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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珏心下一阵紧张,不知道玄龙背着他又遇见了什么事,于是赶紧咚咚咚地跑下了楼,胡乱往停在门口的一个车夫怀里塞了几把银子:“去城南,城主府,劳驾您快些。”
这回这个马车夫却不再像他上回遇到的那样风风火火,只慢吞吞地驾了马往那边走,很不耐烦他的催促。跨越半个江陵城的路途,花珏等得心都要凉了,眼看着快到地方时,车夫竟然还不走了,只道:“泥泞了,我没准备雨蓬,这马鞍还是新买的呢。”
花珏刚刚将身上所有的钱都递了出去,没办法加钱,只能跳下车自己往家中跑。他没有注意到,雨水里夹带着细小的、幽蓝色的光芒,那是鬼火。到了地方,他仰头看去,隐约望见了乌云中隐藏的两道影子,一道白,一道是玄色。
他看了一会儿,叫喊了一番,上面的缠斗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袖子中掏出了一支笔,飞快地往随身携带的“破”符上添了凤凰的名字,咬咬牙割破手指,往上面滴了一滴血,而后抛了出去。
风声振振,深空中喧闹翻腾的声音骤停。
花珏眼巴巴望着,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直坠而下,越变越小,最后轻飘飘地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儿。花珏看见那是一只很小的、圆滚滚的小鸟,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住它,却见一道黑影挡在了自己面前,同他一样伸出了手掌。鸟儿来不及转向,锋利的爪子直接刺入了玄龙的手掌,穿透了他的骨骼。
如果没有玄龙挡在他前面,花珏的胸膛便会在须臾间被这只锋利的爪子刺破。
玄龙轻飘飘地道:“看见没有?不要给这只糟毛鹦鹉算命了,它没有你的猫一半可爱。”
小凤凰被他紧紧抓在手里,只差一分便要被捏碎,在这样的情况下,它仍然强撑着、不无嗤笑地吐出了几个字:“这时候来装大尾巴狼,要不是他突然赶过来,你险些便要被我弄死了。”
“我赢了你,便是他赢了你。”玄龙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赢了你,也等同于我赢了你。我早就告诉过你,别把我和花珏想得太开,我永远和他是一伙的。”
说罢,他回头来望花珏:“你说,是不是这样?”
花珏惊魂未定,扑上来把他推回屋里止血:“是是是,赶快闭嘴上药吧您。”
第29章 魅…生平
花珏嘴里念叨着“对不住”,老实不客气地往小凤凰身上缠了好几个符咒,但凡能制住它的全部用上了。这只肥鸟被符咒裹得如同一颗球,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任由花大宝用爪子不停地挠它拍它,十分解气。
玄龙在一边坐着,享受着花珏亲自给他包扎伤口的待遇,分出注意力去问它:“怎么这时候不说话了?”
“愿赌服输。他制得住我,我便认输,没什么好抱怨的。”凤凰道。
花珏这时候才有时间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打起来?”
“它欺负咱们家大宝。”玄龙由着他包扎好之后,把花大宝抱上膝头,给花珏看它肚皮上被抓出的伤口,表情十分严肃,认真地帮胖头狸花猫告状,“你看这儿,伤得很深。”
花珏没想到花大宝也光荣负伤,心疼得眼眶都红了,赶紧把他的宝贝猫儿子抱了过来,给它缝针上药。玄龙则待在旁边,拿手指去弹凤凰的脑门儿。
凤凰剧烈地甩着头,一对眼睛气鼓鼓地瞪着他,但又被符咒限制着,动弹不得。它嚷嚷着:“士可杀,不可辱。不错,我是坠了魔道,需要吞吃鲜活的血肉来长进修为,你们要杀要剐随便罢。但我可提醒你一句,你身边这条龙同我一样是入了魔的,小心他哪一天把你也吃了。”
玄龙没理它,花珏生着气,也没有出声。屋里只剩下这凤凰独自叽叽喳喳的声音,半晌后,它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了面前的两个人暂时不会理他,乖乖闭了嘴。
花大宝最近总是成为伤员,花珏决定再次提高花大宝的家庭地位,这次把床榻正中的位置让了出来,还把家中唯一的一个汤婆子塞给了它捂着。他甚至琢磨着要不要去对面把桑先生养的小母猫也提回来,让花大宝在养伤的时候不那么寂寞,但这个想法只出现了片刻,很快便被他打消了。
守着花大宝睡着之后,花珏问玄龙:“你感觉怎么样了?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玄龙问他:“你要午睡吗?”
