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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犨是个暴脾气,他生气地说:“卫毁(卫文公名)如此无礼,公子宜临城责之!”
赵衰叹息道:“蛟龙失势,比于蚯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们还是咽了这口气吧。”
重耳无奈,只好兜了个大圈儿绕关而行。
卫文公犯了大错误,他实在不应该这么小气,为了一点接待费而得罪重耳,后来重耳当了晋君后,讨伐楚国时,顺道就把卫国给揍了一通。
重耳一行被卫侯拒之门外,只好忍饥挨饿绕道接着走,眼看已经中午了,骄阳似火,仿佛要把原野上的一切都烤焦了似的,就连风,都凝成了固体,他们有气无力地挪着步子,没有人说一句话,因为他们要节省说话的力气,用来走路。
突然,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因为在前面一大片广袤的庄稼边,有一群农夫正蹲在田埂上狼吞虎咽地吃午饭。这一幕,彻底地摧毁了他们的胃神经。
重耳吞了口口水,对狐偃说:“你去跟他们要点吃的来吧,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这都好几顿了,再没东西吃就要饿昏了。”
狐偃觉得自己身为大官,去跟人家讨饭,实在不合体统,可是经不住肚子叫唤,只好厚着脸皮走到那群农夫的面前,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是从晋国来的……车上坐的那个是我们的主公晋国公子重耳。……我们远道而来,粮食吃完了,你们,你们能不能分给我们一点儿啊……”
农夫们看了看这群眼里冒着饥饿寒光的贵人,不由乐了,好哇,你们这些大官也有今天啊,哼,看我们这次怎么捉弄你们,于是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你看我们都是些种田的农夫,吃饱了还要干活呢,哪有多余的分给你们吃啊!”
狐偃说:“不给饭吃,就把碗借给我们用一下好吗?”这句话我就搞不懂了,莫非狐偃饿糊涂了?没有饭,要碗何用!难不成他也要学曹操来个“望碗止饥”?
农夫说:“倒是怪可怜的,好,那我就行行好吧!”说着他就捧过一块土坷垃来,笑着说:“给你们吃这个!”
众农夫大笑。
狐偃顿时石化。这是啥意思,难道这位农夫就是传说中的后现代解构主义大师?太高深,太高深了,礼乐求于诸野,此之谓也。
狐偃正陷入沉思中,大师们却指着面面相觑的重耳等人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暴脾气魏犨可一点都不欣赏他们的幽默感,冲上前去一把夺过土块扔在地上,挥起老拳就要揍人,狐偃突然一拍天灵盖,从后拉住魏犨,捡起地上的土块满脸喜色地说:“得饭易,得土难。土地,国之基也。天假手土人以土地授公子,这可是大喜啊!公子应该快快拜受才是。”
看来狐偃真的饿昏头了,明明被这群农夫给调戏了一番,却认为这是大喜的兆头,大家都情不自禁地摇起头来,可惜附近没有精神病院,否则非送他去检查一下不可。
可是我们的重耳却并不缺乏阿Q精神,他居然郑重其事地下车跪在了土块前,大家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虔诚地对着那土块膜拜起来。
大师们哭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经病……”
重耳当然不是神经病,更加不是饿昏了头,怎么说呢,他这可以算是一种行为艺术,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因为,沙漠里的人需要一滴水,而困境中的人需要一个希望。
而他们的希望,就是这一块土坷垃。
你想想看,他们已经几天没吃饭了,身体已经到了可以承受的极限,现在他们最需要的就是精神的力量,理想、信念和希望是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的唯一动力。不管这块土坷垃能不能给他们好运,但是他们宁愿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所以,一顿饭也许能暂时解决他们的肚子问题,可是这一个土块却能真正给他们力量和希望,这让他们坚信,不管经历多少苦难,总有一天他们会回到自己的祖国,成为那片土地的统治者。
5 割股啖君
精神的力量很强大,但是终究不能当饭吃。这一天,大家实在饿得走不动路了,只好停下来休息。重耳又饿又困,枕在狐毛的膝盖上有气无力地说:“狐毛,我们还有吃的吗?”
