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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王美人的三位公主真的搬进了石美人的寝殿,石公主很快就发现:现实,和她开始时候的设想——完全不沾边!
她原以为多了三个姐妹,就多了三份欢乐。没想到,开心没增加多少,麻烦倒多了几倍——六倍!
石美人温柔地凝视着女儿:“吾女……何所思?”
“阿母……”石公主的脸红了。本来是她撑着等阿母来问;可等母亲真的问了,她又不知道该如何答了。
难道她能对母亲说,她讨厌阳信公主,是因为阳信姐姐有一双既让人看不透又让人不放心的眼睛?那双似乎永远在探究、永远在计量的眼睛,总让她感到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难道她能对母亲说,她讨厌南宫公主,是因为南宫妹妹日也练琴夜也练琴,还咋咋呼呼吵了她的清净?而且,南宫用的琴还是从她这里‘借’去的。
难道她能对母亲说,她讨厌林滤公主,是因为林滤妹妹总是喜欢东摸摸西摸摸,像个土包子一样舔着脸到处溜到处问,让她联想到某种昼伏夜出、到处偷东西的啮齿类动物?
好像——不能吧!
踌躇半晌,石公主绞着手绢,支支吾吾地问:“阿……母,阿母,依阿母所见,王公主能否……能否……迁居?”
‘这孩子,还是嫩啊……’石美人暗暗长叹:‘人来了几个月,物资啦钱财啦付出去了,时间啦精力啦也付出去了。这时候让人家走,前功尽弃,还坏了名声。是典型的出力不讨好!’
其实,她早就发现几个女孩子之间的关系,远不像外表显示的那样和睦。不过是装着不知道罢了!
起始时石美人总想着:自家女儿是独生,从小吃独食,什么都独享,不太懂怎么和兄弟姐妹相处。但王美人的三位公主,却是打小姊妹淘姐弟帮的玩着打着长大的啊!两方住在一起磨合磨合,日子久了,彼此的脾性和爱好都了解了,自然就能相处愉快;说不定,还能发展出些亲情呢!
但让石美人吃惊的是,这四个女孩子的关系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缓和融洽,反而越来越生分,越来越隔膜。甚至还不如当初不住在一起,一年才见几次面的时候。
怎么会——这样?!
‘算了,算了……’石美人拉过女儿的手,安慰地拍拍——孩子不想说,就不说。
带着女儿,石美人继续向前走,很慢很慢地走。冬日的风吹过,在远处的松林上掀起一片浪,苍绿苍绿的。
在一个坡道上停住,石美人先是命侍从们远远避开。
等宫女宦官走出一段距离,确定不可能偷听了,石美人才对女儿正色告诫:‘即使再不喜欢王美人的三个女儿,也要认真敷衍。至少,绝不能得罪她们!’
“阿母,女儿、阳信三姊妹乃一父所生焉!”石公主一听就不乐意了:‘同是一个父皇的女儿,同是大汉的公主,为什么她就要伏低屈就地去讨人欢喜?’
“哎……”石美人轻叹一声,无话,只拉着女儿在坡道上站着。
站一会儿,石公主前后看看,觉得停在风口莫名其妙。想拉母亲走吧,石美人不为所动,就是不挪地方。
石公主拉拉母亲的胳膊:“阿母,阿母?”
石美人不答,只深深望着远方的松林顶端,一言不发。
远远的,苍绿色波浪上方出现了几点红色、金色、孔雀蓝……好多,也很长!
‘咦,那是什么,好像是仪仗器物的顶端。’石公主看见了,仔细观望一番,立刻认出那是大汉皇后的仪仗:“阿母,皇后……”
幽幽的,石美人明知故问:“冶奴,吾女……何所见?”
奇怪地看看母亲,石公主温顺地又回答了一遍:“阿母,松林之北乃皇后出行……”
“吾女,皇后之外呢?”石美人的话音,很轻很轻,象从远方飘过来的:
“咦?”石公主瞧瞧母亲,又张张皇后队列,不明所以地问母亲:“阿母,仅皇后仪仗矣……”
“有,”回头凝视着女儿的双眼,石美人一个字一个字:“胶、东、王、彻!”
“阿彻呀……”石公主吁了口气,满不在乎地说道。她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原来是胶东王弟弟啊。那个小屁孩!
见女儿还是不明白,石美人有些失望,无奈地看着石公主。
‘不对!刘彻和我什么关系?为什么母亲要此时专门提到他?!’脑经飞转,和前面的问题一连接,石公主沉吟片刻,茅塞顿开:“阿母所言,乃……”
‘总算还没有迟钝到无药可救!’石美人松了口气,欣慰地点头:“然,然!”
