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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只是我有一个要求,倘若我把钱讨回来了……”
女厂长被这种卑贱和高尚混在一起的坦白打动了,她截断郁容秋的话:“我将给你以重
奖,你还可以按比例提取数目可观的钱
“不!厂长!我不是指的这个”郁容秋觉得自己也够胆大的,竟敢打断厂长的话,可她
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要说出这句话吗?!“厂长,我只是想与您有个约定……”
女厂长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要求和她的坦率,都令女厂长深深不解。女厂
长懂几国外语,有高超的管理经验,可她不懂这个与她生理构造相同的女人。不懂就不懂
吧、这个纷杂的世界上有多少令我们眩惑的事件!只要能维持工厂的正常运转,其它的又算
得了什么!
“好!我答应你!”女厂长郑重他说。
“我天南海北地走,一定能为您买到那种有黑色大理石花纹的扣子。”郁容秋说这句话
的时候,像一个调皮的少女。
女厂长正换下西服换上工作服,要到车间里去巡视。
“就是上门讨债,也不必跟灾民似的呀!”兰医生对借到了“军臭”的郁容秋说。
“穿成这样才好要钱呢!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一钻到这套衣服里头,自个儿都开始
可怜自个儿了。递个小话,装个傻耍个赖的,都觉得那么自然。现在我可懂了,为什么演员
一穿上服装就进入角色,道理是一样的。干什么吆喝什么呗!”郁容秋兴致勃勃。像兰医生
这种地位的女人,在厂里平日要属第一世界,根本不屑理睬郁容秋,今天这么友好,自然是
因为郁容秋位置不一样了。
“人凭衣服马凭鞍。有些大厂门禁森严,你这副打扮,恐怕连大门也进不去。”兰医生
依旧忧心仲仲。当医生的本来不关心生产,可三角债空前地普及了大家的忧患意识。
“您等着!”郁容秋穿着“军臭”,“噔噔”跑下楼,像士兵紧急集合时一般迅捷。
数分钟后,郁容秋回来了。浑身珠光宝气,像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没容得兰医生看分
明,腾腾又跑下楼。这一次装扮成一位端庄清秀的女干部……兰医生一时间眼花镣乱,她家
成了服装模特儿演出的舞台,楼下郁容秋家则是后台化妆间。
因为频繁的穿穿脱脱,郁容秋白缎子似的皮肤,沁出淡蓝色的网纹,兰医生给她披上一
件军大衣,对这种讨债方式她无以评说,但人可不要冻感冒了。
郁容秋很感动。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这样关心过她,“这件军大衣也借给我好吗?我第一
站是去东北。”
兰医生点点头。
从此她很难在楼道里再碰见郁容秋了。那女人来去匆匆,好像一股裹着巴黎香水的旋
风。郁容秋转战南北,几乎每战告捷。为厂里索回了大量欠资。从此,她出去清债,都是坐
飞机。何时回北京、一个电报或是电话打回来,就有小卧车到机场去接,严然成了一个功
臣,郁容秋偶尔出现在厂里的时候,总是穿着最豪华最时髦的服装,连兰医生都觉得供给她
军用品,简直是受骗上当。大家背后议论,这个女人,过去是“大篷车”,现在成了“国际
列车”了。发奖金的时候,有的人作鬼脸说,这是“大篷车”卖X挣回来的钱。大家哄堂大
笑,然后该拿钱买什么就高高兴兴地去买。骂归骂,表面上对郁容秋客气多了。头头脸脸的
科长们,见了郁容秋也都点点头示意,毕竟她是厂长亲自发掘出来的能人,又给厂里索回可
观的资金。经济滑轮抹了润滑油,别的都是小节了。
郁容秋从未有过这样的神采飞扬,走路的时候腰杆笔直,好像行进在硕大的魔梦思床垫
上,每一步都充满弹性。
兰医生以敏锐的职业眼光,觉察到郁容秋的苍老和消瘦。尽管施了很重的脂粉,仍旧像
破旧门窗上的新漆,无法遮盖虫蛀剥脱的斑驳。
“最近怎么样?”兰医生间女邻居,她觉得她的气色越来越不佳了
