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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叔叔是好人。
方晨雨想到那个坐着火车在家乡与省城之间来来回回的冷寂男人。那时候的郑鸿钧看起来像是与整个世界隔绝了。如果不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他不会为家人的死那么痛苦。
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他本来已经远走海外。他应该很厌恶那些事,并且决定永远不再沾染。
只是在听到亲人出事的噩耗之后他不得不回来,接手那些他不愿接手的东西,面对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险恶。
方晨雨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到天亮之后,方晨雨一骨碌地爬起床,跑到电话旁紧张地拨通昨晚背下来的那个号码。
这次有人接通。
“喂?”那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清晨初醒的哑意。
“郑、郑叔叔。”方晨雨依然紧张。
“晨晨?”郑鸿钧一下子认出了她的声音。
“是我。”方晨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她想给郑鸿钧打电话,却没想好要怎么说。按照沈绍元和关峻的劝告,她应该装作不知道郑鸿钧的背景,不再和郑鸿钧往来。可是郑鸿钧从来没做过不好的事。方晨雨喊,“郑叔叔。”
郑鸿钧轻笑一声:“怎么了?”
方晨雨开门见山地问:“找人去闹事的人是胡珊珊吗?”
郑鸿钧并不意外方晨雨能猜出来。他只是有点意外方晨雨会打电话给他,难道她想替那个女孩求情吗?别说他不准备真对那个女孩做点什么,就算他真的想做,方晨雨也不该开这个口。善良是好事,过分善良就是愚蠢了。郑鸿钧说:“对,我叫人跟着那几个来闹事的人,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她。”
方晨雨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说:“我从哥哥那里听说了郑叔叔家里的事。”
郑鸿钧眉头一跳。
方晨雨说:“如果有人做了坏事,那就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电话上轻轻跃动,方晨雨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要敲进郑鸿钧的心里,“郑叔叔,我觉得您现在很好很好,以后还会越来越好。以后我去找郑叔叔的时候,哥哥他们会很高兴,说郑叔叔很厉害,我可以多和郑叔叔学东西。”
郑鸿钧安静地听着。女孩的声音清脆而干净,比窗外的阳光还有明亮。以后会越来越好?
郑鸿钧从来没想过未来,他也认真创业、把握机会,只是“越来越好”这种事离他仿佛有些远。从小他就生活在黑暗之中,后来他想过要带母亲逃离,却终归逃不开。从小到大他耳濡目染的就是那些不光明、不磊落的手段,解决事情也习惯性地往那些手段去考虑。
“未来”吗?
郑鸿钧说:“你不怕我?”
方晨雨老老实实地说:“我怕的。”她停顿了一下,“但是郑叔叔很好很好。”
郑鸿钧笑了出来,笑声比平时多了几分朗然。将来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当一个清清白白正直可靠的人吗?郑鸿钧没想过,这年头不看出身的人太少,哪怕他从前没沾染过那些事,父辈所做的一切还是会压在他身上。他相信方晨雨那位兄长肯定劝诫过方晨雨离他远一点,这是所有长辈都会做的事——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妹妹和这样一个人走得太近。
就是方晨雨这孩子比较傻。
她觉得他对她好,他就是个好人——哪怕他可能对胡珊珊用了什么龌龊手段也是个好人。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干干净净,黑白分明。
郑鸿钧说:“好,我会记住你的话。”
方晨雨放下心来,结束了和郑鸿钧的通话。她也害怕自己这通电话打得太突兀,但她实在不想郑鸿钧真的对胡珊珊做点什么,没有必要为了那种无关要紧的事再染黑自己的手!
方晨雨挂断电话,抬头一看,却发现沈绍元靠在门边看着她。
见沈绍元眉头微微蹙起,方晨雨甜甜地喊:“哥哥。”
沈绍元走到方晨雨身边,伸手揉了揉方晨雨柔软的头发,说:“你是有主意的,我不劝你。”有时候方晨雨看事情比他还要通透。这样也好,与其让方晨雨背着他们和郑鸿钧那种危险人物往来,还不如把事情都明明白白地摆在明面上。
方晨雨笑眯眯。得到了郑鸿钧的保证,方晨雨心放回了大半。既然知道背后搞鬼的人是胡珊珊,她也没必要太挂心石磊妈妈那边了,相信经郑鸿钧那么吓了那么一下,胡珊珊应该不敢再搞鬼。
方晨雨安安心心地上学。期中考成绩很快出来了,方晨雨还是第一,裴文静也努力追赶着孙志清,企图夺回第二的位置。一班二班的学生暗暗较着劲,二班有孙志清在,居然团结得像铁板一块,整体成绩提升得很快。
祝彩月坐不住了,私底下找上方晨雨,说:“你是我们一班的,怎么和二班的人那么好?你不能多花点时间在自己班上吗?”