前后一联系,石公主全明白了——因为那三个是刘彻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所以她即使再讨厌,也不能得罪她们!
“阿母,阿母……”石公主委屈了,她是独生女儿,极少有受委屈的时候。
石美人搂住女儿的肩膀,满怀歉意地说道:“冶奴,汝无兄弟……无兄弟……”
即使同为公主,有亲兄弟的和没亲兄弟还是有区别的。在婚嫁上,公卿侯门更愿意请降有兄弟的公主,这意味着多一门封王亲戚,是极有利的事。石公主是独生女儿,所以注定比王美人那三个吃亏些——刘彻再小,可也是大汉亲王啊!
安慰叙谈之间,石美人忽然想起千里之外的母亲——那个对儿女要求严格,从不肯施以柔慈的母亲——禁不住翘起嘴角,自嘲:‘如果阿母在这里,看见我如此教育女儿,一定会摇头,一定会大声反对……纠正!’
石美人小时候,只亲父,不亲母。
她家和大多数人的家庭不同,不是‘慈母严父’,而是‘慈父严母’。因为母亲的强烈个性,尤其对比着石氏家族内其他堂姐妹堂兄弟们的母亲,石美人从小就抱怨不满,总想着自己怎么如此倒霉,竟有这样一个出语尖刻、生性冷僻的阿母。
但让石美人没想到是,当人生的要紧关头,反倒是父亲抛弃了她。而母亲,却为了这个一直和她关系冷淡的女儿,顶着莫大的压力奋起反抗丈夫和公公的意志,竭力反对送女儿入皇宫;甚至,甚至不惜为此被夫家休弃!罪名是——不、事、翁、姑!
“阿母……女儿不孝呀……”望着天边模糊的云层,石美人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着。她现在身陷宫闱,母亲则被送回很远很远的异乡娘家;她就是想尽孝,也不能了:‘期望天从人愿,阿母康泰长寿,母女今生能有再见的一天。’
石公主发现母亲神色有异,愣愣地问:“阿母,阿……母?”
“呵,冶奴,阿母无碍……无碍。”定定神,石美人冲女儿安慰地笑笑,眨眨眼将水汽压回眼底。
虽然懂得了体谅了,可石美人还是不愿沿用母亲当年教自己的教育方法。
‘或者,是我太宽纵了……可我辛苦半生,只有冶奴一个啊!’石美人拉着女儿的手,边走边想:‘宽就宽些,纵就纵些……有什么,我来设法……总让她平安喜乐才好。’
。
侍从队列中,一阵小小的骚动。姑娘们彼此对看,相视而笑:‘好了好了,翁主终于动了。’
阿娇慢慢地走到衣柜前,看了一会儿,回头招呼贴身女侍:“鲁……”
“翁主……”鲁女赶紧过来,垂手侍立。
‘太高了,够不着。’看看柜子的高度,馆陶小翁主向鲁女指指衣柜的门:“开……门!”
“翁主?”鲁女惊异,开衣柜门干什么?现在时辰还早,离回长乐宫还早着呢?
“嗯~~~~”小翁主回眸,冷撇鲁女一眼:‘要你管!’
后面的吴女官赶忙推了鲁女一把。鲁女如梦初醒,快手快脚打开了柜门,还把衣柜内部的帘子全部拉开。
衣柜不太高,但十分宽。因为是放在睡午觉的宫室内,所以没有用香木,而是用顶级乌木打造的。
柜门敞开,内部空间很大:
最上层是两个大横格子,放着阿娇的两件大氅,一格是红狐裘,一格是紫貂裘。
上层有几支架衣单杆平行放置,挑了三件曲裾展开挂着。
边上一列,搁的是小贵女的内用衣服,比如中单,中衣,中裙,袜子等等。
下面几个格子比较大,分别用来盛放阿娇翁主的风帽,手筒,厚袜子,室内软鞋等物件。另外,娇娇翁主室外穿的几双靴子是放在宫殿门外鞋柜上的,不在这里。
小手探出,摸摸柜子的边缘和把手。柜子是皇帝舅舅让人专为小侄女做的,柜面上漆光可见,还镶嵌着玳瑁和销成薄片的玉。‘以后……都见不到了……呜……’小贵女的鼻子抽抽,哽咽一声向侍女总长吩咐道:“阿吴,整装!”
“呀,翁主?”吴女官一惊,完全摸不着头脑:‘小主人这是要干吗?离开春还早着呢,现在把冬季服装带回去,要用了可怎么办?’
