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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吃点面罢。是素面,你爱吃的素面。”卉姬轻声劝道。
月夕缓缓睁开眼睛,盘上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什么都没放,干干净净,刚做好的,正是她最爱的素面。
月夕不禁又想起那天在野店,赵括捧着面,对她说:“大道至简,夫人请。”她笑着用箸子敲了敲他的手,才吃了一口面。
她不禁笑了,他那时便爱占她的便宜,可若那时候便是一辈子了,可该有多好。
她本来以为她和赵括经历悲欢,忍耐无常,总有一天一定可以永远厮守的,谁知现在却可能永不再见。
人生中的离合悲欢,本来就没有谁能预测?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又有什么要紧,没了赵括,她本就没了希望。
月夕望着卉姬,有气无力道:“你怎么晓得我爱吃素面?”卉姬面上一呆,笑道:“你忘了从前你来快风楼,将军提过么?”
“是么?”月夕淡淡一笑,她晓得自己无论问什么,卉姬都是会遮掩过去的,她索性不问。
胡衍听到了,又叹了一口气。卉姬拿起箸子,细细夹了夹,抄起来,想要来喂月夕。月夕仍是盯着卉姬,卉姬的眼神闪烁,竟然有些回避之色,月夕瞧了半晌,终于张开了口。
卉姬、吕盈和胡衍面上立刻都有了惊喜,盯着月夕,看她就着卉姬的箸子,吃了一小口,就那么一小口。
可月夕立刻愣住了,突然间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卉姬有些被吓着了,忙急问道:“怎么了,是这面不好吃么?”
她夹了一口,正要自己试试。月夕突地一伸手,推开了她,卉姬手中不稳。那面“哐”地一声都倒在了地上。月夕回头瞧了一眼,不管不顾,仍从吕盈和胡衍两人之间穿门而出。冲到了楼下,冲去了厨房。里面空无一人,她立刻又冲到了门外。
就因为那一口面。
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出一模一样味道的面。
所有人做的素面的味道都一样,可他做的不一样。
那里面含着深刻到骨子里的爱怜,只有一个人能做的出来。而她,至死都忘不了,辨得出来。
无论是谁做了这碗面,她绝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样一走了之。她就算死,也要再看一看这个人。
※※※※※
夜色深沉。
夜空中没有星月。沉沉乌云下,远处仿佛有条人影一闪。
月夕追得虽然快,这个人却更快。
她穿堂而出,但这个人已到了十丈开外。她立刻晓得就是那个人,那日在待月小楼外面的人。
可这一次,她决不会再叫这人躲开,就算她晓得自己追不上这个人。可她一定要追,她一定要瞧一瞧这人的真面目。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追过去,可突然间天上飘起了风雪,模糊了前面的身影。那人身形更快了。霎时淹没在了风雪里。
无论月夕再怎么追,再怎么赶,也寻不见那人了。
她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无奈地瞧着四周围。这一路急追,她竟然已经到了驻马桥。冷清的驻马桥上,大雪纷扬,瞬间铺满了白雪。
月夕喘着气,踉踉跄跄地走着,四周连脚印都被雪花遮盖了,她还能到哪里去寻?
她只能靠在了驻马桥上。风雪扑面而来,她摊开手,由着雪片落在她的手上。她喃喃低语着:“你究竟是人还是鬼?你为何要躲开我?”
她只觉得心扉痛彻。漫天的风雪中,她突然仰起头。凄声厉叫道:“赵括……”
驻马桥四周黑暗沉沉,寂无回应。她凄厉的声音一层层的回荡着,又一层层被递还回来。还有桥边那片已然凋零的梧桐,陪着她,承载着扑面而来的风雪;树枝乱晃,枝叶影子在地下颤动不已,亦是陪着她叹息。
她声音霎时又哑了,一字一字,颓然着,哽咽着:“你究竟是谁……”
赵括,你为何不肯来见我一面?
这茫茫天地,只有她一人,孤身立在风雪之中,任风雪席卷,任风雪裹袭。
便连泪,都冻住了,落不下。
赵括,她晓得是他。无论他是人是鬼,她都要见他。可为何他还是躲开了她,他究竟是有多恨她?
四十万赵国将士的性命一夜间被坑杀,她是任谁都不会轻易原谅的始作俑者。
可若他恨她?为何还要来为她做那碗面?
