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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垂,皎月初上,几颗星子已经悄然出现在夜空,一闪一烁,仿佛也在围观着桃花寨这热闹的夜晚。酒娘的酒坊处,此时正是热闹非凡,屋里屋外挤满了人,家家户户把自己做的好吃的拿出来,大家在一处一边饮酒一边说笑。上到八十岁的蹒跚老妇,下到三岁的黄发小儿,手中无一不拿着酒杯一脸欢喜陶醉之相。当然不到十岁的小孩儿酒不能过三杯,即使父母不说,旁边眼尖的父老乡亲们,早把酒杯换成了一只桃花糖,让他们在一处吃。文逸华浅浅喝了几杯酒,便想了法子偷偷从人堆里辞去,绕了个圈子,甩掉了那些劝酒的人和跟在他屁股后面一直粘着他的大木小树大桠他们。趁着他们没注意,文逸华才悄悄的溜进他的房间。他点上油灯,桌上还保持着昨夜的样子,看到那叠文稿,又想起今日主持祭祀的酒娘,心中莫名一痛,酒娘的泪眼浮现在他眼前。他不禁怔了怔,复又叹了口气,将文稿再次一一叠整齐,放在大木做的小木匣子里。木匣子里已经放满了厚厚一叠文稿,每一叠又按类装订成册,他离开后,昔日的学生们便可以拿着这些进行手抄研习,虽然只是沧海一粟,但在这个小村寨,恐怕暂且也够用了。等到他们日后学成出了桃花寨,在外学了更多的知识,说不定这桃花寨还会出几个状元呢,酒娘的宏愿也能了了。又想到很快便会见到爹爹和娘亲了,还有那些个狐朋狗友们,心下又是一阵欢喜。对了,还有纤妹,若是告诉她自己竟能找到这样一处世外桃源,人间仙境,又有这样一番奇遇,她不知道会有多么羡慕。一定是马上辞了父母,风疾火燎的催着让自己带她前来游玩吧。想到此,不禁已是归心似箭,想起还有酒娘交代的未完成的事,又赶紧收了心开始磨墨。
文逸华坐下,将白纸铺平,蘸满墨,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开始将诗经最后一章——“颂”类进行编写。写着写着,一阵水沸噗噗声响起,文逸华抬起头,才发现酒娘不知何时竟进了房门站在火炉边,此刻正站在一旁愣愣的盯着那炉火。文逸华看着她,只见她发间竟然别了一朵艳丽如火的桃花,身上早将那条四色彩裙换掉,只着一袭白衣,腰间束了一条和发间桃花同色系的红色丝带,一双眼睛明亮似水,长发绾起,凭添了一份妩媚和妖娆。“酒娘。”文逸华轻声道,酒娘看文逸华,抬起头看向她,对他躬身一揖道:“文公子。”文逸华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也向酒娘作了一揖道:“酒娘今日如此劳累,为何不早日歇息?”见酒娘没说话,便又敲了敲头笑道:“哦,是了,定是来问那些文稿吧?呵呵。还有几篇就完了。”酒娘听了,看了看他,摇了摇头道:“文公子,今日祭祀时,您为何频频喊我名字?”文逸华不知道酒娘竟突然提起此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尴尬着一张红脸,支支吾吾的开口道:“唔,这个……我……对不起,打扰您行祭祀之仪了。”酒娘看着他,又笑着摇摇头,走到一旁火炉边,将新烧的茶水倒进杯中递给文逸华,道:“文公子,可是担心酒娘?”文逸华更加尴尬的不知道如何言语,说不担心,当时那些所作所为却又全是由于真心担心才出现的状况,说担心,面对酒娘却又显得唐突和羞赧。只好低着头借饮茶之际思考应该如何回答。却听酒娘又说道:“对不起,打扰文公子了。酒娘过来只是过来看看文公子有没有被众乡亲灌了酒,身体有无恙。如此这般,公子请继续,勿要过于劳累。酒娘告辞了。”
文逸华听了急道:“无妨,无妨。多谢酒娘关怀。酒娘今日才需好生歇息才是。”酒娘福了福身,转身离去,文逸华看着酒娘的背影,忽觉那美丽的身姿此刻尽仿佛被一种孤寂、萧索和愁绪包裹,他心中一动,开口道:“酒娘。”酒娘顿了顿,听他没有再言语,于是踏出房门,轻轻离去,文逸华一只手停在半空中,顿时羞惭难当,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兀自黯然长叹一番,走到桌前,理了理思绪继续将最后几篇诗经一一默出。只听窗外突然传来女子的歌声,声音凄婉迷离,唱的那曲子竟说不出的熟悉,仿佛来自记忆深处。文逸华搁下笔,静静聆听,听了一会儿拿出腰间玉笛,按着那曲子的调子附和着吹奏出来。他的笛声一出,那女子的歌声突然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唱道:“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文逸华心中蓦地一动,抬眼望向窗外,只见月下那白纱女子,腰间的红色丝带在风中猎猎翻飞,只见她一边歌唱一边跳舞,那舞姿却不像祭祀时所跳的样式。文逸华心中奇道:“难道这祭祀还没完?可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再抬头看去,忽见漫天桃花纷飞,仿佛雪花大朵大朵的降落人间。风夹杂着桃花伴随着酒娘的舞姿一起翩然飞舞,突然酒娘一个折腰,发带散落,一头青丝飘洒在空中,酒娘抬起身,一直覆于面上的白纱突然滑落。文逸华一怔,顿时瞪大了眼,手中玉笛砰然摔在地上,脑海中一幕幕的倩影交叠成一个人的样子:小桃!酒娘!他翻身跳出窗外,见酒娘也是一副惊恐恍惚的样子,记忆最深处的一个名字突然脱口而出:“桃夭!”