花珏犹豫了一下:“我不困。”
玄龙道:“那我也不困。”
似乎是看到了一线发言被听取的机会,凤凰又扑腾了起来,颇为沧桑地开口道:“虽然你们可能觉得我是一只坏凤凰,但我真的只是想找他——这个好看的年轻人算算我前生的命而已。”
玄龙打断了它的话:“你前生为人,是青楼头牌,十八岁那年被一个王爷买回了家,此后病重不治。这样的命,还能怎么看?”
凤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玄龙的话中提到的某个词让他有所触动。过了一会儿,它扭了扭身体:“正是因为这样的命已经发生了,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那样死。我听六道传说,判官笔是绝对公正的,既然我上一世命已绝,我希望你能判一判我上辈子的功过……我以前是个好人来的。”
玄龙冷冷地瞥了它一眼。
凤凰立刻不甘示弱地补充道:“我连鸡都没杀过。”
“那是因为你从小便被青楼当做头牌培养着,出去之后也是在王爷府邸中享受锦衣玉食,没有动手杀鸡的机会。”玄龙拆穿它,“而且,你本就是羽禽类,不会同类相煎。不过谁知道你死后杀了多少之鸡呢?你要他给你算命,说不定只是觊觎判官笔。”
“你放屁。”凤凰道,“花小先生,你不要听信这条长虫的鬼话。我说的东西字字是真,绝不骗你。”
花珏听他们一来一往的冷嘲热讽,听得有些头疼。被捆成球的凤凰眼巴巴地望着他,模样很委屈,玄龙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等待着最终定夺。
花珏摆摆手,认真地对桌上的肥鸟道:“你出手伤了大宝,还伤了嘲风,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怎么会?我不过是没想到你竟然这样看重这只猫,还很看重这条龙而已。是我失策了。若是我早些知道,定然会顺带着讨好他们。”小凤凰道,他说这样的话时,似乎对自己表达出的立场毫无自觉,甚而有些沾沾自喜。它再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话,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只在这一瞬间,花珏以为它没有发出声音。但这个念头刚在他念头里转过,他便听见了脑海里响起凤篁的话,仿佛滞后了片刻:“为了弥补,我可以给你一颗翡翠眼。”
“翡翠眼?”
“龙以夜明珠、翡翠或宝石为眼,像你家这条长得这么大的,需要灵力至盛、体积犹大的翡翠眼。你该不会没发现,他两只眼睛都瞎了罢?你既然对这条龙这么好,那就好人做到底,帮他把眼睛也找回来呀。”凤篁看起来仍然在无声地翕动着两片尖尖的喙,只是它传音入密,只有花珏一人能听见。
花珏有点踌躇。
他的确知道玄龙的原身缺失了一双眼不假,他用判官笔救了他的命之后,玄龙的伤口都好了,雷伤也飞速痊愈了,只是缺失的东西再也无法回来,他没有办法凭空为他写来一双眼睛。
而且……玄龙平日里似乎可以正常地视物,也导致了花珏快要将这件事遗忘了。
凤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恨铁不成钢:“一损俱损,不然你以为眼睛是用来干嘛的?他目前能靠着强盛的灵力识别物体,可你真当他是看得见你的么?”
花珏哑口无言。他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玄龙,玄龙眼光清透,向他回望过来,花珏便收回了视线。凤凰不提还好,这一提,花珏怎么看怎么觉得玄龙眼神不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难道玄龙来他这里这么长时间,其实是看不见的吗?
那该多难过?不,不如说,玄龙本该就是完完整整的,这是完璧上的瑕疵。
花珏吸了一口气,看着小凤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歪过脑袋:“你不相信我,我要不要给你一点押金?”
说着,它周身迅速地泛起淡淡的蓝光,集中在它的一只细长的爪子上,绕成一个环。蓝色的圆环嵌入骨骼,发出清脆的一声“咔擦”的断响,那一节白玉色的爪子便落在了桌边。断口处渗出了一些漆黑的血。
玄龙在一边皱起了眉,道:“你在干什么?”
