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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便起身，消失在房门外的黑暗中。
好再躺下来，感觉身体变重了。
「真的要帮他们劫车队？」
他说过会守信的。但这种事，守不守信不是重点。他到底该对谁心存怜悯？到底该如何选择？
——我这个人可不是大公无私，就算你饿死也不会分给你一丁点的。
——你这个笨蛋。
“这里的人……或许……就不该活着……”
如此痛苦挣扎，为什么不选择死亡。
他看着视野中最明亮的一颗星，它闪烁着，仿佛在对他喃呢。
人啊，太渺小了。
他第一次发出这种叹息。
4
他们走出村落，迈向了笼罩在黎明前夕的昏暗里的沙漠。他们要在车队将到达的途中劫下，以免被村里的人发现又引起混乱。蜀言他们有过运送经历，所以知道车队会沿着哪个方向过来。
他们不敢离村落太远，每走一段就回头看看村落是否还在视线内。
“就在这里吧。”
蜀言停下道。
接下来，只需等待车队的出现了。
好仰望天空，星星稀少了。天空尽头已放出几道暗红色的光。
那几道光芒相互融合，色彩渐明，像一片落在天边的红叶。一部分天空被照亮，那片红叶如沉入淡蓝通透的水里，金橘色似乎是叶心一抹颜料，遇水便向周围扩散漫开。忽然，羽毛般的卷云在上空伸展，它以绮丽的阳光为纱衣，像舞女掷出长绸袖那样温柔而有力地飘入另一半深色的天空。
深蓝的领域犹被绚烂的光汇聚而成的瀑布冲洗，褪尽了阴暗。
好入迷地看着日出的景色。恍惚间，沙漠、村落、包括自己在内的人们，都在那炽烈的金光下化作毫无意义的存在，它覆盖了一切，世界里仿佛只有光。
他眸中带着朝圣般的虔诚，然后合上眼睛，像在祷告。
太阳如同一只俯视苍生的巨眼，却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只是一粒沙，他的目光只是从这里掠过且从未察觉到。
他向他确定了心中的抉择，尽管无从得到肯定的答案。
“抱歉了。”
好转向蜀言。
“我就把你们葬送在这里吧。”
他说着，伸开五指按在沙地上。
蜀言等人脚下出现了一个漩涡，他们立刻陷下去，沙子没上了膝盖，有力地缚住了他们。
“你们放心，我会劫走车队的。这个村落是个不必要的存在，我会把你们全部消除，这样你们就不会因为生存而痛苦了。”这是给予村落里所有人的怜悯。
“你别说得像在帮我们超度一样。其实你，也和我们一样，认为自己活下去有意义，那些苦难中的人不如死了好。”
蜀言拔出弯刀，即使不能移动一步，他还是摆出了随时进攻的架势。
「你就没想过你自己不是也在苦难里挣扎么，为什么不自杀算了。」
他担心说出来会激怒好的话，好仍听见了。
“我和你们可不一样。”
“臭小子，你以为只有你会巫术么？”胖男人发出一声怪笑。
好脚下的沙地动了动，一股力量喷发出来，沙子飞舞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眼里进了沙，有些刺痛。对手中只有蜀言持有武器，他稍稍看清近在眼前的人影，迅速用空手握住指了向心脏的刀刃，侧身踢中了蜀言的身体。
胖男人在蜀言身后扶住了他。其余五人都会功夫，迎上来围攻好。好的腿又开始发痛，他忍耐着，眨眼间留下泪带出了沙子。
蜀言似乎不打算再上，他拍拍胖男人的背，“枭鬄，还好有你。拜托你了。”枭鬄自豪地点点头，走上前去。
好的体力和巫力都不会维持太久。蜀言预料。他虽然每天都有让好吃东西，但食物量只达不会饿死他的最低限度。他本计谋在好的帮助下速战速决然后抛弃他，现在却要浪费些力气解决他。
好在对抗枭鬄的通灵术时，还得防他人的体术。他快坚持不下去时，耳边突然响起了闹哄哄的声音，他以为是幻觉，但就在他被一个人打倒时，他们竟住手了。
上百人从村落的方向涌来，而且就快接近了。
“蜀言，怎么办？”枭鬄问。
“只能走。”蜀言指了指沙漠。他走到好身边蹲下，好想起他说过的话，眼里有一丝惧怕。“你放心，我们是不会吃人的，就算死我们也会作为人死去。但你还是会死在这里。”
