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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座后,青衣小厮无声无息的离开。
俩小婢则卷了袖子,上来服侍。
郗浮薇看着她们给自己摆好牙箸,又沏上一盏温热的玫瑰露,问,“行首等下会去那边台上么?”
绿衣小婢说道:“回姑娘的话,我家小姐今晚会登台献舞,这会儿想来是在后头装扮。”
又说,“百户大人已经到了,想必过会就会开始了。”
话音才落,就听对面“咚……咚……咚……”的几声鼓点,透过两层琉璃窗以及深夜的雪落声而来。
“小姐就要出来了。”不必郗浮薇吩咐,两名小婢已经迅速上前,一左一右的拉开帘子。
就这么短短片刻,方才还花木繁盛的高台上,已经只剩了几盆一人多高的碧树。
乐声从高台角落响起,恰好被碧树掩映,看不分明,只听着那鼓声从缓到急,从低到高,突兀插入一段箫声,如泣如诉,欲语还休,鼓声也随之变化,与箫声若即若离,似缠似散,郗浮薇正凝神听着,碧树畔,一道艳丽人影飘然转出!
在郗浮薇这个位置是看不清楚那人的眉眼的,但就算此刻她人在台下,却也未必能够一睹芳容。
因为邢行首此刻赫然戴着一顶与舞裙同色的薄纱面罩,将姣美的面庞遮的结结实实,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
她所穿的舞裙非常的繁复,似乎是唐时的十二破间色裙,又夹杂了凤尾裙、月华裙的特色,望去五彩缤纷,华丽非常。
起舞之际襟飘带舞,煞是好看。
但因为质地的柔软与轻薄,每有婉转,又透露出身段的妖娆曲折,暗藏诱惑。
郗浮薇握着酒盏,目光专注,心里却有点飘忽不定。
……任谁刚刚被顶头上司呵斥脱了同僚的斗篷,却又被这上司要求披上他的狐裘,都不可能心平气和的。
换个人的话,她差不多就要猜测沈窃蓝看上自己了。
但这位么……
初见徐景昌时那位年轻定国公的评价,以及这些日子的接触,还有对方回绝宋稼娘与姚灼素的果断干脆……郗浮薇不觉得自己是自轻自贱的人,却也不禁要扪心自问:沈窃蓝凭什么会喜欢她?
诚然她是美貌的,可且不说宋稼娘跟姚灼素都很有几分姿色,就说此刻对面就有一位放在天子脚下的应天府里,以勾。引男人为生的行业中,也是行首的存在,正翩然起舞,倾倒众生。
而出发之前,沈窃蓝明确提醒过,他怀疑这位行首今晚请客居心叵测。
那一刻的平静与理所当然,就好像那天风雪之中,码头上,他跟邢行首道别时,说的那句“有事找我”是郗浮薇的幻觉一样。
要说才学的话,郗浮薇不觉得一个能做行首的女子,能跟满朝文武谈笑风生的勾栏姐儿,才学会差。
哪怕邢行首身份特殊,不适合长相厮守……应天府里那么多高门大户,才貌双全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没有?
所以沈窃蓝为什么非要喜欢上她呢?
郗浮薇冷静的思索着,这到底是阴谋,是一时兴起,还是?
她看着那个舞动的人影出了神,飞扬的舞衣像在高台上绽开了一朵血色曼荼罗,又如跳动的火焰,点燃了满堂的彩声。
丝竹声透过层层叠叠的阻挡后传过来已经低不可闻,唯独穿透力强的鼓点,一下一下,从漫不经心到专心致志,从不疾不徐到骤雨倾盆,如琵琶急催,珍珠乱坠,邢行首的舞姿随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了某个高昂的地方,有至少十几件蓄势已久的乐器轰然爆发,伴随着几乎将屋顶掀翻的叫好声,排山倒海一样喧嚣在雪夜里。
而邢行首却在急舞到令人眼花缭乱之际,骤然收势,停顿于一个优美又不失妖娆的姿态。
此时此刻,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故意,她面上的面纱悄然滑落,似春日里清晨的桃花,沾着露水睡眼惺忪的醒来。
高台下有片刻的寂静,才重归于嘈杂的惊艳。
独在小楼的郗浮薇眯着眼,想努力看清她的模样。
可就跟那天在码头上一样,邢行首嘴角微弯露了个笑,低头一福,动作优雅而利索,迅速闪身回去了碧树之后,就此不见。
方才弹琴的少女换了一身更华丽隆重的装扮上来安抚,与此同时,边上的门内,也鱼贯走出一队队彩衣女子,环肥燕瘦,媚态横生,散布至席间服侍。
“放下帘子吧,接下来那边就该群魔乱舞了,你这种良家女不看也罢。”漫不经心的吩咐让郗浮薇差点失手把酒盏砸过去,愕然问:“你怎么来了?”
