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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当她的猜想通过下人偶尔的闲聊得到证实后,更是对左护卫产生了无比的崇敬,那位外人口中表情严肃的左护卫对她来说已经变得亲切无比了,自然对他便多了一份自己也不察觉的关心。
惜月自然是知道画堂春的心思,想她一个终日待在竹园的人竟然都对那位终年着黑衣的人了如指掌,可想而知,画堂春每日对她说了多少关于左护卫的事了。
是幸或不幸,到后来惜月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当竹叶渐由嫩绿转向墨绿,炎热的三伏天近了。小阁楼虽然建于水上,热气却不少半分,只不过湖边大大的竹林,沙沙的风声,倒有了几分清凉的错觉。
冷惜月松了拿针的手,用手绢拭去额际的薄汗,再细细擦拭手心手指,这匹布是上等的丝绸,她可得小心谨慎。敞开的窗口挤进一丝凉风,贴着她耳边拂过,窗外竹林也随即沙沙摇动起来,惜月心里顿时一片清凉……
继续着未完成的活计,才抓起针,便听到楼下“砰砰”的脚步声,这丫头……惜月无奈叹息一声。果然,惊天动地的上楼声,然后一声惊雷的大嚷:“夫人!”
却不见往日的喋喋不休,反而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惜月只听到画堂春粗粗的呼吸声,有些诧异地转身笑着道:“可是有什么新鲜的事……”
画堂春脸红红的,这很正常,在这样的骄阳下奔波半天,要想清爽无汗是不可能的……可是,为什么她的眼眶也是红红的?
没待惜月细问,画堂春已经有些焦急地甚至是悲伤地开口了:“夫人……左……左护卫……听说,听说要去了……”
这个“去了”当然不会是出远门的意思,而是要去那开着鲜艳的彼岸花的地方……所以惜月狠狠地皱起眉头。
“夫人……夫人,你说这可怎么办……”画堂春说着说着,两行泪珠终是滚了下来,“现在庄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庄主前几日刚去了大理,而段大夫又被白雪小姐请走了……怎么办怎么办……”没说完,话就哽在了那。
而后又急急地道:“夫人可以帮堂春看病,可以自己开药方,也去帮左护卫看看吧,听说已经请了杭州城里最好的大夫了,可是都没起效……夫人去看看吧,就当堂春求您!求您了!”拉着她袖子,画堂春就想下跪。
拉住画堂春,冷惜月肃颜沉声道:“说那么些混帐话做什么,快带路!”
不是没想过她这个只是随意看过些医书的人根本不能胜任大夫的职责,可是,脚在她意识到这一点前,已经奔向竹院门口,而前面是跑得更快的画堂春。她焦急的神情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心口突然多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她,一定要治好那人!
来不及想为什么来不及整理脑中的混乱,等她停下时,已经站在敛水斋的长廊下了。仆役们进进出出,或提着炭炉进去,或抱着厚厚的锦被,或捧出换下的水盆,在这样大热的天,这样的情形实在诡异的紧。庄里主事的林大总管正神色凝重地和一位大夫模样的人说着什么,倒没有注意她的到来。
“夫人……”画堂春小声地低垂着头唤了声站住不动地夫人。她也知道为难了夫人,夫人在这庄里不得庄主欢心,连当家主母的位置都被那个白雪给霸了去,来这里只怕也是无能为力,又生生被那些个下人欺负了去。可是,夫人……夫人说不定能救左护卫……
迈开步子,尚未进屋,就先被屋内涌出的一股热浪给逼着后退了几步。抬眼看去,三伏天里窗户竟然全都严严实实地关着,就连屋里的绫罗纱帐也尽数放了下来,本来一个通风透气的屋子就成了个严实的蒸笼子。惜月略一思量,挥去滑下脸颊的汗珠,顶着热浪稳稳地走进去。穿过外间的小厅,跨过月门,转过屏风,每走一步便更热一分,犹如炼炉般的屋里热气源源不断扑面而来,流动的热气仿佛烙铁一般煎烤着脸。
尚未见到人,就先见底下一溜的炭盆火炉,粗粗一看不下十个,再看那张红木大床卧着的人身上更是压了不下五床被子。这样的天,是要逼着人中暑吗?
