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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几天吧,等我们回来了就接你去,给你买最大的糖人好不?”
“好!”幼童开心地擂了擂小拳头,满口答应。
……然而一住便是二十年。
景仁十五年,洛阳,凌宅。
肃穆的白纱遮盖了凌家上方的天空,十岁的男孩拉着妹妹站在院子里,静静地望着天空。
“小芮不哭,娘只是去了远方,等小芮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就会回来的……”男孩安慰着妹妹,望着北边的天空,却在想着爹和哥哥——他们一去就是八年。
“雍公子……”从那天起,凌府上下都开始这么叫他,可是他只希望,能有人再喊他一声“慕霖”。
景仁二十年,帝都,凌宅。
“子雍,今天你就十五岁了,虽说还是孩子,可是咱们凌家业大,为父不得不让你出分力了……”
十五岁的少年已长的眉清目秀。他看着日夜操劳家业的父亲,轻轻点了点头。
之后,他分管了帝都几大客栈的地租,也意味着他有了更多的私房钱。
后来,他认识了几个富商家的纨绔公子,都是十几岁的年纪。他和他们一起玩,渐渐学会了逛花柳、骑马遛鸟,但是凌谦并不知道,在凌谦面前,他依然是他那乖巧的儿子。
可在凌子雍幼小的心里,早早就知道,他只是他的养子。
直到景仁二十五年,帝都,凌府。
“公子,门外有人求见。”小厮怯生生地找上门来,因为是早晨,不知道凌子雍起没起——这位凌公子脾气自幼古怪,可是不好惹的。
“什么人……让他进来吧。”不知为何,今日凌子雍出奇的平静,拉开门让来人进去。
然而开门的瞬间,凌子雍便愣住了。
“你是霖儿么?”来人是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说着生硬的汉话,但是他有一副十分英武的外表。
“你是……是大哥……”凌子雍默默地念叨着,“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霖儿长这么大了……”那男人抬头看看凌子雍,目光威武中有那么些许坚硬的柔情,可还是被敏感的凌子雍捕捉到了——他果然就是凌子雍同父同母的哥哥。
“父亲想见你,你愿不愿意随我去契丹?”
凌子雍低头沉吟了片刻,他离家之时虽只有两岁,可他却清楚记得父亲幼时就是寄人篱下长大,所以,他猜,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儿子重蹈这覆辙。
于是,凌子雍很爽快地点了点头:“我跟你去!”其实凌子雍早已厌倦在帝都这样荒废光阴,他也希望在新的地方能开始新的生活。
男子看着凌子雍的脸上溢满憧憬神色,终于牵动了嘴角:“霖儿,父亲会很高兴的。”
一路颠簸,兄弟二人来到契丹。
“霖儿,父亲和我刚来契丹的时候正好赶上内乱,我们二人被当作尖细抓住一关就是五年。后来因为父亲有勇有谋,既使在监狱也已名声在外,大汗亲来狱中放了父亲和我,还封我们将军,给了我们士兵和府邸。因为这之间南北一直处于对立局势,后来稍缓和了父亲立刻便让我来南边找你。虽然有些晚了,希望你不要记恨我们才好……”男子换上了军装,显得更加英俊,甚至有些英俊的不近人情。
“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凌子雍突然问道。
“名字么?”哥哥怔了一下,道,“我们由大汗赐姓德合钦,我叫扎隆达,你叫扎耶达……”
“不,我是说你的汉名,时间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了。”
扎隆达似乎有所触动,慕……这个姓,似乎很远了。
“哥?”
“震。我叫慕震……不,扎耶达,从我到了契丹,这世上就没有慕震这个人了,你从今起,也忘了自己姓慕的事,就是凌,也不要再提了。德合钦这个名字,可以保你一生荣华。”凌子雍跟在哥哥的身后,慢慢地走着,琢磨着:“慕霖、凌子雍、扎耶达……”
这三个名字交错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深陷其中已辨不清楚方向。
“扎耶达,到家了,跟我进来吧。”忽然,哥哥驻足,转身对他说。
他抬头,面前是一个超大的帐篷,那白种微微泛黄的皮料说不出是什么动物,只是看到不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进吧,咱们到家了!”哥哥眼神中不自觉地射出自豪的目光。
在正堂,有一个老者朝门外张望着,他望过去,和他四目相对——他便是他的生父,老德何钦,也叫慕衡。
后来扎耶达告诉凌子雍,虽然他们的父亲只有六十五岁,但凌子雍觉得因为契丹生活条件远不如南方,父亲看起来要老很多。
到了契丹,凌子雍天真的以为能和亲人在一起过的很快乐,谁知这时他才发现,他对南方的家已产生了深深的眷恋。而这边,虽然天天能和父兄见面,但他们都是武将,凌子雍觉得他们一点也不关心自己。他们都很严肃。
凌子雍在南方随性惯了,渐渐感到讨厌这里。
于是他开始经常往回跑,可是只要被他们找回去就要挨打,渐渐地凌子雍感到恨他们。
有一天。
凌子雍问扎隆达:“你们是不是讨厌我,如果这样,你们还不如放我回去,把我像俘虏似的关着有什么意思!”
