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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随大军后行——他似乎要看一看末路英雄李重进最后挣扎的身影。除此之外,这一番行动,实在看不出有御驾亲征的必要。
京师的安排则是:以皇弟赵光义为大内都部署,吴廷祚权东京留守。
这一切,看上去轰轰烈烈,但很像是轻松地走走程序,顺便到江南逛一逛。此役必胜,已无悬念。六军无人怀疑,朝廷无人怀疑,天下无人怀疑,估计李重进也不怀疑了——他已经悲壮地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下扬州李重进自焚
老赵行前,还做了一番“动员”,话说得古风盎然,仿佛春秋战国时诸侯交战的外交辞令。他说:
朕于周室旧臣无所猜间,重进不体朕心,自怀反侧,今六师在野,当暂往慰抚之尔。
朕对于周室的旧臣,从来没有过猜忌,但这个李重进不体谅朕的诚信,自己怀了反叛之心。现在六军都在大野之中,朕当暂时前去慰问安抚一趟。
这话其实并不假,所有不想反抗新朝的周室旧臣,老赵一律不捕不杀;即使心怀异志,反象不明,老赵也不捕不杀。新朝建构,需要政治秩序,对此类努力,史论正见皆可理解。有趣的是“慰抚之尔”——我老赵到扬州,率六军,平淮南,不过是到那里去“慰抚”而已。他避免使用杀戮字样。
老赵可能是最少“杀气”的帝君。有一个故实似可证明这一点。
两年半前,是为后周显德五年,老赵跟着柴荣率大军进攻南唐的门户楚州,遇到守将张彦卿誓死抵抗。城破后,唐人还在街巷之内结阵与周兵搏杀。张彦卿一直退到署衙,继续搏斗。最后南唐将士全部战死,无一人生还投降。这一仗,也许是五代史上最为惨烈的战斗。时周兵从未遇到过如此血腥的伤亡,大帝柴荣终于有了屠城令。
陆游《南唐书》记载:“周兵死伤亦甚众,世宗怒,尽屠城中居民,焚其室庐。”《旧五代史》记载:“六军大掠,城内军民死者万余人,庐舍焚之殆尽。”宋人朱弁《曲洧旧闻》也载此事,谓:“既克,世宗命屠其城。”看来屠城是事实。但朱弁书中还载一事,可以考见老赵仁慈隐恻之心。
说周兵屠城之际,老赵来到一条小巷,“适见一妇人断首在道卧,而身下儿犹持其乳吮之。”刚好看见一个妇女脑袋没有了横在道边,她身下还有个小儿子含着妇人的奶子在吃奶。这个现场让老赵心下为之恻然不安。急忙向周世宗请求,收留战事中的孤儿,为他们聘请保姆养护长大。世宗同意此议。
朱弁的说法是:“太祖恻然为返,命收其儿,置乳媪鞠养巷中。巷中居人因此获免,乃号‘因子巷’。”老赵带着怜悯之心往回返,命人将这个小儿收留起来,为他在巷子里请了奶妈,抚养。巷子中人因此而免予被杀戮,后来就叫这条巷子是“因子巷”。
老赵从开封出发,百司六军一起乘舟沿汴河东下。
几日后到达龙兴之地宋州。宋州,隋唐时即有此镇。在今天的商丘南,又称睢阳,即今日之河南商丘。北宋后,宋州为应天府,后升为南京,为北宋陪都。时城中有庶民在扬州当兵,父母妻子都很害怕。老赵知道后,分别命令中使安抚他们,告诉他们大宋帝国不会株连,请放心。
到了安徽泗州后,随行皆舍舟登陆,老赵命诸将敲锣打鼓前行。
在一个午后,老赵到达大义驿(今江苏仪征),此地距扬州只有四十里路。
老赵略有些疲惫,拟在此宿营。这时候,他得到前军石守信的驰奏。
奏表中言:“扬州即破,请上亟临视。”
于是,老赵停止宿营,急趋扬州,就驻扎在扬州城下。
宋军得知圣驾已到,士气更高。此际,夜色即将来临,但士兵们在圣驾鼓舞下,史称“登时攻拔之”。
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事就这样结束了。
李重进在最后的时刻,做出了一个义举。当晚,扬州城将陷时,他的亲军左右劝他杀掉陈思诲,因为正是这个人给他带来了丹书铁券,劝他归顺大宋,此时正在城中狱里关押。
