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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白霜轻声唱词,泪如雨下。
果真是有梧桐、有泪雨、也有愁思。
是如何的煎熬把入耳的春风吹成了秋风飒飒?
白霜边唱、边叹、边泣,真是让闻者悲戚,让见者动容。
梧桐幽居外的黻纹和彝都不忍多听,对视一眼,摇着头离去了。
白霜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跪坐在窗边,微微探出身,可以望见远处的听雨轩。
想当年玄参最爱湖心亭,奈何她鸠占鹊巢,他只得移至听雨轩,两人时而隔湖相望。那时情愫已生,一切的痛苦折磨慢慢加重、加深,直至今日白霜觉得已无力再爱。
如果爱一个人只是倾尽所有的心意便可,那算是爱得简单了。白霜和玄参之间的情意,远远不是双方尽心便可。
“玄参是你的师傅,你不能爱他。”昨日回紫霄宫后未然心绪难平,今日来玄霄宫惊闻玄参已醒的消息,再闻白霜病倒,甚至来不及去看望玄参就直奔白霜这儿来了。
“为什么?怎么不能爱?绝言是上仙,你们还不是逼我嫁给他。”白霜保持原来的姿态,可不平的语气却出卖了她的伪装。
“我自知和你的缘分已尽,纵然顾念往日情分,可师命难违……”
“别说了。”白霜终于面对未然,却是满脸泪痕,“我明白,九霄根本不在乎我是否和玄参在一起,在乎我们师徒身份悬殊的也只有玄参一个人而已。”
“你……终于想明白了。”未然看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本来是脑子‘嗡’的一下,根本无法理智思考,但忽闻她这番言论,才有些欣慰。
“想明白了……不代表不眷恋了。”白霜垂下眼睑,轻叹一声,“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或许我早该入轮回了,一世一世地受凡间炼狱之苦。他待我不仅有情,更有恩啊!很多时候连我自己也无法分明对他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我只知道——此生我绝不离开他。”
“痴男怨女啊。”未然稍微舒展的眉头再一次紧紧地皱了起来,“玄参尊上痴情,不惜为你走火入魔,你却说分不清是情爱还是报恩。你既然分不清,又为何把自己逼上绝路,得罪了碧珺尊上,现在又招惹紫华尊上,成了残废,还要嫁予他人。要我说你和玄参尊上之间——根本就是孽缘!”
未然的言语狠毒了些,却是出于未曾消退完的情感。
“绝言还好吗?是我害了他。”
“对,你害了玄参尊上,你还害了绝言,你也害了我!你为何只想着报玄参一人的恩情!”
白霜低首无语。
“也罢,我真不知道再逼你下去,你会如何。”未然究竟不忍心,毕竟是曾经爱过的人。
“你见过他了吗?”
未然知道白霜指的是玄参。
“没有。”
“他迟早会知道我和绝言的婚事,那时候他该怎么办?”白霜担心的只是他。
“哼!他醒了,你怕他知道你就要嫁人了;他不醒时,你却几乎不照顾他,只是一个人躲在湖心亭。白霜,我有时候真是搞不懂你!”
“你不懂。我何时需要谁来懂我了。”白霜心中一阵酸涩。
要怎么说出口?一切只是感情太深!他不醒,她实在恨他,为什么要一人承担这份感情的重量;他醒了,她又挂念,这个刺激太大,他能否承受,千万别再坠入魔道了,他痛,她会更痛!
这样纠结的情感,她根本没指望外人能懂。
两日后,花轿迎门。
玄参在浮生阁听到锣鼓声,十分纳闷,九霄清净了这些年,哪里突然来的喜事?
不多时,玄霄宫闹腾起来,打扰了他的清修,玄参无奈之下出门,恰巧碰上一身红衣的白霜。
此情此景,吓得未然脸色煞白。
“白霜?”玄参手拿书卷,像往常一样站在浮生阁门外。
绿竹下,白霜死死攥着刺眼的嫁衣,像沙漠里行走的人渴望水源一样地渴望着那个人,她的眼睛一分一秒都不敢离开那已经有些生疏的面孔,忘了眨眼,忘了呼吸,只有手背上青筋暴露,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变得惨白。
“未然,未然……”耳边白霜一声声的呼唤,无力而动情,“未然,我不想嫁了。”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玄参,哪怕在说出这样任性的话之后,她的眼中依旧没有未然的半寸位置。
白霜,你好狠的心!
