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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大概积得很厚,躺在床上,她可以清楚地听到院墙外行人走过的声音,“嘎吱嘎吱”地,像在灵魂深处许久以前记下的声响,惹得心头微微泛出酸涩的味道……
似乎有辆马车驶了过来,也许是因为夜路雪滑又急着赶路的缘故,空空的车厢晃荡不停,传来“哐铛哐铛”的声音。那渐行渐近的声音,最终停在了她家院门外。
深夜不眠的人显然不止她,隔壁房门被打开了,一个人极快地走过去开了院门。
无影在心中暗叹,傻月湘,师兄怎么可能这么晚了还往家赶?问都不问是谁就开院门,也不怕是贼匪。
想的同时,她也快速地起身着衣,开出门去。
来人已经和月湘低声匆匆交谈了起来。
那人她认识,月湘也十分熟悉,是离这村子五里路的一间路边小客栈的店小二,虎子。那小客栈是开在通往京城必经路上,离京城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算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平时客人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大多是就近到村里请秦海天医治或者抓药,偶尔有女客生病的时候月无影也会出诊,所以与这店家里的人她们都熟识。
深更半夜地跑这里来怕是店里有急病的病人吧……
“怎么了?”她上前。
虎子抹了把脸,满脸颓丧,确认似地再问她道:“秦大夫真的不在?”
“河西村有个病人,秦大夫下午的时候就去了,估计最快也要明早才能回来。”
“糟了糟了!完了!完了!”虎子急得直跳脚,原地来来回回地转着,“那位爷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明了……”
男的?无影无端地心慌了起来,会不会……会不会,是他?
再一仔细想,今天看他神色的确是十分不好,她说了那样的话后,他的心疾……难保不会……
“月大夫,您看,您能不能帮忙去看看,这人命关天的事……”虎子说得十分焦急又十分为难,月大夫虽然医术了得,但是,让人家一个姑娘家去给个大男人看病,总归是……
“好,我这就去拿药箱。”她没有一分迟疑,倒是旁边两人被她的话吓得一愣。
只这一愣,她又从屋里跑出来了,急急地道:“快走吧,怕要来不及了……”
虎子接过药箱,扶她上车,“月大夫真是善心人,您请坐稳了。”
调转马车,一鞭马匹,如来时般“哐铛哐铛”地飞快离开。
车帘在夜风里一荡一荡地,晃进许多碎白的芒光,照在她抓着药箱的手上,那上面青筋暴起泛着白色,寒风透过重衣,她全身瑟瑟抖了起来……
默阁……默阁,千万,千万不要是你啊……
不会的,不会是他……他病成这样,段星魂怎么可能会放心?一定跟着一起来的,一定是……
再说,他们怎会在一个小客栈里落脚?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马车颠了一路,她悬着的心也颠了一路。
小客栈的掌柜看到她时,诧异了一下,但却很快回神,倒未因为她是女子而轻待她,仍然恭敬地亲自在前给她提灯引路。
大凡客栈饭馆之类都惧怕出人命的事,等在大堂的掌柜即使没出去跑那一趟也愣是逼出了一身的汗。他一路擦汗一路说,“吃过饭之后也没见有什么事,到半夜突然就闹腾起来了,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二在她前面将房门推开,黑洞洞的尽头点了盏萤火小灯,另一个跑堂的正手忙脚乱地给躺床上那人擦汗……
不是……
无影透出重重一口气,脚步瞬间轻盈起来。
那跑堂立刻认出她来,退到她旁边道,“这位客官也不知道哪里不舒服,话也说不好直叫唤着,手脚冷得像冰一样又全身冒冷汗,月大夫您看这是……”
无影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道:“他晚上的时候是不是吃了很多东西?”
“哎,是啊,这位客官说赶路错过了用饭时间,一天没吃饭,到这儿一下子就吃了十碗饭哪!”虎子在背后惊叹今天这位客官的壮举。
“把他手拿出来,再多拿几盏油灯过来。”无影打开药箱,取出样东西。
掌柜的候在她旁边,带点小心翼翼问道:“月大夫,他……没什么事吧?”应该,有得治吧?