她身后不远处,赫然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欧阳渊水。
这人今晚穿戴很是低调,蟹壳青菊纹遥溃锎派系抛旁砩煅ィ⒁贼浯涠挑㈢浩穑佳壑渫嗜チ似匠5逆倚η豳从屑阜殖劣糁小�
他没有立刻回答郗浮薇的话,而是看着两个小婢将帘子拉起,末了悄然退下,才走到她身边,拿起她刚刚喝过的酒盏呷了口,淡淡道:“当然如果你想悄悄过去掀起点帘子偷窥什么的……我也会当没看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郗浮薇皱着眉,狐疑的打量着他,“我听说今晚邢行首只请了我们锦衣卫?”
欧阳渊水哂笑了下,道:“都是给陛下做事,加我一个又如何?你信不信去问了你们百户大人,也不会为这么点事计较。”
“那你干嘛过来这边?”郗浮薇闻言,眼中的狐疑丝毫未褪,说道,“既然是邢行首请你,你难道不应该去那边厅里?而且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自然是这边的主人告诉我的。”欧阳渊水一点负担都没有的将邢行首卖掉,“不然邢芳归手底下的人怎么会悄没声息带我来,方才还不用我暗示就下去了?”
芳归想必就是邢行首的芳名。
因为应天府距离济宁遥远,而且郗浮薇也没兴趣专门去打听勾栏女子,所以倒是未曾听说过这位的字号。
她迅速的分析着欧阳渊水此话,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欧阳渊水低头看她,两人对视片刻,他嘴角勾了勾,眉宇间的沉郁倏忽就散了大半,俨然恢复到以往见面时的戏谑轻松,柔声道,“傻姑娘,当然是希望我趁着那边快活的时候,也找你快活快活啊!”
“说正经的成么?”郗浮薇心中一惊,面上却平平淡淡的白他一眼,道,“我跟这位行首,非亲非故无冤无仇,她至于要这样往死里坑我?”
欧阳渊水闻言眯起眼,弯腰凑到她耳畔,低声说:“心肝你真会开玩笑,非亲非故无冤无仇就不能下毒手了吗?这是谁规定的?嗯?”
他话语轻佻,动作也是暧昧,郗浮薇皱皱眉,伸手揪住他耳朵扯开:“要说话就好好说话!”
“之前见着我就是喜笑颜开。”欧阳渊水呼痛,见郗浮薇无动于衷,叹口气打开她手,直起身,说道,“如今呢?主动凑上来说话还不理不睬,果然是有了新人忘记旧人!”
郗浮薇无语的端起酒盏,想喝一口压压鸡皮疙瘩,但递到嘴边时想起来被这人喝过,忙又放了下去,道:“你这是摊上什么事情了,这阴阳怪气的?今晚跑过来到底想怎么样,直说罢!再这么兜圈子,那你还是自己玩去吧,我可懒得理会你了。”
欧阳渊水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小婢离开时虚掩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正文 第一百十八章 敬酒
郗浮薇闻声一惊,欧阳渊水却笑出声来,也不叫进,也不去开门,就摩挲着下巴,缓缓说道:“你说如果来的是闻羡云该多有意思?”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意思。”郗浮薇冷冰冰的说道,“毕竟这里是邢行首的地方,承蒙她邀请款待,已经是受之有愧,若再血溅了行首的地方,岂非太过失礼了?”
欧阳渊水似乎对她这个回答很满意,欣然道:“那你在这里别动,我过去看看……要是闻羡云的话,我帮你弄死,这样就不是你弄脏了邢芳归的地方了。”
郗浮薇没说话,眯起眼,看着他走过去开门。
门开之后,欧阳渊水分明的愕然了一下,语气里也没了之前跟郗浮薇的调笑,而是冷冰冰的问:“你过来做什么?”
“贵客在,怎可不过来敬杯酒?”因为他身材高大,将门挡的结实,郗浮薇这会儿是看不到门外之人的模样的,却听见了一把熟悉的嗓音,娇娇软软的跟一支羽毛在心坎上挠似的,柔柔的说道,“你呢?怎么跑这来了?”