狐毛说:“赵衰和介子推已经分头去找吃的了,还没回来,要不咱们在这等一会儿,这么久还没赶上来,说不定他们已经弄到吃的了。”
魏犨说:“我看我们还是别指望他们了,这么久还没赶上来,这恰恰说明他们一定找到吃的自己先偷偷吃光了,怎么可能会留下来给我们吃。”
重耳打断魏犨说:“不可能,子馀和子推不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他们。”
大家又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他们两人的踪影,心中不免有些动摇了,于是纷纷开始挖野菜煮菜汤来充饥。重耳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喝得下这难吃的野菜汤,可是又实在饿得没法,只好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使劲往下灌。
正在难受,突然介子推回来了,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罐肉汤,踉跄着跑过来说:“公子,我弄到肉汤了,快喝一点填饱肚子吧!”
重耳端过来尝了尝,发现味道好极了,只是口感有点怪,便好奇地问:“真好喝啊,来,大家也来喝一点。对了,你这是打哪弄的啊,没见你打到什么野味啊?”
介子推苦笑说:“这哪里是什么野味啊,这是臣的大腿肉。”
大家正在品尝美味,听到这话差点将嘴里的肉吐出来,什么,这是子推老兄的肉,我说介子推腿上怎么缠了块布,而且刚才走得有些不利索呢,原来是这样。
介子推背过身去,满脸凄凉:“对不起,臣没有用,没有要来食物,只好用自己身上的肉来给公子充饥。”
重耳听了这话,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子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你这让重耳如何是好?”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公子您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饿坏了,咱们的复国大业就全完了,臣的肉虽然又老又粗,但是如果能帮助公子恢复体力,那一切就都值得了。公子,就算是为了子推,请你把这碗肉汤都喝光吧。”介子推捧着那碗肉汤,一脸渴望地看着重耳。
“好,好,我喝……”重耳端起汤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滚烫的泪水从他的双瞳中涌了出来,一滴一滴掉落在碗内,和汤水混在一起,让这碗肉汤变得格外苦涩。
众人纷纷转过头去,默默流下泪来。
看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觉得介子推一定是在作秀,是出奇招来捞取政治本钱。我要告诉这些人,你们错了,你们都像魏犨一样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想想看,当时的重耳一无军队,二无地盘,只有一个空空的公子头衔,复国遥遥无期,不仅不能给他们发工资,就连生存最基本的食物都没办法提供给他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介子推根本没有必要用自己身上的肉去讨好重耳,更何况,就算后来重耳回国当上了晋文公,介子推也没有贪恋权势,而是和自己的母亲逃到绵山隐居起来,重耳为了把他找回来,放火烧山,最后母子俩双双被烧死,最后以悲剧收场。所以说,介子推的政治觉悟可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可以理解的,大家还是抬起脸来成45度角华丽丽地仰视他吧。
过了一会儿,赵衰也赶了上来,远远地就大声喊道:“公子,我弄到小米粥了!”
大家闻声赶忙迎了上来:“太好了,终于有吃的了。”
重耳问:“子馀,你一定也很饿了,为何不自己先吃呢?”
赵衰回答说:“臣虽饥,岂敢背君而自食呢?”
狐毛一边狼吞虎咽地喝粥,一面忍不住揶揄魏犨,“还好这粥是子馀弄来的,这要是落在你手里的话,恐怕早被你的肚子给消化干净了。”
魏犨不禁老脸一红,退到角落里没脸继续喝粥了。
要说重耳实在比唐僧幸运多了,《西游记》里每次唐僧派孙悟空和猪八戒去化缘,不是孙猴子跑去闹事,就是猪八戒跑去泡妞,就算要到了斋饭,好东西恐怕也先被好吃的猪八戒先给吃光了,命苦啊。
就这样饱一顿饥一顿,重耳一行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梦中的天堂——齐都临淄。望着临淄巍峨的城墙,这支形同乞丐的队伍喜悦程度,实不亚于希伯来人到达流奶与蜜的迦南。
在齐桓公与管仲的治理下,当时的临淄已成为亚洲最大最发达的都市,这里人民富庶,百姓安乐,不仅是当时流行和时尚的风向标,更是各国百姓向往的天堂。这个繁华而浪漫的城市,充斥着生活优渥的小资和环肥燕瘦的美女,大街所见,到处都是繁华的酒店商铺和富丽堂皇的建筑物,十里洋场,夜夜笙歌,颇有几分解放前上海滩的味道。
我想如果当时媒体够发达的话,临淄一定会被评为“最适合人类居住城市”。
乡下人进城的重耳和他的一干手下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都惊呆了,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大街上那些身着华服的齐人个个脸上都带着悠闲和骄傲的神色,那种从内而外透露出的优越感让他们都有点自惭形秽了。重耳感慨地说道:“真是个美丽的城市啊,什么时候咱们晋国也能发展成这样就好了!”