她茫茫然四处顾望,远处更黑暗,黑黝黝的什么都瞧不见了。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青色的衣衫,相似的眉眼,是胡衍。
她几乎想骗自己,那就是她想见的赵括。可待她瞧见胡衍此刻冰冷的眼神,刹那间便已清醒了过来。
他不会笑眯起了眼睛;他的身上,没有那样和煦的气息;他终不是那太行山道上,陪着她一路欢歌的那个人。
胡衍只是远远地站着,冷冷地道,“你是永远也忘不了他了么?”
“忘了谁?”
“赵括。”
“赵括,赵括……”月夕喃喃道,她目光立时变得前所未有温柔。她本来脸色极苍白,这时却反而升起了一抹红晕。
“赵姬,”胡衍又冷声道,“只要这世上有赵括,你心中便永远都不会有我胡衍了,是么?”
“不,不是。”月夕面色微微凝滞,想了一想,轻声道。胡衍心中一阵狂喜,却见月夕瞬即又嫣然而笑:“这世上只要曾有过他,有过赵括这个人,这个名字,我的眼里便永远瞧不见别人了。”
她扬声道:“赵括,你听见了没有?你真的不肯出来见我么?”
赵括……赵括……一声声都是他的名字在驻马桥四周回响。
胡衍也喃声道:“赵括,赵括。”可他的眼里却都是逼人的恨意,他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赵括。”
可有人这一辈子心中只会放一个人?
有人会,有人不会。
但月夕会,赵括会,吕盈会,卉姬会,胡衍也会,或许那玥公主和赵丹都会。这世上但只要有过一个叫赵姬的女子,他便一辈子也忘不了,忘不了他初见她睁开眼时望着他的眼神。
即便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叫赵括的人。
他回眼的时候,又已不见了月夕的身影。可四周仍是传来一声声凄凉的回音,赵括……赵括……
胡衍只觉得整个人都似已变成空的,空荡荡的,飘入冷而潮湿的阴霾中,又空荡荡的,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因为赵姬,因为赵括。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风更冷,飘落的雪花越来越大,成了鹅毛大雪,一片片落下来,落在他苦笑的脸上……
他几乎什么都可以不顾了,可他仍是得不到她。
有一样东西,近在咫尺,他几乎要握到手里了,却终于失去了。
其实他一直不过是在做着梦,未到春暖花开,早已经被惊醒了。
ps:明天25号圣诞节,大家都忙着玩吧?我也是……所以明天只更一章。但是26号会补上,更三章的。
☆、25 再见不易得
横巷里有个古老的面摊,门闭着,里面还点着灯。风雪中,灯光似乎都有些摇摇欲坠。
月夕站在福伯的面摊。
她失魂落魄,从驻马桥一路走到这里,无意间却瞧见了铺子里透出的灯光。
福伯已经随赵老夫人和菱儿去了雁门,还有谁在?她有些诧异,旁边突然凑过来一股凉气,她慢慢回过头,又见到了乌云踏雪。
乌云踏雪的皮毛仍是那般光鲜,不仅脚上裹着布,系着丝带,身上还裹了一件棉套,风雪中奕奕有神。
究竟是谁,这样细心地照料着乌云踏雪?
乌云踏雪侧过头,在她的背上蹭了蹭,又抵着她的背朝里拱去。
风雪如刀,冻得她身子开始不停的发抖。她一贯都是这样薄薄的一件,可此刻怎么会这样的寒冷。还是她,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再不犹豫,举起手正想拍门,里面的门板却已经被卸开了,有人嘶哑着声音道:“外面风雪大,别冻坏了,进来罢。”
屋里的这人,身子颀长,满脸络腮胡子,身在房内还带着雪笠,遮住了他的眉眼,身上有些湿,地上还有几摊水,雪笠上湿嗒嗒的,时而还在往下滴水。
那股熟悉亲近之感不由自主又涌上了心头,月夕进了屋子,迟疑道:“你是……阿璃的大哥。”
李谈“嗯”了一声,将门板扣上。屋内的炉火是刚刚点了起来,暖意微生,风灯暗暗的,两人都悄悄地一言不发。
“你和福伯……”月夕又问道。
“我是他远房的亲戚。”
“难怪那日阿璃去送福伯……你怎么倒不去?”
“我……要帮他拾掇这面摊,”李谈闷声道,又追加了一句。“我们明日便离开邯郸。”
“明日……便要走么?”没来由的,月夕心里一阵发紧,不由自主伸手按住了胸口。
“你怎么了?”自她进门。李谈便未正眼看她,可却又像时刻注意着她的动静。月夕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老毛病。我走了一程路,有些累了。”
“你才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怎会有这样的老毛病?”
月夕只是淡笑着不语。李谈叹气道:“可是在雪中冻坏了?哪有人在这样的大雪天出来的。你快回快风楼罢,胡兄怕是又等得心焦了。”
“我要寻一个人,”月夕悄声道,“你……你方才一直在这里么?可见到有人经过么?”