蜀言起身，走过六人身边，招手示意出发。
于是他们听从他，从现在开始，这是一场生死赌博。他们只能希望能遇上车队，否则就必死无疑。
——人若吃人，人就发生了根本的质变。
好看着他们倒转九十度的背影，又听见了这句来自蜀言内心的话。他们，属于该活着的人。他想。
当人群发现好而停下时，蜀言等人已不在人们目之所及的范围内了。
“我就知道那些家伙企图劫车！”
“他们好像起了内讧。”
“我们来晚了一步，不能继续追了。”
“至少抓到一个。”
“赌博开始了。”
“我们和他们的赌博。”
5
这日正午。
好被绑在木十字架上，十字架立在村落的入口。村民决定，如果到了傍晚车队还没来，说明他们赌输了，就把好当做食物瓜分。
蜀言拿来威胁他的话，结果还是会实现么。他失神地想。
他遭受了全村人的鄙视和唾骂。无数拳头砸在他身上，他却感到不怎么疼，这应该是由于那些饿着肚子的人没有更多的力气殴打他了。他甚至听到有人在气愤地争论，说不管车队来不来都应该把他瓜分掉。
他很想点头称是。瓜分掉吧，你们的食物就多了一点。他又摇头，如果你们赌输了，无论把我卸成多少块都不足让你们全体活下去的。那么，很可能犯人又会遭到和他同样的待遇，总有人拼了命都要活下去。他突然很想看看他们是怎样分尸再吃掉一个人的，但又觉得只有在自己被分尸的时候看了。
灼热的太阳终于把人们逼了回去。他终于不再受到围观，可以享受一下死前的寂静了。
他没有情绪，表情淡然。
他不会感慨人生短暂，不会问自己是否真的就这样结束了。他埋着头，只是在思考。思考，关于人这种东西。
一只纤细的手出现在他眼下。他沉浸在思考中，很久才发现了这只手的主人。一个短发女孩，大约十多岁，穿着灰色的长裙以至于看不到脚。女孩手里有一个饭团，她微笑着，眼神如看待受伤的小动物。
“都死了，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好对女孩道。
女孩是一个幽灵。
“你吃这个吧。”女孩举高了手。
“晓萧！”
另一个女孩过来拉回了幽灵的手。这个女孩带着一顶帽子，头发收在了帽子里。她的眸子是淡紫色，是种很温柔的颜色，但她的眼神却是冰冷、带着怒气的。她似乎比幽灵女孩年龄大一些，是个活生生的人。她身穿能遮住全身的黑风衣，从风衣两侧剪出的口里伸出的手臂很白皙，因为她几乎没晒过太阳。
“你怎么能给这个人吃东西！”
女孩不悦地夺走了饭团。
“可是，舒茵，他很可怜啊。”
“这种人不需要你可怜。”
舒茵说着，她的手忽然被扳开，饭团的重量一下子消失了。她转过头，发现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子将饭团扔进了嘴里。
她冰针似的目光盯着男子。男子斜扎着橘色的长发，搭在左胸前。他正眯着眼，忘情地嚼动着饭团，仿佛在认真品味每一粒米的美妙味道。
他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皱眉陶醉的表情很滑稽，就像下一刻会感动得流出热泪。
“多谢款待。”
他睁开瑰色的眼睛，冲舒茵爽朗一笑，露出皓齿。
“你是哪里来的混蛋。”舒茵道。
眼前的少女竟然没有被自己的笑容迷倒？他暗自一惊，依旧保持笑容，道：“我不是混蛋，我是古越。”
他用手指戳了戳好的脸颊，又道：“这家伙是个替罪羊。他和那群想劫车的人不是一伙的。”
舒茵看了好一眼，再怀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的啊。”
好也怀疑地看着古越。
这个人，是在找借口帮我脱罪么？
第三章
1
古越笨拙地解开好身上的粗绳，好默默接受他的善意，但解开绳子解决不了问题。古越自我介绍说，他是在沙漠中与一个同伴走散，四顾茫然的时候看见了好和蜀言他们，然后就找到了这个村落。被舒茵问到进入沙漠的原因，他含糊其辞编了一个蹩脚的谎言。