李重进道:“吾今举族将赴火死,杀此何益!”我现在全部家族人员都要赴火而死,杀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命令不要杀陈思诲。
与李筠一样,他也在城破之前,在府衙烧起了一蓬大火。他的家人佣人全部在内。他在等待最后的时刻。
大火起时,夜色已经降临。四城之内,几个角楼和城堞上,犹有零星的抵抗,但是已经起起伏伏地慢慢平静下来。随后,一声冲天的呼啸随着钝钝的城门开启,忽然透进城来。石守信大军破城了。李重进听到了他熟悉的大地颤抖声。那是他曾经攻陷每一个城市后都会响起的渴血声响。征服者的铁蹄啊……李重进听着最后的金戈铁马之声,听着胜利者血脉贲张的呼喊,拄剑立于大火之前,一身戎装。他的黑色脸庞在火光映衬下有了雕塑感。这个往日令南唐将士闻而生畏的“黑大王”,现在身边的亲信已经所剩无几。府衙之上冒起的浓烟夹杂着时或飞腾而起的火星,飘过铁黑色的内城,绛红色的城楼,靛蓝色的长江,在晦暝中向着南唐方向迤逦而去。浩渺的江水静静地涌荡,向着大荒深处,不舍昼夜。远处,有几颗大星垂于平野。江中映出了一轮古老的月亮。附近,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扬州兵在抵抗,于是,有了刀枪突出的金属碰撞声,在远处胜利者的呼叫背景下,显得那么清晰而又孤零、奇异,世界变得仿佛不那么真实。
李重进也许需要留下一个动作,也许需要留下一句话,但我没有找到记录。也许赦免陈思诲是他最后的话语。然后,我(而不是史书记录者),让他反过身去,留下一个将军的背影,这个背影穿过府衙大门,向大厅走去。一根粗大的横梁带着大火倒下来,封住了府衙大门。
我想象中的李重进这样结局。将军是没有理由慌乱的。
平扬州,没有费多少力气。史称“重进性鄙吝,未尝有觞酒豆肉及其士卒,下多怨者”。这或许是理由之一,但肯定不是全部理由所在。
太祖进城后,急寻陈思诲时,发现他已经死在狱中。史称“思诲亦为(李重进)其党所害”。又急寻翟守珣,找到后,给他多有封赏。
李重进的哥哥是深州刺史李重兴,初闻李重进叛,即自杀而死。弟弟解州刺史李重赟,子李延福,均被石守信大军捉住杀死。
不久,老赵做出一个决定:诏李重进家属和部下,全部释罪;逃亡者听其自首;有尸骼暴露者,请有司收棺掩埋;征调的役夫死于城下者,人赐绢三匹,三年内免其赋税。又开仓赈粮,给扬州城中民大米,每人一斛,十岁以下给其半。被李重进“裹挟”从军者,赐衣履放还。
太祖北归前,命宣徽北院使李处耘权知扬州。
当时扬州城里城外,处于兵火之余,全境凋敝。李处耘勤于政事,施行抚绥政策,轻徭薄赋,并召集属县父老,访得民间疾苦,就去安排解决。史称“扬州遂安”。
叁 收兵权与定祸乱
杯酒释兵权,武臣尽读书。文治格局之下,大宋帝国在老赵手里并没有出现兵马不力的状况。太祖一朝,猛将镇边四周惮服,边帅忠心北境大安。意味深长的是,这样的格局在五代时期是不可想象的。赵匡胤的驭边之策,使大宋在虎狼般的草原铁骑觊觎下,先后成就百年和平。
君使对话暗藏杀机
太祖赵匡胤在扬州待了一阵时间,准备离开前,偕诸将登上了扬州南门楼子。这里可以俯瞰长江。回首扬州城里,虽经李处耘一番整治,但还是呈现为一片凋敝之象。几个地方还在冒烟,空气中夹杂着烟气、水气。
老赵手扶城堞,瞭望江南。
扬州水军就在城下江水之中。这是当初柴荣留下的家当,李重进负责代管。柴荣跨江之志从未泯灭,惜英年早逝,壮志未酬。
中国一统,遐迩一体,这是所有大中华政治家的梦想。赵匡胤也不例外。他能想起李重进抗命时,曾试图联络南唐,虽然李璟卑辞来报,但证明了南唐与扬州有一个秘密联络通道。南唐如果足够强大,也许两方还就联成一体了。那时可就麻烦大了。幸亏柴荣时代已经彻底打服了南唐,收回了淮南等地,削弱了南唐国力……
当年曹孟德击水中流,横槊赋诗之际,也很有那么点壮烈啊,但他终于折戟于赤壁。大帝苻坚也没有过得去这道江水……
过江,是一个梦啊!