方晨雨被祝彩月说得一愣一愣。她说:“我晚修的时候有帮老师讲卷子呀!”她是数学课代表,她们班数学这科可是遥遥领先于二班的!
祝彩月沉默了。方晨雨确实没义务花自己的时间帮班上的人,该做的事方晨雨也做了。祝彩月没再说什么,只在私底下找上叶培汝:“我觉得班长还是该由方晨雨同学来当。”
一开始班上很多人都对方晨雨不服气,经过半个学期的相处之后却没有人再针对方晨雨。正相反,所有人都愿意听方晨雨的话,甚至很多人都暗暗羡慕方晨雨那个社团,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说想加入。
祝彩月也属于一开始不服气的那批人。可是方晨雨根本没和她针锋相对。那种感觉很不好,就好像……方晨雨已经大步大步往前走,她们还在原地跳脚。跳脚也没用,方晨雨会越走越远,根本不看她们半眼。
同学喜欢方晨雨,老师也喜欢方晨雨,就连叶培汝也是喜欢方晨雨多于喜欢她这个班长。
祝彩月起初还会妒忌,现在她只想把班长的位置给方晨雨当,好好压压二班的嚣张气焰。
叶培汝拍拍祝彩月的肩膀,含笑说:“你的想法我知道了,回去上课吧。”
祝彩月弯身朝叶培汝鞠了一躬,转身跑走了。
叶培汝有些欣慰。班里的暗流他不是不知道,但都是学生之间暗中较劲,没闹到明面上他也没法调解。没想到半个学期下来,不仅方晨雨越来越出色,祝彩月这些小女孩儿也有了成长。
叶培汝也没换掉祝彩月这个班长,只私下找方晨雨聊了聊,把祝彩月的意思告诉她。
方晨雨这才明白祝彩月不是跑来挑她的刺,而是想把班长这位置给她做呢!乍然听到祝彩月的转变,方晨雨颇有些不习惯,她笑眯眯地说:“我会配合班长工作的,您尽管安排事情给我们做。”
叶培汝叮嘱:“别去挤兑人,女孩子脸皮薄。”方晨雨可不是肯吃亏的性格,这不,把祝彩月都整服气了。
方晨雨忍不住说:“我也是女孩子!”斗斗嘴怎么能说是挤兑!
叶培汝摆摆手,脸上只写着一句话:你走你走你赶紧走。
什么意思呀!
她脸皮也可薄了!
方晨雨乖乖跑了。
学校这边风平浪静、一派祥和,外面却不怎么平静。
省报那边刊出了方晨雨的稿子,还放在非常显眼的位置,主编在稿子后面夸了一通,一方面夸稿子写得好,另一方面则夸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南方大地、中国要“引进来”也要“走出去”,有省报这样旗帜鲜明地夸奖,算是给华品狠狠地打了一波广告!
同时有的人也倒了霉。蒂娜姐妹俩有专业的律师团队,没事就告告侵权的媒体,专业得很,捏造事实诬陷华品的记者和报社都摊上事儿了,吃了一通越洋官司,不仅要赔钱,还声名大损!
而在这时候,裴成军难得出来陪女儿过周末,带来了一个镇上的大消息。
第五十章
镇上破获一桩走私大案!
理论上来说; 这桩大案不是镇上单独破获的,而是省文物管理处、省公安厅协同办案。走私的东西自然是文物!
方晨雨和裴文静还在镇上念初三时; 省里陆陆续续有传言说镇上有“宝贝”; 光是方晨雨遇上的“寻宝人”就有好几批。这个情况也早早引起了裴成军的注意,一直让老吴紧盯着这些外来者的动向。
没想到还真人赃并获地抓着了走私犯!说来也是凑巧; 那些走私犯原是到镇上去寻宝的; 后来发现这地儿僻静,非常适合交易; 小心翼翼地试着完成几次小型交易之后胆儿大了,直接来了一次大交易。
结果怎么样?结果当然是人赃并获!