好感觉小腿如火烙般疼痛，失去木架的支撑他的负担增加，反而不如被绑着轻松。他想就地坐下，古越却忽然握住了他的肩膀。古越的力道使他不能随自己的意愿下坠。
“麻烦你先把他藏到你家去，我会给这里的人一个完美的交代。”古越对舒茵道。他的语气像是在拜托老朋友一件小事。
舒茵皱了皱眉，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她拉着幽灵女孩的手，转身就走。也许那个人真是无辜的，但与自己有何干？还是在被村里人发现她与他们有过接触之前离他们远一点，以免自己受到丝毫牵连。
“喂，我会给你们好处的！”
舒茵不理他，尽管晓萧劝她至少把话听完，她仍没有慢下步子。
“食物！很多食物！”
这句话，在村落里对谁都是最有影响力的。舒茵定住，发出一声冷哼，“你以为你是谁？”
“我？”
古越清了清嗓子，右手贴住胸膛，向苍穹举起左手。这时，仿佛有一道圣光从云层的缝隙间穿过，落在他光洁的额上。他的眼睛湿润了，周围的景物化作一片黑暗，他站在那道圣光中，仰望着发光之源，目光似乎将透过云层，与云端一个伟大的神灵对视。
接着，他充满骄傲和感动地说了一句让他人滑倒的话。
“我是——救世主的使者。”
“……”好缓慢而有些呆滞地坐了下去。
“……”舒茵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们的世界沉寂了少顷。
“真的吗？好厉害！”晓萧挣脱舒茵的手飘回古越的身边。
“嗯嗯，当然是真的。”
“骗人。”两个重叠的声音。
2
嗄祭御看着一抹红色的背影，单膝跪下。
“王。”
那个人坐在冰湖中央。湖水凝结成一粒粒冰晶，冰晶仿佛被一根根无形的线串连着，再被无形的手提起，形成无数水晶般的珠帘将那个人包围。
他着一身红色的长袍，那种耀眼的红比血更能刺激人的视觉。但由它不会联想到杀戳和血腥。它给人的感受是陶醉，犹如找到了皈依感，沉入其中不愿自拔。他的长发顺着背脊散在湖面上，同样是红色，却能与长袍的颜色区分开来。
他的身影映入每一粒冰晶，冰晶里的白染上了一点红，仿佛有一簇微小的火苗在晶核燃烧不熄。
嗄祭御看他的目光里带着崇敬和神往。
“王，古越与我在沙漠里失散。”
“他应该会来「这里」，你暂时等等他吧。”
王的声音如这湖水，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声音里的温和似乎能直抵人心窝。只要与他说话，她的内心就有被轻柔地触动的感觉。
“可是王，古越的「天磬」在我这里。他总是粗心大意，进入沙漠时交给我收着了。”
“那你再找找他。”
“是。”
她起身，无奈地叹了声气。
古越之所以会与她走散，其真相是——他产生幻觉看见了海市蜃楼，把他勾走的，是海市蜃楼里美丽的女人。那个白痴，一边喊着“美人等我”一边丢了魂似的跑了，她没能追的上他。
她回忆着，愤愤咬了咬牙。
3
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了。傍晚将至，人们都向村口汇集。好坐在屋内，抬头看了看低顶棚，有种自己被盖在一个软盒子里的感觉。他有些累，很想靠着什么，又怕这脆弱的房子会坍倒。坐在角落的老人看出了他的心思，指着对面的角落让他坐过去。
好站起来，弓着腰走去。坐在角落，他可以倚着房屋的木骨架。坐定后，他看着老人在暗淡的光线下的脸，欲言又止。
是舒茵把好带进了这间屋子，她同意好暂时在这里避着。但是不管古越能不能让村民放过他，他都必须在夜里离开她的家。此时舒茵和晓萧也去了村口，留好与老人独处。
“您是舒茵的爷爷吗？”
好随意问道。舒茵没有告诉老人为何带他来家里，因腿脚不便几乎不出门的老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点头，“算是吧。不过，晓萧才是有血缘的孙女。”他见好与晓萧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