没等惜月反应过来,那在床前伺候的仆役已经飞奔过来,把手上的布巾往惜月手中一塞,脚就往外走,嘴上还边道:“你们来伺候着,我快受不住了……”
画堂春原本是热得受不住挡着脸跟在惜月身后两步远的,现在见一个下人竟然把夫人当丫鬟,心里顿时百般滋味,直闹腾得火气跟着那炉火一样往上跳。甩下挡脸的袖子,冲上前夺过夫人手中的布巾,口中恨恨道:“尽是些不长眼得东西,夫人……”话说到这,又想起一切都因她而起不由气恹恹地闭了嘴。
惜月倒不在意,只是也受不住热地挡着脸上前查看床上人的情况,早已湿透的衣裳被这里的闷火尽都烤干了,但是立刻又从里湿上。
被几大床厚被褥盖着的人,只露出张灰白脸,唇上泛着青紫色,显然是冷得不行。在这样的炎热的天气,又是这种炼炉般的屋子里,却瑟瑟地冷得发抖,甚至眉毛上都结了层白霜!画堂春只觉得是见鬼了,心更是往上提了几分,这样奇怪的病,夫人能治吗?
第六章
切脉动静而视精明,察五色,观五脏有余不足,六腑强弱,形之盛衰,以此参伍,决死生之分。……
从鱼际至高骨,却行一寸,其中名曰寸口。从寸至尺,名曰尺泽,故曰尺寸。寸后尺前名曰关,阳出阴入,以关为界。阳出三分,阴入三分,故曰三阴三阳。……初持脉如三菽之重,与皮毛相得者,肺部也。如六菽之重,与血脉相得者,心部也。如九菽之重,与肌肉相得者,脾部也。如十二菽之重,与筋平者,肝部也。按之至骨,举之来疾者,肾部也。故曰轻重也。……寸、关、尺三部,各部有浮、中、沉三候,是为“三部九候”。……
那些字一个一个清晰而快速地滚过脑子,仿佛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不容惜月抗拒地指挥她该如何动作,而她神情却有些恍惚,因为……因为心里又隐隐涌上先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这是她从前一直做着的事情,望闻问切……行医治病……为何会如此自然随意……
敛神静气,素手按在手腕处,先左手再右手,又再翻动眼皮,最后果断地把压在病人身上的数床被子尽数翻下床,直起身端起旁边的一盆水就浇到最近的火炉上,烧得正旺的炭火;“呲啦”一声熄了。几个急步便到了窗边,双手一推,门窗“碰”一声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画堂春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别愣在一边,赶快把这些火炉全搬出去!”冷冰冰的语气,竟是从未见过。手上继续打开其他窗户,呼呼凉风一吹,“蒸笼子”立刻降下了许多热度。
不敢怠慢,拖起两个火炉子便往外搬,边搬画堂春边偷看了眼这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主子。
而她主子似乎等不及了,寒着脸,端起盆架上的洗脸水,对着另外两个火炉又是一泼……
画堂春小小抽了口气,额际滑下汗来,这样的主子她是第一次见到,好……恐怖啊……
诺大的声音自然惊动了门外的人,林总管一马当先冲了进来,“狗奴才!活腻了!怎么伺候……”抬头看到那人,先是一怔接着又是一怒,却不得不低头道:“夫人,左爷现在正是病重的时候,还请夫人回避一下,免得过给了夫人。”趁主子不在,这女人是想折腾死左护卫吗?想到这,心里更是怒火中烧,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怒视着冷惜月。
可是,他瞪着的人却视若无睹,冷冷吩咐:“你们,把这些火炉搬出去。”
搬……出去?!林总管只觉得心肺都要炸开,双手气得直抖。
左护卫能撑到如今全靠这些热气,而今这人!这人竟然要活活这样逼死左护卫吗?!
一时间,跟在林总管后面的众仆人以及正在搬火炉得画堂春都僵成了木雕。
画堂春嘴巴张大着,若不是左护卫还在病中,她一定会跳起来跟夫人说,这样的夫人才像折梅山庄的当家主母该有的气势!
正在这端口上,外面一个下人火烧火燎地大步走进来,“药来了药来了……”看起来似乎动作挺大,手中端盘上的药却没洒下一滴。走得匆忙,倒没注意屋子里的怪异气氛。
经过惜月身边时,只觉得手上一轻,药碗竟然被旁边的女子夺了去,径自凑到嘴边,含了口药又吐回碗中,随手又搁回他托盆上。
竟然是存心毁了这碗药!
那下人不由瞪圆了眼,哪来的混帐东西,竟然这样来折腾人,药可以再煎,但不见得左爷还等得,要是左爷出事,她负担得起吗?!
