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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江可是个孝子。就连江可自己都说过:“你和我妈掉水里?废话,当然先救我妈。你要是浮不起来,活该喂鱼……哎哟哎哟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但还是先救我妈。你有一大家子人,还有朋友。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就只有我一个。虽然家里不富裕,我妈却一直把我当宝贝一样供着,我想出国留学就让我出国。我懂事后常常想,以后要挣很多钱,让我妈过上想买啥买啥的生活。是不是很俗哈哈哈……”
所以,当得知江可卖了寒江的股权套现是为了给母亲做换肾手术的时候,顾寒并不恨他。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不告诉自己,为何又偏偏要把股权卖给自己的敌人。
然而江秀兰还是没能熬过排异期,术后半年便走了。
他虽然不喜欢江秀兰,但那并不意味着顾寒会对她的病逝无动于衷,她毕竟是江可的母亲。江可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该多么难过?那时他不在他身边,有没有人可以开解他、帮他从悲恸中走出来?千万不要一个人伤心……
顾寒忽然意识到,江可不是一个人。
他也没有资格知道江可的心情。
那时江可身边有一个恬静的妻子,或许就像今天的江可一样温柔。
江可的妻子……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顾寒的脑海,他匆匆翻回前一页,查看江可结婚和离婚的时间,正是在江可母亲去世的前后。
会不会,江可的离开,仅仅是为了成全孝道?
顾寒的下颚弧线因为紧张而凸显出更加分明的棱角。
可若是如此,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也许那时的顾寒一时间不能接受江可结婚,但迷恋着江可的顾寒还可以忍受,还可以期待一切的结束和重新开始。
而不是进行遥遥无期的等待。
这样的想法,令顾寒脑中发热。但很快又冷却下去,冷的像寒冬的一捧雪。
不,这又是他自作多情了。
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成全孝道,为何离婚后不回来找他?
如果江可那时有一点点爱他,当他生死未卜躺在ICU里时,怎么可能连看望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如果江可当真如他想象的那么好,又怎么可能在公司做出背信弃义、釜底抽薪的勾当后供认不讳?
顾寒,你只是在自己骗自己。而江可,从没有什么逼不得已。
仿佛被注射了兴奋剂,瞬间的狂喜骤然被抽走,只余下空荡荡的失落和疲惫。
顾寒把个人资料缓缓放回办公桌上,拿起西点店的调查报告。
那天顾寒问江可,这家店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知道。
Déjà vu。
似曾相识。
然而江可说,他忘了。
第6章 江母
“顾寒,下周我妈来看我。”江可趴到他背上,笑道,“丑媳妇要见公婆了,害不害怕?”
顾寒正在写代码,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严肃认真地反问:“你和阿姨提起过我?”
“说过啊,”江可挑起顾寒的下巴,低头用力亲了一口,“说你如花似玉、貌若天仙呢。”
“你妈妈知道你是同性恋了?”
江可的手一僵,收了回去:“不知道。”
顾寒简直要气笑了,捉住江可的衣领把他拉了回来:“那你是什么意思,要和我出柜?”
“不是,”江可的眼神黯淡下去,躲开了顾寒的凝视,“我不可能和我妈出柜。”
顾寒不说话,他同样不可能跟家里出柜。江可是出于孝道,而他的原因却更加复杂。江可从来没问过,他自己更不会提起。
“所以我们小心点,不要让我妈看出来。”
江可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通知。
“知道了。”顾寒应了一声,扭过头继续码代码。但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心浮气躁起来。
江秀兰来的那天是星期六,江可独自开这车去火车站接她。两人中午在外面吃了顿饭,又去商场买了点东西,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顾寒正盘腿坐在客厅里打游戏。
“妈,这是顾寒。”江可介绍道。
顾寒赶紧暂停游戏,爬了起来:“阿姨好。”
他很少会在别人面前感到无措,更何况是这样一位身材矮小而瘦弱的女人。但他依旧如往日一般敏锐,江秀兰的目光像一层雾气,滑过他手腕上的江诗丹顿,又滑过他脖子上戴着索尼游戏耳机,最后才落在他脸上,客气而疏远地笑笑:“你好。”
顾寒压抑住心中的反感,勾勾嘴角。
那天晚上,江秀兰一直在询问顾寒家里的情况。从父母的职业到年家庭收入,倒真像是丈母娘盘问女婿,令顾寒不胜其烦。他很厌恶这种没有分寸没有礼貌的“关心”,带着一股浓重的市井气。
江可察觉到了他的不快,连连为他母亲布菜,却还是阻止不了江秀兰意味深长的探寻。
“顾寒你家条件这么好,不会就只有你一个孩子吧?”