一路惊叹,一路感慨,重耳他们终于来到了齐国的宫殿,见到了传说中的东方霸主——齐桓公。
齐桓公对于重耳的到来还是十分欢迎的,他表现了一个泱泱大国应有的风范和气度,立马大摆宴席为重耳接风。
桓公很开心,当初他会盟天下的时候只有晋献公不给他面子没有出席,现在他的儿子居然跑来投靠他了,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他决定要好好地招待一下重耳,让大家看一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天下霸主。
身为主人,身为长辈,桓公首先要做的事,就是要表现一下自己对重耳生活的关心,特别是“性生活”方面的关心,于是酒过三巡后他在席间问道:“一路辛苦了,不知公子此行有没有携带家眷呢?”
重耳苦笑着回答:“我一路逃亡,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怎么敢带家眷呢?”他这么说着,不禁又想起来身在千里之外的季隗和自己的两个儿子,眼眶不觉有些发红。
桓公是出了名好色的,他听了这话同情地摇了摇头说:“可怜啊,想我小白如果独处一夜,就像苦挨了一年一般,你这么多天孤枕独眠,一定难受死了吧,这样,寡人给你精心挑选一个绝世美女来伺候你,包你满意!”
齐桓公这个霸主果然名不虚传,扶危济困,推己及人,有酒一起喝,有妞一起泡,端的是讲义气的紧,重耳非常感动。
于是,齐桓公在齐国的宗女中精心地挑选了一个叫做齐姜(与晋原太子申生之母同名)的美女送给了重耳,这还不算,他还大方地送了重耳二十辆马车,并派专人接待他们,好酒好肉伺候着,不许稍有怠慢。
二十辆马车!二十辆马车!这是什么概念:这就是八十匹马啊。要知道在春秋时代,马匹是稀缺物品,非常珍贵,据西周青铜器记载,市场上一束丝加一匹马就可以换五个奴隶,还有,根据当时“千乘之国”的概念,说明春秋时的一个大国也不过就上千辆马车而已,可是齐桓公一口气就给了重耳二十辆马车,这几乎可以相当于现在二十辆劳斯莱斯了。齐桓公的大方着实让重耳他们高兴了好一阵子,连连感叹:“大国就是大国,真不是盖的!”
当然,齐桓公这么做其实是僭越礼制的。按照《周礼》,各级领导人出行的车队规模是有限制的。天子出行,也不过随行车辆十二乘,重耳一个流浪公子,却足足有二十辆马车,这是不是太嚣张了一点儿?
6 临淄,今夜请你将我遗忘
这是一个感伤的夜晚,微醺的重耳揭开了齐姜的盖头,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绝美的脸庞。齐姜,这个齐国宗室中最美貌、最迷人的人间尤物,终于落到重耳这个五十五岁的山西老头手里。
春秋的城市,临淄最是繁华,春秋的美女,齐女最是多情。她们最美丽,她们最温柔,她们最风流,她们最浪漫,她们对生活充满热情,她们对爱情充满向往,她们独立思考,她们敢爱敢恨,她们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她们有自己独立的想法,可以想见,当齐姜第一次看到眼前这个长相奇异的老头的时候,心里是多么的失望,多么的无奈。
这个老头倒是长得还蛮帅,不过就算再帅,他也是个老头,跟自己从小向往的白马王子差远了。
少女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