当他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只见一道白光突显,刺的文逸华赶紧闭上眼睛。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头被人重重一击,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梦浮生
一颗启明星遥遥挂在空中,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一直在天空注视着我,看着我的所作所为;看透我内心的龌龊和自私。天已开始蒙蒙发亮,我抚着胸口,看着四散跌落在地的小木棍上溅上了滴滴殷红的血迹,逸华仍然一脸苍白的昏睡一旁。我用袖子擦掉嘴角殷红的血迹,深呼一口气,抬头望着天空,苦笑道:“上天什么都知道,天命如此,在最后一刻让你破了我的桃花阵。逸华,我真的想永生永世将你困在我的梦里。”我低下头,轻轻的抚摸着他苍白又英俊的脸庞。在梦里我也未曾有机会如此这般轻触着你,而现在就让我在这一刻轻轻的摸摸你好么?就像你儿时在桃花树下用小手轻轻抚摸我的样子。想到他儿时的模样,又想起梦里逸华像孩子般在那片桃花雪里奔跑的样子,我的眼泪又不禁夺眶而出,簌簌而落。逸华,也好,虽然在梦里你也未曾想要喜欢过我,但我也很欣慰,很欣慰在你的心底最深处,在你的梦里有我的影子。
庄周梦蝶,都说是庄周梦见了蝴蝶,其实蝴蝶也是在梦着庄周呢。我虽做了这个桃花阵,造了这层梦境,可你也是梦里人。你也是这个梦的主宰着,我没有办法控自你的思想和你心中的所思所念,只能利用自己的法术来引导你,将你困在这梦境里。可是我用尽全力也留不住你,也无法让你喜欢上我,于是自私的想要将你永生永世的留在梦中,让你饮下那杯忘乡茶,忘却前尘往事,忘记你的家人,忘记你的纤妹,忘记你自己,只记住那个梦里的我——酒娘。我们会开始新的人生,你是桃花寨里最尊贵最有学识的夫子,我是桃花寨酿酒酿的最好的女子。我想和你每日畅饮那桃花酿,看落日晚霞,赏四季风景。可是逸华,你那一声呼唤,让我心神俱碎,将我耗尽半生修为,倾尽全力所铸的努力顷刻间化为乌有。
苍天啊,我知我和逸华人妖殊途,可我也是一心一意爱着逸华啊,我想要他如我喜欢他般喜欢我,我想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并无害人之心。那白蛇精能以报恩之由与人类结为夫妻,狐妖也能与人生子,为何我一个花妖就不能和人类谈情说爱?是了,我是一个花妖,还只是一个只会喝酒、睡觉,毫无学识也无才华和强大法术的花妖,我如此不堪,又怎能与逸华在一起结秦晋之好。他能与我相交,倾心和我畅谈,把我当作知己好友,我已经该是感恩知足了,可是,我,我竟然……
我摸着逸华俊雅的脸庞,那优美丰润的唇紧紧闭着,我突然好羡慕那些他喝下的桃花酿。如果今生不能与你在一起,化作一杯桃花酿能留在你的身体里,与你血水相容岂不也是一件乐事。可是,事已至此,一切都是妄念痴想。一思及此,我的心中又是一痛,蓦地又口吐一口鲜血,天色越来越亮。没有时间了,一会儿等他醒来,看到这番场景,想起那个梦境,我该如何是好,也许,我永生永世都不能再见他了,还会被他憎恶和讨厌,我得赶紧送逸华回家。
我将逸华的头放在我的腿上,将发中的一朵桃花置于手中,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句咒语,轻轻撬开他的唇,将那朵桃花让他含在口里。将自己的头抵在他的头上,轻轻一吻,做最后的告别。逸华,等你醒来,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你永远都不会记得那个梦,不会记得有一个地方名叫桃花寨,不会记得我亲手为你酿制的桃花酿,不会记得那个与你一同泛舟赏景的小桃,不会记得你曾教过的那些孩子,不会记得你在桃神祭祀上那声关怀之呼,不会记得和我一起在冰湖上滑冰饮酒,也不会记得那个用一双泪眼问你要不要娶她的酒娘……