顾寒手一顿,汤匙掉回碗里,桌面上溅了几滴汁液。
他拿着碗,站了起来:“江可、阿姨,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屋了。”
宿舍的隔音并不好。即使顾寒关上了门,江可母子压低声音的谈话他依旧听的一清二楚。
“江可,你和顾寒相处的还好吗?我觉得这孩子性格有点独,还有点傲,典型大城市里的孩子,心气儿高,平日里不会欺负你吧?”
“妈,你别瞎操心了,我不是和你说过我们在一起做项目吗?放心吧。”
“就是因为你们关系近,我才怕你吃亏。出门在外要防着点别人……”
“行啦您放心吧。顾寒虽然看着高冷了点,其实人很好的。”
“我总觉得这孩子有点问题……你看我刚刚问他家的情况,他脸色那么差,别是家底不干净。”
“人家不都和你交代了么,爸爸公司文员,妈妈家庭主妇。”
“可你看他穿的用的,哪里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顾寒狠狠地把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
“碰!!”一声巨响,屋外终于清静了下来。
顾寒打开门,从洗手间拿出簸箕和扫帚,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一路上,看了没看江可母子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江可带母亲在外面住。
顾寒一个人躺在床上,凝视着窗帘外朦胧的夜色,在天幕的尽头有一抹妖冶的红。
他在想,要不要把顾家的事情告诉江可。如果说了,江可会不会嫌弃他?会不会害怕他家?如果不说,万一江可问他呢?万一江可因为他母亲的话而从此“防着”他呢?
一夜未眠。
第二天,江可送走了母亲。回到宿舍时,看见顾寒在沙发上正襟危坐,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可笑他:“你小学生准备背课文呢?”
“江可,”顾寒叫了他一声,犹豫了很久,打好的腹稿最终没能说出口。
“嗯?”江可走过来,揉了揉他头顶柔软的发丝。又抬起他的头,居高临下地吻了吻他的额:“要惩罚你,昨天竟然把碗摔碎了。”
顾寒紧张地抓住他的袖口。
而江可只是继续安抚地亲吻着他的鼻梁和脸颊。
顾寒深深出了口气,以为过了这一关。至少在江可心里,江秀兰在意的事情无足轻重。
但是江可没有告诉顾寒,就在前一天晚上,他和江秀兰在酒店里大吵一架。起因仅仅是江秀兰说了一句,让江可从此之后离顾寒远一点,不要被带坏了。
江可生气地质问:妈!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和什么人交往我会没点分寸吗?您了解顾寒吗,您今天才刚刚见他第一面!您凭什么这么侮辱他?
江秀兰难以置信地望着江可,不敢相信从小听话懂事的江可竟然会因为她的一句提醒气红了眼睛。
顾寒回到家的时候,小保姆张婶正和江可坐在沙发上相谈甚欢。
“……这还是第一次!我在顾总家干了半年,也没见他把什么人带回来过。”
“您都是下午来,当然见不到了。”
“我又不是只在顾总家干过,公司老板我见得多了,包二奶三奶的好几个。还有好几个老板一见我是个三四十岁的老婆子,当场就把我辞了。哎,我虽然是个保姆,但也知道他们做大生意开公司的有几个干净?顾总在外面我说不好,但家里从没有过生人,他每天早出晚归的,我碰都没碰见过他几次……”
张婶本来说的起兴,抬眼看见顾寒回来了,立刻站了起来:“顾总,您回来了!”