“只是吃多了,扎两针就好了。”一进门就闻到他打嗝喷出来的伤食味,再加上虎子的话,已经可以肯定是暴饮暴食惹起的病症了。
“就……这样?”掌柜的听了她的话,眼神不由怨毒起来,就为了这,把我们几个折腾了半宿啊……
“嗯,你们等下再给他揉揉手脚就可以了,他只是有些积食。”她边下针边道。
“没事儿就好,嘿嘿,没事儿就好。”差点把咱小命给吓没了,掌柜擦着额上的冷汗嘿嘿直笑。
约莫估算着时辰,无影取下银针收起,提起药箱便准备离开。掌柜在后头跟虎子嘱咐几句用马车送月大夫回去之类,就打着呵欠回房休息去了。
虎子提了盏灯笼,笑笑道:“月大夫真是好医术啊,不用把脉问两句话就知道病了,而且两针下去就把病治好了,嘿,真神了!”
无影没言语,默默跟着他的脚步走。虎子也习惯了她的少言,一路自言自语说着恭维的话。
这是间简陋的客栈,脚踩在楼板上,总有声“呀吱”的响动,寂静深夜里听着十分刺耳。他们在楼这头“呀吱呀吱”走过去,那头竟也有人“呀吱呀吱”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在黑暗里被无限地放大,颇有些骇人。
“小二,”低低的男音回荡在无影耳畔,她瞳孔猛然一收缩,“这附近有什么药店没有?麻烦你照这方子去抓几付药来,有急用。”他将手中的纸张递给小二,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灯笼旁的她,仿佛不认识般用陌生的眼光扫了下,又道,“这银子你拿去,若有多就当做你的跑路钱。” 摸出锭银子放到小二手中。
虎子一手抓灯笼一手抓银子纸张,颇为为难地道:“客官,这荒郊野外的还真没有什么药店,买药都得到城里去,现在城门都关了,要等到天亮……哎,您那儿是有人病了吧?让月大夫看看吧,别看月大夫是个姑娘家,但是医术了得,京城里那些什么神医大夫也不一定比得上哪,而且她药箱里也带了些药,说不定……”
“少爷犯的是旧疾,不用看大夫……”
“让我看看吧!”她突然冒出话来,让两人都盯着她怔住,无影垂下头,缓缓道,“你说急用,必定是急症了,让我看看,兴许我有办法。”
虎子也点头说,“是呀,客官,就让月大夫看看吧。”
他又用那种陌生到冰冷的目光扫了无影一遍,才慢吞吞地道:“那,好吧。”
他脚步极沉,像是疲倦至极,无影的心慢慢沉了下来,坠到谷底,寒气从脚底直窜上脑壳,张口她就想问出那句,夕剑,默阁怎样了?
但,怎么问?怎能问?!
虎子依旧是在前引灯带路,楼板依旧摇摇欲坠,她只听到自己战鼓一样的心跳,涔涔冷汗顺着脊背一点一点流下。
房里燃着昏黄的烛火,床前模糊只见坐了个人,该是什么都看不真切的,她却分明看到那人与夕剑一样冰冷彻骨的眼眸,他放下手中的物什,站起来道,“怎么回事?”不冷不热不温不火。
“月姑娘是店里请来的大夫,刚给位客官看了病,听说这里有位爷也病了,也一并看看吧……”虎子十分热诚地帮忙说话。
“是吗?”这话冷了几分。
“是啊,月姑娘的医术十分了得的,她比城里……”虎子还想细细说些无影的好话,满屋子人却冷冰冰漠漠然地,仿佛没人在意也没人想听他说话,虎子不由有些讪讪然,不知该进该退。
“小二哥,麻烦去打盆水来。”静了半晌,终于有人接了话,却是无影。
“哎,好……”虎子转身正想走,犹豫了下又回头道,“那,月大夫您先给这位爷看着?”不需要他在一旁照应着?那两位爷似乎不怎么相信她的医术啊……
见月无影竟然点头,虎子也只有迟迟疑疑地出去了。
她走近床前,昏黄的烛火映衬着他苍白的脸,浅浅的呼吸忽断忽续。
学医时,师父曾再三说,诊脉不止是靠指尖的触觉,也要心静才可以听出“病”在哪里……
她医人无数,她医术过人,她见过无数鲜血淋漓缺手残脚的场面,她该是镇定沉稳,心平如镜……但,执起皓腕时,她分明听到的是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
她该心平气和……
眼角余光触到床边地上扔着的带血的衣裳,胸襟上有大块暗红的颜色,刺激着人想象当初的殷红。心跳再不受控制,脑子那刻里就如刚经过噩梦醒来的瞬间,懵懵懂懂,一片空白……
终究放弃了诊脉,她打开药箱取药,明明是摆放整齐的箱子到她眼中无端端变得紊乱无章,翻找了半天依旧找不到她要的东西,药盒一个一个摆了满桌,这才想起那瓶药她放在身上。
将药递到冰炎面前,她深吸气平静地道:“先给他服下三粒。”
冰炎没接东西,看着她的脸,慢吞吞道:“你的手在抖,你在慌什么?”