我捏了一个诀,将逸华带回他的府上,将他靠在门口,轻轻扣了扣门上的铁环。白胡子的管家匆匆开了门,我对他嫣然一笑,咳嗽了一下,瓮声瓮气的压低声音,对他躬身作了一揖,道:“小生桃夭,见过管家大人。昨日与文兄小叙,却不想聊得过于尽兴喝了些酒耽误了回家的时辰。还望大人见谅,与文伯伯说些好话,别教文兄因此受了责罚。小生罪过,实在感恩不尽。”管家对我也躬身作了一揖,笑道:“哈哈,昨儿正好老爷有公务缠身没有回府,夫人早早睡下也没察觉。倒是逃过一劫。桃公子勿要自责,小奴多谢公子将少爷送到府上。进来喝杯早茶吧,等少爷醒来你二人还可继续……”我连连摆手,急急打断管家的话说道:“不了,不了。文兄不会受罚,我还不回家,可是要受罚的。对了,文兄宿醉未醒,您还是快快服侍他回寝,好生休息才是。我就不打扰了。您多福多寿,小生告辞。”说完我便转身跑了开去,来到无人之处,又忍不住吐了一口鲜血。
我抚着胸口,不住的咳嗽,忽觉一只手正在扯我的衣角。我转过头去,见是一位扎着羊角辫儿的小男孩,手拿一根竹棍,身后跟了一群嘎嘎大叫的小鸭子。他用一双天真又温暖的眼睛对我说:“大哥哥,你怎么了?还好吗?”我对他微微一笑,摸了摸衣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桃花糕,手指刮了下他圆圆的小鼻头,将桃花糕递给他道:“我不是大哥哥,我是小姐姐啦。”小男孩歪着头望着我,掰了一半儿桃花糕,将它捏成小碎块儿撒给身后的那群鸭子,又将另一半放进口里,一点一点的吃着,对我说道:“姐姐,你刚刚吐血了。你病了吗?”我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嗯,我是病了,还是心病。我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嗯,是病了。不过没关系,过几天就会好了。现在身上只剩这一个桃花糕了,下次我再到这里来,你要是还在这里放鸭子的话,我给你多带一些桃花糕好吗?”小男孩咧开嘴冲我笑了笑,又对身后那群小鸭子做了个鬼脸,道:“嘿嘿,你们有口福啦,以后有桃花糕吃喽。”我笑着说:“咦,你对这群鸭子倒是好。”小男孩鼻子里哼了一声,骄傲的说道:“它们是我的朋友,当然要对它们好了。”我听了扑哧一笑,捏了捏他红红的脸蛋,压低声音说道:“你真的把它们当朋友?可等它们长大了还不是要吃它?再说人和动物怎么做朋友?也许它们把你当仇人呢?吃了那么多的……”“不对,你不该这么说。”小男孩断然打断我的话,一脸严肃的看着我,又转过身蹲下来抱起一只小鸭子,对着那群鸭子说道:“人和动物固然不是同类。但万物皆有灵性,亦有情义。此刻我把它们当朋友,待它们好,它日成为刀下鱼肉,我心中也知它们是感激我的,我喂养它们,它们也喂养了我。这种情义无法比拟。也许下一世我死后也会轮回变成一只鸭子,而它们可能会变成一个人。我相信,它们定也会如我对待它们般待我。”我怔怔的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忽然又有了一番通透和了悟。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比我这活了多年的花妖更能心怀坦荡,知晓事理。是呢,逸华,我是妖,你是人。虽然妖的寿命比人的寿命长很多,可仍然最终免不了一死。你今世为人,他年终会堕入轮回,到那时我不再是花妖,说不定已修真成人,而你或者还会与我开始新的一番相知相遇。逸华,即使你变成桃花树上的一只毛毛虫,我永远都会认得你,也是欢喜的。
“姐姐,姐姐。”小男孩的手在我眼前晃动,我抬起眼,将思绪收回,看着眼前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