他对哥哥歇斯底里地吼了一通,可哥哥出奇的平静,没有像往常那样揍他一顿什么都不说就走,而是拉着他去了湖边,那是兄弟俩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交流。
“扎耶达,你还记得么……”之后扎隆达讲了很多关于他们同属的那个慕氏家族——慕衡因是庶出,自幼便过继给了无子的族叔。稍长之后,晓得若是三弟继承家业,自己拖家带口再住在庄园里就多少有些尴尬,于是干脆就远远地离了洛阳出去闯荡。
“还有,你知道为什么父亲对你这么严厉么?是的,他讨厌你。因为你出生时,我的母亲就因难产去世了。母亲是父亲今生唯一爱过的女子,所以父亲恨你。我们一母所出,所以我也恨过你。但是你知道么,你长的特别像母亲,尤其是眼睛,简直一模一样,所以父亲一定要我去找你,把你接到身边,因为你是母亲生命的延续……”扎隆达抬头看着天,失神地念叨,“每次打完你,父亲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里哭泣,这些我都知道。因为他知道,我们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倔强的人。”
……
扎耶达抬起头时帐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忽然听见帐外有人说话,扎耶达把传旨官让了进来,“扎耶达将军,瑜王子在你这儿吗?”
“瑜王子?”扎耶达自然知道瑾瑜早已不是储君,只是大汗突然驾鹤西去,原因不明,中军那边秘不发丧,上下只好以王子相称。扎耶达起初以为瑾瑜在通州丧命,一怒之下设伏偷袭了敌军的将领。后来在潼关附近见到瑾瑜,虽然被慕霁带走……被慕霁带走至少是安全的。他太知道中军那边的龌龊了,眼下不在反而安全许多,于是道,“王子殿下不在,我也不知他在哪里。”
“大汗有旨,扎耶达将军无论什么原因,先去找王子回王庭复命。还有……”传旨官说着贴近了扎耶达的耳朵,“王后说,让您帮助瑾兰殿下……”
瑾兰,瑾瑜的幼弟,不同母。
“好处不会少了将军的!”传旨官诡秘一笑,手伸进了扎耶达的袖内。
“我知道了,请大汗和王后放心吧!”扎耶达微笑着点点头。
*
京城长安。
远远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下飞驰出一骑,守城的士兵们低声地欢呼:“是捷报到了?”
皇城里大摆筵席。百官朝贺,圣心大悦,好一片盛世之景。
喧闹不绝,觥筹交错间,白尚书坐在下首,却无心喝酒,悄悄抬眼看着皇上。这几年,虽然保养的好,可皇上仍是越发显的老迈了。
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他不止是今上的宠臣,也是白贵妃的同胞兄长,齐王的亲舅舅。除了嫡出的太子,众皇子皆是平等。那位置近的就在眼前,任谁不会心动?况且,太子云端正在前线,会不会出点什么意外也未可知。为此,他早早就把两个儿子布置到了齐地,暗中传递他的主意,辅佐齐王。
白尚书正想着,忽然殿外传来了小太监凄厉的声音:
“报——”
所有人听到这声音,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包东西跪在大殿外。但凡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那是八百里加急文书,前线送来的。不消说,前线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这是怎么了?”景仁帝被喧闹声惊醒,看见那个小太监,隐约只是觉得眼熟。
“圣上,这是前线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您先看看吧!”小太监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份折子,只见他一脸悲戚,丝毫不见胜利的喜悦。
景仁帝感觉不太对劲,小太监的神色又不似作伪,便问道,“这是……你起来回话。”
小太监却摇头,不肯起身。只是抬手把那个包袱呈上,便不再作声。
“这是什么……”景仁帝自言自语地打开了包袱,立时,瞳孔却是一紧——这包袱里是一件血红色的铠甲。
“什么意思?”景仁帝认出里面的头盔,望上去隐约有成片成片的暗红,仿佛已经深深地沁了进去。
“皇上……殿下他……打开了城门……敌人放下城门……殿下没跑开……”小太监终于没能忍住,放声痛哭起来,凄然的哭声,在场所有人全都停止了欢呼,向这边侧目。
难怪眼熟,这是东宫的小门监。
“就是说……太子他……死了?”景仁帝只觉瞬间天旋地转,那包袱里的红也格外刺眼。
在场所有人都仿佛出窍了一般,怔怔地立在原地,张大了嘴……太子殿下死了?就这么英年早逝了?