“帐收得很有成效。郁容秋忧郁地回答。她现在对所有以前伤害过她的人都趾高气扬,
对一般人也爱搭不理,但对兰医生,始终十分尊重。
“帐催完了,你就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兰医生说。
“我不喜欢帐催完了,也不想好好休息。现在这样多好!”郁容秋说。
真是一个怪女人!原来她的忧郁,不是因为身体不佳,而是担心帐快清完了。兰医生本
不想再说话,但医生的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盛装的女人,患了病入膏盲的重症。
“要是觉得哪儿不舒服,早点看看。人不能太疲劳。当医生的,喜欢有点小病就大叫大
嚷的病人,那样不耽误病情。”兰医生谆谆告诫。
“我就是头痛、恶心……全身没有力气。”郁容秋倚着楼梯栏杆说,全然不顾面粉似的
尘土沾脏她华美的衣服。
“还有什么?当病人的没有什么不可以对医生说。”看到郁容秋欲言又止,兰医生循循
善诱,“要是在这里说不方便,就到我家去吧!兰医生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怪症状来了。
“其实,我根本就没病!”郁容秋猛地把身子澈离栏杆,把披肩发抖得像大风中的床
单。
这女人,讳疾忌医,根本值不得可怜!兰医生在心里冷笑,疾病是最科学的一个妖怪。
果然,郁容秋在外地索债现场突然晕倒,那边怕出人命官司;立即给她买了机票连同欠
款,专人护送她回来。兰医生奉旨到机场上去接郁容秋,把她直送医院。她几乎不认识这个
风流的女人了,不但因为郁容秋容颜枯槁,更因为她的打扮:破烂不堪的衣服,脚下穿着
“军臭”……
郁容秋被诊断为晚期肝硬化。
看到兰医生这么晚来看她,郁容秋说:“兰医生,您来了。”打着招呼,眼睛却还痴痴
地往外张望,好像兰医生把什么人掩藏在门外。
“就我一个,先来看看你。怎么样,好些了吧?”兰医生看出郁容秋病势危笃,嘴上还
是说着宽慰的话。
凑近了看,才发现红妆之下,郁容秋的肤色已十分黯淡,幽冷的死亡气息,像一种最持
久的香精,盖过一切化妆品的气味,从这个鬼魅般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来。
“病人是不应该化妆的。你描了眉,扑了粉,打了唇红,医生就不知你病得怎么样
了。”兰医生温和他说。对一个就要永远离去的女人,什么事不可以原谅呢!
“医生知道不知道,其实已经没有用了。我自己知道就是了。”郁容秋平静他说。
兰医生想起她曾矢口否认自己有病,就说:“要是早点医,会好得更快些。”
“我没有病。”郁容秋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她全身已充满病态,唯有牙,还是美丽
而洁净的。
病到死已临头,还这样固执!兰医生就是再想宽容她,也有几分温怒。
“真的,这不是病,都是酒害的。我这几年跑外,您知道我喝了多少酒,我想一担担挑
起来,能浇几亩好地了!我的肝就是叫这些酒给腌坏了。世上不是有醉枣吗?我的肝是醉
肝。赶明火化我的时候,八宝山的烟筒里冒出的气都得是酒味……”郁容秋调整了一下枕头
的高度,使自己侧卧得更舒适,用手轻轻捶击着自己的右肋:“我觉得我挺对不起我的肝,
它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原来都不知道肝在哪儿。想起来不知道肝在哪儿的日子,已经那么遥
远了,所有不知道肝在哪儿的人,但愿你们永远别知道,我不能喝酒,有人说会喝酒的女人
血管里有一种酶,能把喝下去的酒变成水,这边进那边走,喝多少也不醉。我不知道那种酶
是个什么东西,可我知道我没有,我只要喝酒,就觉得那些藏着火苗的水,把我的胃烧得一
块一块脱皮,就像尿硷沤了的墙灰,大片往下掉。我鼻孔里喘出的气,只要划一根火柴,就
能呼呼冒烟,好像我是沼气炉子似的。酒顺着肠子进了肝,我能感到它们像四脚蛇似地在我
肚子里爬。我买过猪肝,软软的,像是一顶红丝绒的帽子。我知道我的肝硬得像一块生锈的