未然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她。
他强忍着怒火,压抑着在她耳边说:“你要我师傅怎么办!”
一字一句,未然真想把这些用千斤重的锤子敲进她心里去!白霜不愿意嫁,所有人都明白;可绝言不愿意娶,有谁知道!
“师傅内疚,因为娶了自己徒儿曾经心爱的女子,整整三天他好不容易忍痛答应了,你却说变就变,你把他的心意置于何地,你让他怎么面对紫华师尊?他现在就在门外,如果你真的后悔了,自己跟他解释!”
未然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用吼的,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包括玄参。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嫁绝言?我病倒的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直旁观着白霜和未然的小动作,玄参脸色黑得不能再黑,几乎和一年前入魔时的脸色相差无几。
白霜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却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去扶住玄参。
手指接触到柔软的布料,熟悉的触感好似针扎。
“你不要生气,是……是未然瞎说的。”白霜胡乱编了个慌,全然不顾下面未然匪夷所思的表情。
心里装着一个人,这种心情究竟有多卑微,又是如何令她欣喜?
“白霜,你把话说清楚。”玄参看着眼下模样变了许多的徒儿。
他怎么会知道这一年的光阴里,偌大的玄霄宫全靠白霜一人顶着。没有白霜的日夜煎熬,玄霄宫早成了野心勃勃之人的囊中之物。
“我……”千言万语,要怎么组织起来,要怎么全部从口中吐露?
两人对峙之下,玄霄宫门外等候多时的绝言也闻风进到浮生阁前。
“玄参尊上,白霜她现在心绪不定,就让我代劳吧。”和白霜同样一身红衣的绝言此时在玄参眼中格外危险。
玄参从来没有想过,未然之外他还需要担心绝言,绝言可是从来把白霜当妹妹疼爱的人,今日怎么会有绝言娶白霜的传闻!
见玄参没有反应,绝言决定继续。
“尊上,今日绝言迎娶白霜,是家师的意思。”
“紫华?”玄参一皱眉,看上去很是动摇。
“我想家师的意思,尊上应该不会反对,所以成亲一事没有征求您的同意就决定了,这一点还请尊上见谅。”
“不行。”
原本绝言亲自来解释已经给足了玄参面子,话语间没有半分得罪,甚至多有委曲求全,在场的人谁也想不到玄参尊上竟然能直接拒绝了。没有半丝之前动摇的意思。
“我不同意,谁还能来玄霄宫抢人。”玄参本来不是这种斤斤计较的人,凡事都宽容处置,唯独白霜的事情,实在令他气愤!语气不经意间强硬了些。
“玄参尊上,你未免欺人太甚了,我们紫霄宫的人都来了,难道还要扛着花轿打道回府!”绝言无言以为,未然着实咽不下去这口气。
这对师徒是在愚弄他和绝言!
往日再多的喜欢,如今是剩下恨意。
“凭紫华和我的交情,有何不可。”
白霜诧异地抬头望着玄参,他是怎么了?从前玄参向来不愿意承认与何人亲近,就算九霄的人都知道他和紫霄宫更亲近些,也没有公然和紫华抱团的。要知道,如今的九霄最忌讳党派了,谁与谁好了都会无形中触及另一些人的利益,事情会衍变得很复杂,难以收拾。
“本来绝言和白霜的婚事不想办得太热闹。怎么,玄参你反而要将事情闹大吗?”