顾寒点点头,目光滑落到江可的身上。后者靠在沙发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纯棉衬衫和居家裤。懒洋洋地窝着,嘴角还带了点笑。
“汤在锅里,就快煲好了。”张婶有一些慌张。她是公司聘来给顾寒家做保洁的,很少会和顾寒碰面。今天家里来了客人,张婶便坐下来热络地和那人聊了两句,现在匆匆向厨房走去。
客厅只剩下顾寒和江可两个人。厨房的推拉门被合上,发出“咚”一声轻响,紧接着响起抽油烟机轻微的噪音。
顾寒把大衣脱了,扔到江可的身上:“怎么,被人包养也没点自觉?”
风衣内侧还带着体温,暖洋洋的。江可挑着眼睛看他,阴阳怪气道:“第一次被人包养,不懂规矩。顾总以后多教教我。”
顾寒解领带的动作一顿,认真打量了江可两眼:“张婶和你说什么了?”
“说你的好话,放心吧。”江可垂下眼,在顾寒看不见的地方拈了拈大衣内侧的布料。
顾寒皱起眉,也懒得理他捉摸不定的小性子。江可这种人,不能惯着,一旦把狐狸皮养的毛顺条滑了他就要作妖。
以前他就知道,只不过不忍心伤他。现在却不一样了,他知道有些动物是养不熟的。
顾寒自顾自地去卫生间洗手,不料江可也跟了过来,却不说话,只是那两只眼睛滴溜溜望着他,望的他有些心浮气躁。
他拉上窗帘换衣服,江可也不出去,眼神落在他小腹上。
顾寒终于忍不住了:“你要来给我更衣?”
江可头摇得像拨浪鼓,却固执地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双手绞在背后。
忙了一天,顾寒懒得和他拌嘴,转过身背对着他脱下衬衫,换上深蓝色居家服。
江可忽然问:“那时……是不是很疼?”说着,眼神落在他休闲衫上,似乎想要透过那层柔软的布料看到陈年的伤疤。
那里被捅了三刀。一刀落在胸膛,两刀刺穿了小腹。
早就不疼了。
至于当时,他受的伤换不回江可一个回头,现在问他又有什么意思呢?
顾寒淡淡道:“疼,疼死了。”然后推开江可,走了出去。
他好像听见江可说“对不起”,但那对他而言没有意义。
第7章 天使
真正改变江可和顾寒命运的人,叫黄名毅。浙江民营企业家,公司主要业务是做液晶显示屏。双方在一次科技创新交流会上遇见。江可和顾寒正在寻找天使投资人,而黄名毅正在考察OLED显示屏的发展前景并考虑企业转型。
“说白了,现在技术还不成熟,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投入生产。我看来,液晶显示屏市场至少十年内不会发生太大的波动。”出于对自家产品的信任,黄名毅对OLED的前景并不看好。
但同时,他内心也充满了疑惑。时代进步的太快,资本跟进的速度又具有必须超越科技发展的眼光,传统上游制造业一不小心就会被后进的大军碾压而过。
“显示屏技术和生产我并不明白。”和他搭话的人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语气却不卑不亢,“但是从公开市场统计数据来看,拥有OLED研发部的上游制造企业都有较高的溢价。资本疯狂的追逐会加快技术的进步,至于有多快就要听专业人士的意见了。”
说着,年轻人又向黄名毅笑了笑,谦和有礼。
黄名毅只觉眼前一亮。他并不是显示屏技术专业,但却是一位明锐的商人。商人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野心不小:“你是?”
年轻人伸出手:“江可。黄先生您好,久仰大名。”
顾寒抱怀站在一旁看着。他并不喜欢社交,偏偏江可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一颦一笑都进退有度。很快,话题就被他引着落到了金融创新领域。
“江先生这种人才,为什么不愿意去券商或者银行?”黄名毅不解道,“做一两笔不错的投资,您在业内也能获得不菲的回报和名气,到时候不愁没有赞助。”
江可笑道:“成名要趁早嘛,黄先生不就是我辈的典范?”
黄名毅哈哈大笑,心里明白自己和江可的情况大为不同。自己当年高中肄业,为了养家糊口才下海经商。有今天的成就,一方面靠胆魄,另一方面也靠运气。但听江可一个高材生如此夸赞自己,心里还是很受用。
顾寒只觉得一阵恶寒,赶紧拍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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