欧阳渊水一声不吭的闪开。
就见换了身艾绿衣裙的娇小女子,施施然越过他走进来,口角含笑的跟郗浮薇招呼:“郗小姐,当日码头相见匆匆,不及叙话,还请小姐莫怪!”
抬头时仿佛海棠花开,一低眉一眨眼尽是缱绻,正是世人想象里行首该有的风情。
她身后跟了个容貌清秀的蓝衣婢女,手里拿着漆盘。
漆盘上放着酒壶跟酒盏。
邢行首说话之际,就拿起酒盏倒满,面不改色的一口喝干,说是给郗浮薇赔罪。
郗浮薇连忙起身跟她寒暄。
正说着:“那日雪大,本来就不是方便说话的时候……”
门边的欧阳渊水忽然道:“你要是真心接受邢行首的赔罪,就不要说这些无济于事的话,行首都干了,怎么自己连抿口酒水做做样子都不愿意?”
郗浮薇的酒量一般,但之前父兄都在的时候,逢年过节也会偶尔陪郗宗旺小酌,所以抿口酒水什么的还是没有问题的。
有问题的是酒盏。
这是欧阳渊水刚刚喝过的,而且因为当时觉得他喝过了自己就不碰了,郗浮薇根本没注意他用过的边沿是哪一部分。
此刻屋子里就俩酒盏,一个是邢行首带来的,一个就是她这个。
她要是再跟邢行首要个酒盏肯定没问题,可她又不想叫人知道欧阳渊水做的事情,此刻稍一犹豫,惯于察言观色的邢行首只道她不愿意,笑容就有些勉强,道:“欧阳公子说笑了,郗小姐什么身份,愿意来我这腌臜地就是给我面子,哪里还能让小姐陪我喝酒?”
郗浮薇:“……不,行首您误会了,我……”
正想着圆场的措辞,结果该杀千刀的欧阳渊水又说:“别扯那些虚的来搪塞,看得起行首就喝一杯,看不起就算了!毕竟你亲爹是一方富户,义父更是工部尚书,这样的身份,看不起勾栏中人也是理所当然,难道还怕了邢行首不成?!”
“……”郗浮薇恨不得拔刀砍死他,怒道,“我这酒盏方才掉在地上过,所以想换个酒盏敬邢行首,不成么?”
“好好的酒盏怎么会掉在地上呢?”欧阳渊水摸着下巴,啧啧称奇,道,“该不会是知道行首等下就要去那边招呼,在这儿留不久,信口扯谎,打算来个缓兵之计吧?”
郗浮薇怒目喷火的看着他,冷笑:“也许是因为它本来好好的,看到你过来就不好了!”
欧阳渊水道:“嗯,那为什么它看到我就不好了呢?”
“因为你话太多。”郗浮薇深呼吸,忍住当着邢行首的面拿东西砸他的冲动,道,“我就说邢行首怎么可能把你安排过来跟我一个屋子用宴?这会儿我们女孩子家说话,你一个男人留在这里插嘴插舌的几个意思?”
邢行首保持着温柔的笑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劝架又无从下手的样子。
倒是她带来的那个蓝衣女婢,深深低下头去,肩头却还是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忍笑。
“……”欧阳渊水讪讪的摸了摸鼻子,道,“小气鬼,不就蹭你一盏酒水?这酒水还不是你出钱买的呢!”
满意的看到郗浮薇投来“你赶紧去死”的眼神,这才转过身,踢踢踏踏的下去了。
邢行首看着他离开,朝郗浮薇温柔一笑,好奇问:“这位欧阳公子,一直都是这么的……呃,不拘小节吗?”
郗浮薇有点奇怪:“听他语气跟行首很是熟悉,难道不是早就认识了?”
“郗小姐说笑了,我久在应天府。”邢行首摇头莞尔,道,“这还是头一次来济宁,怎么会跟欧阳公子早就认识了呢?实不相瞒,我在这边才落脚的时候,这位公子就带了诗文前来拜访。本来当时因为长途跋涉,十分疲惫,是不想再见外人的。然而这位公子才思敏捷,我看着那些诗文实在喜欢,就忍不住请他入内吃茶了。迄今虽然有过一些诗词唱和之作,但到底因为认识的日子短,对他还不是很了解。”
想了想又说,“今晚是不打算招待外人的,可他忽然跑了过来,死皮赖脸的要凑个热闹。我问过百户大人的意思,说在角落里给他加个位子,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