其中过程有些曲折; 不过总的来说结果是好的; 眼下没有人觊觎太溪谷的“宝贝”了; 都在议论走私犯干的事儿。镇上有些人也回过味来,胡珊珊爸爸做的不就是这种事吗?胡珊珊爸爸还真被抓了,很多桩“交易”都是他牵的线!
不得不说; 胡珊珊爸爸在这方面真有点天赋,自家人的偷挖不了了; 就领着人去别的地方挖,挖久了真让他在“圈内”有了名气,很多大人物都经他这儿去干走私。
裴文静把这事儿告诉方晨雨; 方晨雨听得一愣一愣的。裴文静说:“听说这回牵扯到了省里的人,省城这边恐怕也不会平静。”
方晨雨说:“感觉这些事离我们远着呢。”哪怕是发生在镇上,什么省里的大人物、什么特大文物走私案,对方晨雨而言都是非常遥远的事情。
裴文静觉得也对。她说:“本来我还担心爸爸会卷进省里的神仙打架里头; 没想到他一点都没在意,反而借机拉文物管理处的专家去太溪谷考察,想着能不能把太溪谷开发成人文景点。”
方晨雨瞠目结舌:“那不是放棺材的地方吗?”
裴文静说:“听说上头有些古迹挺有研究价值,专家在我们镇上住了好些天。”
方晨雨不由有些佩服裴爸爸。裴家祖上没当官的,大多以经商闻名,裴成军从小也是含着金汤匙长大,做起事来与其说是镇长,不如说是个“开发商”,简直为镇子的发展操碎了心!
方晨雨觉得这事和自己没多大关系,回到家后却发现有人在往关峻家里搬东西。这次搬的不是新箱子,而是简单的行李。方晨雨一下子认出了提着箱子的人是关峻爸爸。
关父也注意到方晨雨。他对这个小姑娘的印象不错,点头说:“晨雨回来了?”
方晨雨乖乖回答:“对呀,刚和裴裴去看了场电影!”以前在镇上可没有电影院,到了省城这边她偶尔也能和裴文静去奢侈一把。方晨雨注意到车子的后备箱里还有些小件行李,热心地跑过去说,“关伯伯,我帮你!”
关父见方晨雨虽然小胳膊小腿的,眼睛却灼亮无比,一看就活力满满,也没拒绝,分了两件小行李给方晨雨拿。
方晨雨麻利地拎起行李,好奇地问:“关伯伯,您这是要搬回来住吗?”
“对。”关父向来言简意赅。
“伯母是不是也一起回来?”方晨雨眼睛更亮了。关峻妈妈可温柔了,她喜欢关峻妈妈。
“对。”关父说。
“您和师兄真像!”方晨雨忍不住说。
“怎么说?”关父不由看向方晨雨。
“师兄长得像您,脾气也像您,连说起话来都像您。”方晨雨说,“师兄和哥哥一起出去的时候,别人都看不出他们是同龄人!怎么说呢,就是感觉很严肃,要是不熟悉的话可能会有点害怕!”
关父仔细听小姑娘说完,抬眼一看,瞧见关峻迎面出来了。关父看了眼方晨雨,又看了眼自家绷着脸的儿子,眼底染上了罕有的笑意。
“爸。”关峻喊了一声。
方晨雨这才注意到关峻出来了,脸上有些发烫。她刚才和关峻爸爸说的话,关峻都听到了吗?方晨雨小心翼翼地喊:“师兄。”
关峻伸手接过方晨雨手上的行李,把它们搬进关父关母房间里。他走出来时见方晨雨在偷瞄自己,边和方晨雨往外走边问:“我很严肃吗?”
果然听到了!方晨雨立刻否认:“没有没有。”
关峻哪会听不出方晨雨的言不由衷。他努力缓和自己的脸色,却还是想象不出绷着脸以外的表情。他只能转开了话题:“这次爸爸调回来比较突然,妈妈还在那边收拾东西,过几天才会回家。”
关峻解释之后,方晨雨才知道关父这次调职居然和镇上破获的那桩特大走私案有关系。走私案只是整个风波的冰山一角,走私案背后牵连的人才厉害,直接让省里腾了几个位置。关父这次就是回来顶个缺。
本来关父还想在底下历练几年,可惜上头要他回来他也只能回来。
方晨雨说:“挺好的,以后师兄你爸爸妈妈都在身边,曦曦一定也会很开心!”
方晨雨和关峻一起拎着两小袋行李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