凤篁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奋力仰着脖子,不无骄傲地道:“凤爪,给他。”
花珏小心翼翼地问:“你给我这个……是让我泡椒?”
凤篁瞥了他一眼,看架势像是准备破口大骂,但是过了片刻,它又软了回去,舒舒服服地贴在桌上:“唉,算了……凡人,谁叫我现在有求于你呢。你想要泡椒还是糖醋,随便你了。”大约是察觉到花珏已经被他说动了,这只鸟又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玄龙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你要他做什么?花珏还没有答应你罢。”
“你管我。”小凤凰道,“我讲给他听,又不是讲给你听。你这么黏你的心上人,他是会被吓跑的。”
玄龙愣了一下。
小凤凰接着道:“谈感情呢,若即若离是最好的……”它乌溜溜的眼睛往花珏那儿望了望,冲玄龙挤挤眼睛:“这个么,我回头私下里跟你说?”
花珏没工夫管他们的爱情哲学,他左右为难着,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要给玄龙换眼。看看眼前的小凤凰,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玄龙,花珏硬起头皮安抚道:“我过会儿去城主府上问问桑先生,看他有没有办法查到十九年前的事。现在我们先听听他怎么说好不好?”
小凤凰喜悦地“啾”了一声,趾高气扬地往玄龙那儿望了一眼,示意这是它的胜利。
玄龙明显不太满意,但是什么都没说,只摸过来握住了花珏的一只手,颇为嫌弃地把那枚凤爪拨去了一边。一人一龙坐在桌前,看着一只被粘贴在桌上的小肥鸟躺在眼前,十分感慨地回忆了过去。
“我是凤字辈的,五岁的时候被我爹卖进了乐坊里。当时我家很穷,我爹是想让我跟在那里做个学徒,我在丝竹间学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礼仪、诗词与音律,能学的都学了,可我家还是很穷,眼看着连给我娘治病的钱都出不起了——那时我的小弟弟刚刚生下来,我娘在月子里落下了病。”凤凰轻描淡写地道。
花珏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听你口气,没有想象中的辛苦?”
小凤凰瞅了他一眼:“对呀,其实我是不辛苦的。乐坊里给学徒的待遇都是最好的,虽然乐者贱格,但我从小便不愁吃穿,过得比我爹爹姆妈好得多。不过,乐坊中的月钱没有多少,能过好的也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就在我十三岁那年,有人突然发现我这张脸比我的琴声更能吸引客人的注意力……后来我便向师父提出,想要转到‘堂子’里,他把我打了一顿后,还是按我意愿,帮我找了一个资历很老的嬷嬷,我在她手下做事,很快便成了头牌。”小凤凰仍然是那样轻描淡写的语调,听起来甚而还有几分迷醉,似乎仍旧沉醉在过去那般纸醉金迷的生活里。
一个没有多少阅历的年轻人,靠着信件晓得自己有一个贫困潦倒的家,他的人生,暗处是他扎根在底层的老父老母,明处却是这个世界中最喧嚣的一部分。他心知自己身上背着养家的担子,可早已被那样鲜活有趣的生活迷惑了视线。他年轻,好看,有大把人追捧他,守在乐坊门口徘徊不去,只为见到他窗边的一个剪影。
“你听说过‘一面千金’没有?十九年前,我名满江陵,连京城的人都惊动了,有一个新科进士,听说了‘京中男色无一人及凤篁者’,当即便匆匆赶来了江陵,许下前两黄金要与我见面。”凤篁咯咯笑了起来,一张尖尖的小嘴有规律地翕动着:“可是我第二天就不见他了,我让我的侍童告诉他,今天的千两黄金,只够我的茶水钱。他被吓得不敢再来,可是第二天便有人出了万两黄金,要见见我。”
少年人咬着一颗樱桃,斜倚在门边,想着今天又会是哪个糟老头来见他呢?他听见了喊场时的铃声,用舌尖顶出那颗樱桃核,潇洒地“呸”了一声,让它快活地落在了楼外某个人的头顶上。就在这时,他听见他要等的客人来了,转身一看——公子玉面。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嫖客。
老鸨们教手里的小倌接客,总是会告诉他们一些收买人心的小技巧,比如约定赎身,等人真来赎的时候再漫天要价;比如海誓山盟,婊|子口中最不值钱的便是誓言,跟一个人说了,隔天便能在另一个人身下断断续续地喊出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