但是南唐近在咫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我猜太祖赵匡胤应该在登上扬州南门城楼时有了这个决断。
破扬州之后的日子里,老赵做出乘兵锋之勇而南渡的意思。一时间,战船分列,舰阵分明,江岸横亘数十里,但见旌旗戈甲漫布江津,水兵轻舸穿游苇丛,耀武扬威,声势甚壮。这一架势跟当年大帝柴荣平淮南后,江干耀兵、宣威南唐是一个战略目的。
唐主李璟遥见这一阵势,忙遣左仆射严续来犒师,名目是祝贺大宋讨平扬州。
之后,李璟又派他的第八子李从镒、户部尚书冯延鲁来“买宴”。
“买宴”就是“买单”。大宋克扬,应有一场大宴,鼓瑟吹笙中的弦歌酒宴可以想象,这个场面,由南唐买单。后周时已经有过这类“买宴”,但那是由本邦臣下来孝敬。周太祖郭威时代,曾经两次拒绝臣下贡献金帛“买宴”。郭威甚至说:“诸侯入觐,天子应该有宴犒,哪里用得到诸侯臣下来买单啊!从今以后,有如此来买宴的,一概不接受!”此事成为后周的美谈。
但南唐来买宴,赵匡胤并没有拒绝。同时,他与南唐使者冯延鲁有过一场暗藏杀机的对话。
冯延鲁口才了得。南唐折冲樽俎之间,向来不乏人才,如冯延鲁,如韩熙载,如徐鼎臣……老赵事实上也是一谈辩甚健的人物。这一次两人相遇可称棋逢对手。
老赵试图给冯延鲁一个下马威,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厉色诘问:“尔国何为敢通吾叛臣!”
你们这个南唐国为何竟敢与我的叛臣李重进秘密联络!
冯延鲁似乎早有准备(南唐来使个个都是有备而来),但见他神色不变,缓缓说道:“陛下只知道我唐国与李重进‘通谋’,但是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当初重进的特使,就住在臣的家里。我国主令臣对这位特使说:‘大丈夫意气不平而反,世间常有,但你们李重进这次造反,时机不对啊!当初大宋刚刚受禅时,人心未定,李筠作乱,宋师北征,君迁延不决,不趁此机会造反;现在内外无事,乃欲以数千乌合之众,抗天下精兵,哪里还有胜算?我岂能在这个时候助你呢!我如助你,岂不自取灭亡!’”
这是一番大实话。考老赵始末,也是一个处处讲大实话的人。他愿意讲大实话,也愿意听大实话。冯延鲁一番大实话,让老赵有点意外——他还以为这位文人会像李守节那样,吓得屁滚尿流呢!
老赵高兴,但还是想吓唬吓唬他,因此接着问道:“我大宋诸将力请渡江。卿以为何如?”
冯延鲁还是神情自若,似早就打好腹稿,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李重进自谓天下雄杰,无与敌者,陛下神武一临,破扬州、平淮南!何况我们江南这个小国,哪能抵抗大宋天威呢!但是想想陛下,似也有令人忧虑之处。本国侍卫数万,皆先主亲兵,誓同死生,固然绝无投降之理,大国欲下本国,恐怕也须做好损兵数万人准备乃可;何况大江天堑,风涛无常,若攻城未下,粮饷不继,那么,这事儿是否一定能成?还真不好说!”
又是一番大实话。赵匡胤大笑曰:“朕本来跟你说笑啦!你还真把自己当说客啦,哈!”
说归说,做归做,老赵下江南混一寰宇之志从未放弃。在他离开扬州之前,总是乘坐大船多次观看水军演戏。这就等于在南唐最后的屏障前做姿态。老赵没有一鼓作气下江南,实在是有顾虑。江南虽然已经国力日蹙,但根基未动;虽然君臣猜疑,但俊逸尚在。他想到了江南的几个人才,知道那都是人中龙象,当世豪杰,是绝不可小觑的人物。他想起当年与周世宗柴荣攻取寿州、楚州的那几场艰难的战役……
而冯延鲁这一番话,也让老赵明白,方圆数千里的南唐国土上,刘仁赡、张彦卿这样的忠义勇武之士还不在少数。更重要的是,李筠不在了,李重进不在了,但是还有川蜀,还有吴越,还有南汉,此外,朝中还有那么多大将军,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符彦卿、慕容延钊……哪个不是战功赫赫?这些人,哪个比黄袍加身的郭威差呢?现在取江南,似凶多吉少……
江南,今未易下!
老赵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