当下正想大吼出声,另一个声音已经早他一步:“来人!送夫人回竹园!”正是气得满脸通红得林总管。
那下人已经瞪圆的眼又更圆了,夫人?!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夫人?果然最毒妇人心……
门口又涌进几个仆从,似乎就要把冷惜月押送回竹园。
“党参二钱,当归四钱,茯苓二钱,白术三钱,肉桂、白芍、川芎、熟地、黄芪、甘草各一钱……”惜月头微垂,淡然冷语,“五碗水煎成一碗。”
微顿,抬头,“这药方对也不对?”
一群人又僵住,没人想到夫人竟然知道药方。
一直捧着药的下人已经恢复原样的双眼又瞪了个滴圆。
跟在林总管身后的大夫也微惊,杭州城里众人皆知,文武全才的徐公子对徐夫人百般宠爱,从不纳妾,所以折梅山庄只有当家主母一位夫人,但是男人哪可能没有个三妻四妾的,只怕是换了名头罢了。而且管家虽称她为夫人,却态度怠慢,甚至还十分无礼,想来也只是个不得宠的侍妾,便摆出傲慢地姿态来,“是又如何?”
冷惜月容颜清冷肃穆,洗白的衣裙被风轻轻吹起,如墨双眼静静看着眼前的大夫,无波无绪,直看得那大夫心底发寒。
“好个没医德的大夫!”红唇轻启,字字伤人。
那大夫几近跳起来,想他一个闻名杭州城的神医,来给个下人看病已经是十分大方了,现在竟然被一个小小侍妾这般辱骂,这叫他如何……如何忍得下这口气,于是抖着手指向她,“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可是寸口脉弱,关脉涩,尺脉弱?”
“……正是!所以才需大补!”
“庸医!”双眼不再看前方气得青筋直跳的人,微低下头,语气冷淡,“寸口脉弱,是为阳气虚,自汗出而短气。关脉涩,血气逆冷,脉涩为血虚,以中焦有微热。尺脉弱,阳气少,发热骨烦。而这人却未出滴汗,全身发寒,气息绵长而微弱。身为医者却未能做到望闻问切找清病因,便匆忙开药方,不是庸医是什么!”说到后面,已是厉声斥责!
林总管被震住了,那端药的仆从也被震住了,都回身看那大夫,想知道是否属实。
那大夫涨红了脸,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当初确实有些轻慢,其实他并没有把出那女子所说的脉,倒是看出了病症奇怪,与北地寒症十分相似,不清楚病症也不敢说,怕坏了神医的名头,一贴补药下去想来也不碍事,若那人不行了,就说是尽人事听天命了……再说,一个护卫而已,那总管不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才请他来的吗?折梅山庄不也是有个大夫叫段神医的吗?
挣扎着挤出一句话,“只是补药,是不碍事的。”
黑眸一寒,“是药三分毒,胡乱吃药,正常人都会没命!更何况,他是中毒,你开的方子正好让他血气运行快许多,现在已经要攻入心脉了!”竟有如此草菅人命的大夫!
毕竟是行医之人,只慌乱了一下,倒能冷静回话了,“我都看不出来的病,你倒知道?总管,最好还是把这人请出房间吧!免得延误了救治的时间。”
回头,看到林总管铁青着脸,果然道:“来人!把大夫请出去!”
几个壮实的仆人上前左右拉住他就推向门外。
“哎——这是怎么着……”声音渐行渐远。
林总管阴霾着脸,连病症都看不出来,也敢乱开方子,活腻了!
冷惜月倒像是料到会这样,只是把一心护主拦在前面的画堂春惊出一身汗。
“把这些东西搬出去。”冷惜月对其他人惊讶的眼神视若无睹,垂下眼帘静静吩咐。
下人已经自觉地动作起来,快速收拾了残局。
“不相干的人全退出去,”无波无绪扫过众人,在画堂春身上微顿,“你也是。守在门外,没我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画堂春不由抖了抖,应是。
林总管犹豫了一下,他确实知道左护卫是中毒,只是夫人她真的会医术吗?以前可没听说……
冷惜月目光如电,扫了他一眼,道:“出去!”
什么想法都没了,乖乖地出门去。
轻手轻脚合上门,心有余悸,方才的夫人好像庄主
画堂春从没感觉过黑夜如此漫长,看着天色从昏黄到漆黑,到月上梢头,再到启明星起,漫长到让人以为天明不会出现。明明是夜里,明明有着徐徐凉风,衣裳依旧一层层地汗湿透,粘腻地贴在身上。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