众人一时间也有些张皇失措。
“万大人,这……你信么……”副相冷愈走到万晟安身旁,轻声问道。
万晟安面露痛苦的表情,摇摇头没有说话,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万大人,还请节哀吧。”
☆、尔虞我诈
时间倒退,回到几天前。
到了月末,左右几天后方就会有粮草抵达。终于云端不再每日耗在中军,而是专心拾掇起粮库。自云端到潼关之后,几乎每天都只睡几个时辰,醒来也不论白天黑夜就拉着宁策商议军情,更多的则是如何收复失地。显然,十六州落入敌手是他心中难解的一个结。
中军,云靖和宁策在吃午饭,忽然有小兵进来,“将军!”
“说!”
“殿下睡着了。”小兵轻声道。
“着人好好守着,不许大声喧哗,打扰殿下休息!”宁策嘱咐道。
“是!”
“宁将军,粮草到了!”又一士兵报告。
“知道了,我马上带人去清点。”宁策放下碗,随手抹抹嘴,“世子,这饭您先吃吧,我去忙了。”
“将军,押送粮草的是齐王,他要见太子殿下。”
“人呢?殿下好不容易才睡,不许他去打扰!”
“不许?倒是何人这么大的口气!”伴着一声冷笑,一个身着玄色斗蓬的青年一掀帐帘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齐王云翊。这许多年未见,他虽不像少年时那般神色轻蔑,只是举止间仍是高傲如故。如今二十六岁的他面上棱角俊朗,已不似少年时的清秀。
宁策看着云翊,不由愕然。
“却是不巧,我与将军正在吃饭,无暇招待殿下了。帐子里乱得很,您看着哪里方便便随意坐吧!来人,给殿下看茶!”云靖亲切地笑笑,一脸歉意,他和宁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让云翊的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只得息了怒火,摆手作罢。
云靖只做不察,放下碗掏出个素帕子擦了擦嘴,道:“殿下,此番运来多少粮草?”
“一百车!”
宁策看看云靖,心里略作思量:后方洪灾方定,如此征粮必然劳民伤财。可是,不这样又该怎么办?
云靖不通民生,兀自眨眨眼睛,一击手掌道:“既是粮草充足,不如召集诸位将军定下个章法吧!总这么拖字诀也不是事。”
宁策缓缓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云翊,“等到傍晚,殿下可去找太子,他实在是太累了。”
云翊点了点头,“这么说,我就先告辞了。”
傍晚时分,云翊去寻云端。兄弟二人说了什么旁人不知,但是众所周知,云翊走出帐子时神采奕奕,兄弟二人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
不知云翊此番亲赴前线为的什么,总之没过几天他就带着人走了。云翊离开后,中军作出决定:乘胜追击,收复失地。
太子身份尊贵,本不需要随军兵,可是收复幽州云端却坚持要跟着。诸位将军整装后,唯一要做的就是打开城门,放己方士兵入城。云端仅带了五个人就离开了驻扎的营地。等宁乔察觉太子不见了已是来不及。他骂了宁策一顿,可是又有什么用?
或许是云端太自信自己手头的功夫了,可狮子再老,它也是狮子,惹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敌人新败,却也都是有血性的男儿,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对手企图六个人就撬开己方的城门?不知云端是如何做到的,不得不说是个奇迹,他打开了城门。
与此同时,宁策带大军即使抵达,另一头,宁乔从西边包抄,砍断了敌军的路。敌军腹背受敌,被堵在了幽州城中。
不知是哪个将领,一不留神爬上岗楼,砍断了绳索。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