这个时候未然师徒根本不是玄参的对手,眼看着婚事告吹,白霜心里的大石头尘埃落定在即,偏偏半路杀出个紫华,局面一时尴尬得难以附加。
彝一帮人乐得看好戏,一个个抱臂于胸前,对九霄中的尊上、上仙们指指点点,就差没翘着二郎腿,来一壶好茶,再磕上瓜子了。
“其他的事情日后再议,今日无论谁来都不能把我徒儿带走。”玄参气质冷峻,偏偏说出这样暧昧的话,让白霜都羞红了脸。
当然,这样的喜悦只是短短一瞬,他们将面对的事情绝不简单。
“你徒儿?你真的只把白霜当徒儿?”这到底是越不过去的伦理问题。
彝一群人听闻这样劲爆的消息,全都心领神会。
难怪师姐和师尊的关系好似雾里看花,叫人看不分明,原来是师姐过去有意隐瞒。另一方面又失望,如花似玉的师姐已经被师尊预定了,还有他们什么事,再狂妄也不敢和九霄的尊上比肩啊。
“……”从头到尾都淡定的玄参此时却不说话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过去他为何入魔的原因统统在玄参脑海回放了一遍,紧握白霜的手一松。
白霜甚至连一声‘玄参’都来不及说,他的情感是偏向得那么明显。
“我不折磨你了。”淡淡一句话飘过玄参的耳边。
白霜终究还是要面对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只是今日的白霜不再是一年前的白霜了,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死死抓住玄参的小丫头,现在她懂得放手,让他不再如斯痛苦煎熬了。
白霜一步步走向绝言,局面一下子扭转,紫华的脸上浮现出细微的得意,白霜看在眼里却只好忍气吞声。
一路,白霜走得好慢、好慢……
虽言放手,可她心里怎么能不期盼玄参的挽留。
终于,把手交到绝言手中,玄参还是一言不发。
心中的一根紧绷的弦还是,断了。
眼泪滑落到绝言和她交错的之间,绝言却无法出言安慰。
这场争斗,所有人都是输家,输得一败涂地,除了紫华……
以为会有的转机终于成空,白霜嫁做他人妇,玄参面对冷清的宫殿,心好像活过来却又死去一样。
是白霜给了他温暖,是白霜给了他快乐,是白霜给了他离经叛道的借口……
千年沉寂的心,为了这个小丫头重新跳动。
他以为这就是永远了,真的以为这是永远。任他想破脑袋也料不到自己竟然成了两人感情最难以逾越的障碍。这样的煎熬如何能不疯!
玄参失魂落魄地漫步到书房窗前的石桌旁坐下。昨夜似乎下雨了,打落了许多冬天时僵持着没有掉落的枯竹叶,残留的雨水把他们吸附在光华的石板路上,平整地铺展开来,没有半点还有生机的姿态。
玄参捻起一片枯黄的挂在石桌边缘的竹叶,竹叶末端的杆子在两个指腹之间滚动,叶片却因为吸水过多而有下垂的趋势。
他无力叹息,随手将枯叶抛掷于微凉的空气中。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第21章 义无反顾
紫霄宫的杨柳吹开了柳絮,院落的每个角落里都积攒着来不及扫除的柔软‘白云’,白霜每走一步脚下微微生风,轻盈的‘白云’就缓缓升腾起来一些。
忽然一朵柳絮正吹进白霜的眼睛,她停下沉重的步伐,一边把眼角揉疼了一边偷偷流着泪。她的坚强永远是给玄参准备的安心剂,与他人无关。
此情此景,纵然绝言心中难平,可也不打算以此冷酷的心无情地对待眼前柔弱不堪的女子。他迈前一步,立于白霜身侧,指间轻柔地撑开被她可以□□得红肿的眼皮,尽量用最快最精准的动作把调皮的柳絮取出来。
“好了。”这样温柔体贴的动作引诱下,绝言有些忘了自己本该讨厌白霜,手掌眼见就要抚摸上她乌黑柔亮的秀发——
“哼!癫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这是凡间的诗句,从往生楼里出来的紫华见到刚才那一幕,刻意说给白霜听的。
绝言见到紫华就像泄了气的球,刚才何等温柔体贴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唯师命是从的愚忠。白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觉得万分心酸,不为自己将来依靠绝言担忧,因为她嫁了身却不嫁心,只为往日情谊,见到绝言如今的境况为他感到悲哀罢了。
“师尊,要怎么安置白霜?”未然始终站在一旁不吭声,偶尔说句话也无关痛痒,白霜见他的样子似乎是打定主意与她斩断情缘了。
也好,这一张情网能逃脱一个便是一个。
白霜从未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有多宽容或是洒脱,她全凭自己的心意行事。
就像紫华最终以往生楼是他们三个大男人的住所不方便入住女眷为由,将她赶到小厨房去了,当晚她就义无反顾地潜逃了。
她本就无意让绝言这个挂名夫婿替她遮挡些风雨,其实事已至此,如果绝言能不恨她已经是万幸了。
逃,天涯海角,能逃到哪里去?
白霜趁着夜色,小跑的步调不敢松懈一秒钟,她穿过空旷的庭院,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一路朝着玄霄宫的方向前进。
这条路有多漫长?只有内心挣扎煎熬过的白霜最清楚。
她如果任性回到玄霄宫一定会给玄参添麻烦,他或许能包容她却要以被迫直面紫华的种种苛责为代价,他或许仍不能释怀他俩的身份那么她的所作所为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无论哪一种可能,内疚和苦痛绝不会放过她。
可哪怕是这样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