因为馆陶翁主经常在宣室殿午睡,还经常一呆就是大半天,为了防止气温忽然升忽然降会影响到小贵女的健康,细心的皇帝舅舅就专门辟了地方,还让少府做了衣柜给娇娇翁主用来储备衣物用品。阿娇冷叫:“整之……”
吴女即使不理解,也连忙照做。陈娇小贵女一旦板起小脸来,还是很有威慑力的,气韵上跟馆陶长公主很像。
‘不对,不太……像。’一面召集侍女们分工合作整理各种衣物,吴女官忍不住在暗地里比较长公主母女:‘馆陶长公主从来不板起脸说话。这位皇帝姐姐总是笑眯眯地让把人拖出去,笑眯眯地看着人挨打,笑眯眯地看着人被打……死。娇娇翁主还是太嫩了。如果一定要说相似度,或者当馆陶长公主还是馆陶公主的时候,才会这么怒形于色。’
离开柜子,让宫女们去收拾,阿娇又转向墙边的长条案。长案面上除了摆设,还有一只多层的描金彩绘漆盒。盒子打开,几层放的都是小配件小饰品,从头饰到腰饰都有。这也是给陈娇小贵女备用的,如果在这里需要梳洗的话,必定要换首饰。
想了想,小贵女回身,一头扎进正在收拾衣裳的侍女群。
“翁主?”
“翁主……”
……还不等侍女们有所反应,娇娇翁主一转眼又钻了出来。出来时候,手中多了块厚厚的细麻布。
‘阿母说过,细麻布虽然穿着不舒服,但很结实,也耐用。做包袱皮最好!’回想着母亲大人的教诲,小贵女用力扯扯试了试强度,满意了才铺在长案上。
首饰盒子拖过来,盖子打开,“哗啦”一声全倒在麻布上。
“翁主,”这下吴女更费解了,紧紧张张上前问:“翁主,婢女敢问……翁主做甚?”
听而不闻,馆陶翁主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也不管一堆发带、发饰、手镯、手串、项链什么的全混在一起,两个对角线一提打个结,囫囵着包扎到一块,拎在手里。
‘以后就不能来了,呜……’乌溜溜的大眼睛在耳室内一扫,眼眶又湿了:‘榻还是当年舅舅用过的……好,好舍不得,呜呜……’
‘不能哭……阿母说过,不许在下人面前哭……’小手捂住樱嘴,娇娇翁主用力甩甩头,硬是将眼泪逼回去:‘可,可忍眼泪……好痛苦……’
“咦?胡亥呢?”娇娇小贵女忽然发现,她的宠物兔不见了——这兔子打从皇帝舅舅找她训话开始,就消失无踪了。
‘不行,胡亥一定得跟着我回长信宫。阿大不在乎兔子,现在连我都不喜欢了,说不定会把它送尚食那边给宰了炖了……’阿娇弯着腰,边边角角地到处寻找:“胡亥,胡亥……胡亥?”
这回不用叫,吴女自动带两个宫女帮着找兔子。
找啊找……终于在屏风后找到。胡亥毛茸茸的身子团成一个球,缩在屏风后面簌簌发抖,很消极很害怕的样子。
阿娇一看,又想掉眼泪了。
‘可怜的兔子,一定是看到阿大对我凶,被吓到了!’拉过宠物兔,摸摸抱抱,小贵女和兔子泪眼对泪眼,相依相偎:“胡亥,胡亥……阿大不喜娇娇啦……呜……胡亥……”
胡亥兔在小主人怀里拱拱,伸出粉红粉红的软软舌头,轻轻舔娇娇翁主的脸。
“呜……胡亥……”阿娇越想越难受,搂着兔子偷偷呜咽:‘只哭一下,一下!阿大……好凶……呜!阿大不喜欢我了,不要我了……呜呜……只有胡亥了……呜……’
揉揉兔子的长耳朵,阿娇拿起胡亥的前爪念念叨叨:“胡亥,胡亥,回宫,回长乐宫啊……”
回头再看看收拾衣服的宫女——不管了,不等她们了,一会儿让长信詹事来领人。再看看这件宫室,看看书阁:‘呜,好舍不得。以后就不能来了……呜……’
‘阿母说不许在下人面前哭,很没尊严的。今天我已经很丢脸了,不能再丢了……’掏小手绢横七竖八地擦擦小脸,咬牙把涌到眼角的泪水忍回去,娇娇翁主提了包袱牵起兔子,迈步向外走……
“翁主,翁主……”这回,吴女官和鲁女都傻了;又惊又吓地追上去拦着:“翁主,翁主此欲何往呀?”
陈娇小贵女红着眼眶,一脸的坚强,手指宫殿大门方向:“回……宫!”
“回……回宫?然,然……”吴女官头晕目眩,一颗心惊得差点跳出喉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