钢板,肝中间的每一个小孔都浸满了酒精,像冻豆腐的蜂窝里都结满了冰一样。我想,我死
了以后,谁要是有兴趣敲敲我的肝,一定像用高跟鞋敲木鱼一样,又脆又响……”
兰医生椎骨发凉。她不怕死人。也见过濒死之人的侃侃而谈。当一个人要永远告别的时
候,他所有的聪明才智,都会像蜡烛临熄灭前的最后一跳,爆发出凄艳的火花。但这个女人
太清醒、太冷静了!她不知该怎样同她讲话,居高临下的劝慰或是设身处地的怜悯,都显得
那样苍白。她嚎懦着:“既然不喜欢喝酒,就不要喝嘛……”
“谁说我不喜欢酒?谁说的?”郁容秋涂着黑色眼影的眼帘,像海鸥翅膀一样忽闪着,
显出肝脏病人特有的暴躁,仿佛要把那个说她不喜欢酒的造谣生事者从黑暗中揪出来。片刻
之后,她又开心地笑了:“我可喜欢酒了。要是没有酒,天知道我的活儿可怎么干!男人们
喜欢酒,他们是酒做的骨肉。我跟他们对着喝,酒场上的男人都不愿输在一个女人手里,可
他们没有我这种决一死战的气概。他们醉了,我不醉。或者说我连说的醉话也是向他们要
帐,酒可是个好东西,它能叫人的嘴巴特别快,根本不听大脑指挥。您是研究医学的,您可
以查查是不是酒能在神经上钻成洞,让人的思维乱窜?我口袋里有台录音机,我把他们酒桌
上说的话都录下来,等他们酒醒了放给他们听。他们比听世界名曲还专心致志。听完了,什
么也不说,立马就地还钱然后就赶我走……”
兰医生真没想到自个儿每月发的奖金,竟散发着腥烈的酒气,像一篓子醉蟹。她搓着手
说:“嗨……真没想到……”
几乎没有人来看郁容秋。她的丈夫不知和什么女人寻欢去了,女儿也早已有自己的幸
福。厂里的有关业务部门来看过郁容秋,进了门,屁股连椅子也不沾,籽像病毒会透过厚厚
的衣裤,像蚊子似地叮进他们肉里。郁容秋每天都用仅存的气力,把自己化妆得很美丽,端
庄地等待着……今天总算来了一个人,她怎么能控制自己谈话的欲望呢!
“当然也有不近烟酒、花岗岩一块的。这样更好办了。我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到他家去。
他当然躲着不见。这正中我意,我对他夫人说,你丈夫欠了我的钱,从此后天天来,什么时
候还了什么时候算。这一招,简直灵验极了。当天晚上他们家里就不会安宁。我不知道枕头
风在别的事情上有多大效力,这桩事上可是马到成功。其实,外地小市的土厂长,我哪能看
到眼里去,不过是吓他们一跳看着好玩就是了,谁跟他们当真……”郁容秋咯咯笑起来,声
音可是无法化妆的,干瘪粗散,像是从啄木鸟凿空的树洞里发出来的。
戴着瓦片帽的护士小姐走进来,她不去谴责呷呷怪笑的郁容秋,反倒向兰医生竖起了手
指:请安静!兰医生明白,这种对危重病人的迁就,也是死亡确已逼近的征兆。她顺势说:
“你好好休养,我改天再来看你。”心里说,赶快要向厂长报告,郁容秋的日子不多了。
郁容秋恋恋不舍地欠了欠身,算是送行。突然她说:“等一等,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吃力地从床头柜里拽出一双鞋。
是“军臭。”刷得很洁净,像一条背面是绿色、腹部是黑色的干鱼。“医院里找不到鞋
刷,我是用手指头捅着刷的。可能不干净,请多包涵。”
兰医生接过鞋,黑色胶底的花纹已经基本磨平了,可见这女人在外地时是经常穿着它
的,“我留着也没用,你以后穿吧。”兰医生又往回送。
郁容秋鳞峋的手腕拦住她:“我大概没有机会再穿这鞋了。”
“别说这话!你能好!能好!”兰医生诚心诚意他说。
“病在谁身上,谁自己知道。”郁容秋凄然一笑。也许是觉得气氛太伤感了,她转了话
题:“其实,就是我的病真好了,这活儿我也干不长了。”
“为什么呢?这活儿全厂再没有比你干得更好的了。”兰医生谈的是真心话。无论对郁
容秋怀有多少成见的人,也得承认这是一个事实。
“是啊!从前骂我是破鞋的人,现在乖乖地冲我笑。以前有不少男人跟我好过,可他们
当着人从不理我,好像我身上刷了一层永远不干的油漆,谁沾上就像斑马似的,走到哪都会
被人辨认出来。为了他们的这份怯懦,单独相处的时候我加倍惩罚他们。他们不温不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