“没有。”李谈言简意赅,想都不想便回答。
他脾气真是古怪。对月夕又疏远中又亲近,冷落中带着关切。月夕心中糊涂,懵懵地朝他走近了两步,想瞧清楚他的面貌,可李谈却顿时像上次一样往后退开了三步。
“你怕我?”月夕又靠近了些。李谈侧过了身子,哑声道:“在下粗鄙之人,怕冲撞了姑娘。”
他的胡子密密麻麻的,几乎将嘴唇都遮住了。可一说话,那嘴形便露了出来,薄薄的。两边微微上翘,好似在微笑。月夕的心不晓得怎么得,突然跳得飞快。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将他的胡子拨拉开些。
李谈伸手一挡,沉声道:“姑娘,请自重。”
月夕轻声道:“你是个络腮胡子么?为什么不剃干净?”
李谈却正从眼角悄悄地瞥着她。他实在舍不得见她在外面受冻,才叫她进屋。她现在大概身上暖了些罢,面上白中透红。她便是这样,不笑都已经很好看了,总叫他情难自禁。何况她此刻的眼里,好似还有些笑意。
他看得出了神。忘了答话。
不料月夕伸出手,想取下他的雪笠:“在屋子里面。你带着它做什么?”
李谈立刻伸手一挡,月夕手一晃一扬。避过了他,仍是径来取那雪笠。她的手已然探到了雪笠的边上,忽听外面有人拍门道:“大哥,开门,我回来了。”
月夕听出这是阿璃的声音,手微微一顿,李谈早已身子一缩,闪到门边,抽开了门板:“阿璃,快进来。”
月夕却在他说话这一刻,又欺身上前,双掌一扬,又朝他的雪笠扫来。阿璃见了,急身拦到了李谈面前,高声道:“喂,你这女人。可是脑子有些不对,怎么又跑来这里欺负我大哥了。”
月夕被她一阻,双手一袖,垂着头在一旁不说话。李谈微微一喟,将阿璃拉到一边:“把福伯送走了么?”
“嗯,送走了。”阿璃瞪了月夕一眼,对李谈笑道,“大哥,幸亏你叫我去送福伯。那个赵王不晓得为了什么,硬是不让赵老夫人他们走。我便在他身上顺手牵羊……”她解下身上的斗篷,抿嘴一笑,抱住了李谈的胳膊取暖。
李谈对她说的这些,丝毫不显惊诧,只追问道:“赵老夫人他们都出了邯郸城了么?”
“嗯,我偷了虎符。这个赵姬……”阿璃指了指月夕,撇嘴道,“这个女的,还算有点聪明,不知道怎么地就哄走了赵王。胡大哥他们暗中制住了两名带头将军,举着虎符便光明正大的叫他们撤走外面的赵军。然后胡大哥朝南引开追兵,我和那个王恪陪着赵老夫人和福伯他们,出西门朝北,直到他们被李牧将军的人接走。那个赵王现在想追也追不上了……”
“如此便好。”李谈拍了拍阿璃的脑袋。阿璃揉着自己的肚子,又撒娇道:“大哥,我饿了,你煮碗面给我吃罢。”
“好。”李谈笑着应了。阿璃见到月夕默然立在一旁,便去推搡她:“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可不是快风楼,没有胡大哥护着你。你快走,不然我便对你不客气。”
月夕却嫣然一笑,道:“我肚子也有些饿了,不如叫你大哥也给我煮一碗素面,好么?”
她娇声软语的对阿璃说话。笑起来如春花绽放。阿璃第一次见她这样的妩媚神气,愣了一愣,低声嘟囔道:“难怪胡大哥着了迷。”可立刻又大声道:“你要吃面。回你的快风楼去,我大哥的面是只做给我吃的。”
“是么?”月夕望着阿璃。见她年龄不过十五六,容颜中虽有稚气,可说话间颊边微现梨涡,眼下已是娇憨可爱,若是再过两年,直是秀美无伦。她冷下了脸,阴沉沉地道:“他对你这般好么?”
她话音未落,丝带已经朝阿璃袭去。阿璃猝不及防。躲避不过,李谈却闪身挡到了阿璃面前。可月夕手一抖,那丝带在他面前一绕,又朝他身后的阿璃袭去。
李谈叹了口气,一掌劈开门板,拉着阿璃退出了门去。月夕紧跟而出,丝带仍是紧追不放,逼到了阿璃面前。
阿璃被她缠住,不晓得为何她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