一口气咽在喉咙,闷得胸口泛疼,鼻子泛酸。
床上的人忽然咳嗽几声,醒转过来,转头间,看向她的墨玉双眸盈上朦胧雾气,过了好久,他笑了,依旧俊美非凡,“终于……见到你了……”
“惜月……”
犹如一个符咒,犹如秦海天当初唤醒她的那声“月妹”,她记起自己那个该拼死遵守的誓言,脸色蓦忽变得苍白无比,心脏有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惜月……”
钝刀在心口穿刺而过时,她听到自己平平的声音道,“公子认错人了。”
第二十三章
徐默阁病得很重,重到月无影想把他的五脏六腑全取了出来换新的。
天刚放明的时候,无影在虎子他们诧异的目光中上了马车,随着他们去了折梅别庄……
只一个晚上,默阁就把她几年来研制的药全用光了,不知道全身是病的他,现在是不是还是那么怕喝药?怕也不行了,以后他是要日日汤药不离身了。无影捧着黑漆漆的药碗默默地想。
“夫人。”
汤药颠簸了一下,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我知道你是她,”冰炎截断她想出口的话,走到她面前,“为什么不承认?”
长久的沉默凝固了他们之间流动的风。
“我一直以为,你和她是不一样的,”冰炎满目黯然,语调低沉,“至少你不会像她那样,刁蛮任性暴戾无情,不会像她那样,以激怒他伤害他为乐……”
他停了下,突然嗤鼻一笑,“这样的想法真傻,冷惜月又怎么可能伤到他呢,他不重视的人怎么可能进得他心,怎么可能让他情绪起伏……而你,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轻而易举地占据他所有的心神,轻而易举地掌控他的生死……然后!你居然就这样不声不响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和冷惜月真不愧是姐妹,连做的事情都一摸一样!难道他在你心里就一点都不重要?!”
又是长久的静默。
无影捧着药碗巍然不动,垂头看地。
一直压抑的火气“嗵”地烧遍全身,冰炎捏得拳头“格格”响,恨声道,“何必救他,反正他自己也活得不耐烦了!哼!”
甩袖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背对她冷冷道,“其实你根本就是她吧?你根本就是冷惜月,你们,一样的冷血无情!”
冷血无情……么?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无影在原地定了许久,才慢慢挪开身子。
路走到一半,一个丫鬟匆匆跑到她面前,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并轻声告罪道,“这本该是奴婢做的事,劳烦月大夫了。”略顿了下,视线停留在她手背上,声音突地拔高,“月大夫手被烫到了?”语气十分惶恐。
折梅山庄治下甚严,就连别庄的粗使丫鬟都是经过仔细调教才用,待人接物自是要求极尽亲切体贴,礼貌周全,这样怠慢来客还是头一遭。而造成这样的事故,只因为本应该早已离开京城的庄主今日一大早又返回别庄兼且奄奄一息昏迷不醒,别庄上下连同管家在内全乱做一团,一时连该有的礼仪法度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好在,折梅别庄的格局布置与折梅山庄大多相同,又因为有位神医段大夫全国上下奔波经常入住,几乎每个别庄里都备了一间药庐。这倒方便了被挤到门外的月无影,转身便寻到路去拿药煎药。
药在炉上煎,她的心也在火上烧……
是她的错吗?
她不该说那句话来刺激他……
因为,因为他在听了她那句话后,嘴角竟溢出血水来,然后便是长久的昏迷不醒……
“……月大夫,您没事吧?”那丫鬟还站在她面前,面色忧虑。
“不碍事,你快端药去吧,凉了就失了药性了。”
丫鬟也着急庄主的病情,不敢耽误,捧着药匆匆而去。
“你不去吗?”
平地而起的声音惊了她一下。
无影转过身去,三步远外,一青衣人垂手而立,见她回首,又道:“你真的不去看他吗,夫人?”
这是怎的?无影叹气,今日他们都想逼她承认了不成?
语调低缓地道:“左护卫应该守在徐公子身边才是。”
左夕剑目望远方,淡漠道,“他想见的人是夫人,守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