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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和奈莲同住一间房,他睡在靠近窗户的床上,和奈莲由一扇屏隔开。也许是受不了乙棠过于燥热的天气,即使是夜里气温也没有明显下降,因此很早就躺下的他许久都睡不着。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和胸前,显出一种青年男子特有的曲线。身上黏糊糊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恶心,本在睡前已经泡过澡,但现在他很想再去冲个凉,却又怕惊醒了奈莲。
于是他就只好安静地平躺着,蹙着眉,紧闭双眼。明天就会到达目的地了。想到这里,越发没有睡意,他觉得他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鬼花」,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呢。他猜想着,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山村,村子里缭绕着墨绿色的浓雾,带着森然的气息。不过,这一切终归是猜想罢了。
他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若是真如漠颜所说,找到因明智光秀下禁忌咒而生的血色花,那么就能轻易地取他性命了。虽然这是一件好事,遇见漠颜似乎就像上天的恩赐。但是,他心中十分不甘。他原想着要和明智光秀正面交锋,用自己的力量击败他。不过那种想法,目前来说不大实际。自己有几斤几两,他掂量得出。他侧过身子,面朝窗户,在心里安慰自己说能杀了明智光秀就够了,也免了一场恶战。
一些画面突然毫无缘由地闪现在他的眼前,那是在罗兰国的经历。回想那段时光,自己过得很充实呢。与夜羽成为伙伴,介入过罗兰与金盏国之间的战争,帮助了夜羽夺回王权……很多很多,此刻他能清晰地记起每件事。有能够回忆的过去便是幸福,好对这句话瞬间有了一种彻悟。
只是,一些不曾解开的疑惑此时也涌上了心头。他还记得一个金盏国的通灵师,洛少白。面对洛少白施展的通灵术,自己为何有奇怪的感觉——就像血液凝固,皮肤里刺入了冰渣。那种感觉不止一次出现。
对了,比起那个,目前有一件更解不开的事。
「这件事几乎没有人知道,除了——」
漠颜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她总是称自己是贱民,但好可以感觉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惊人的洞察力和才智,绝不可能是贱民那么简单。
思忖着,好完全清醒了。漠颜,她就是一个谜吧。
窗户忽然摇动起来,像有人试图悄悄潜入屋里,“咯吱”的声音不轻不重,足以扰乱他的思绪。他这才意识到睡前忘了打开窗户,所以屋里才会如此闷热。好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却没有凉爽的感觉。
好推开窗门,一股风窜进屋里,撩起他的长发。他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觉得好受多了。
窗外是走廊,而走廊外,是沉睡中的街巷。远处只有零星的灯光,就像静止在暗中的萤火虫。
他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为了确认是不是错觉,他把头伸出窗外查看。声音由右边传来,转过头,漠颜素淡的背影冲进他的眼里。
她没有感受到好的目光,直走向外廊的尽头,然后转弯上了楼。
奇怪,他们住的这第三层不已经是顶层了吗?
好迟疑了一下,翻出窗去。
他沿着漠颜走过的路,到尽头他才发现,这个走廊多出一部分悬在空中。踏上楼梯,这个蛇形的楼梯竟然连接着屋檐。接着屋顶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还有,背对着他坐在屋顶中央平脊上的漠颜。
这个屋顶很奇特,如果从侧面看就像左右同时向中间上升的阶梯。他小小地惊奇了一番,其实他稍微留心,就会发现乙棠所有房屋的屋顶都是这个样子。至于用处,便是在夏日乘凉了。
好继续走上“阶梯”,漠颜察觉到有人,回头看了看好,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没睡么。”
“嗯。”
好应着,走过去在漠颜身边坐下。
两人一开始没有说话,漠颜望着天空,好低头犹豫着什么。
“为什么没睡?”好看了一眼漠颜的侧脸。她深琥珀色的头发如瀑布般流过肩头,搭在胸前。漠颜的眸子里映着星河,有种淡淡的雾气萦绕眼底。
她微微一笑,面容带出几分怅然。“睡不着呢。”
好一时接不上话,也抬起头,把目光放向夜空。
繁星如缀满墨蓝色丝绸的钻石,闪耀着的光芒不算夺目,却有种能够流入心底的温暖。风轻轻吹拂着,两人的衣衫微微摆动。似乎没有了炎热,空气化作无形的气流在他们之间来回滚动,一种微妙的气氛笼罩着他和她。
天边与远处弥漫在城市上方的黑暗融为一体,静谧从那片漆黑中漫延而出,晕染了整个乙棠。
好感觉自己的心也快被那种静谧慑住了,他只有打破这种沉寂,心才能从静得窒息的夜里解脱出来。
“漠颜……你,为什么会知道「鬼花」呢?”
他没有低头看她,她的呼吸加重了那么一秒。
在好以为漠颜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
“因为……知道这件事的只有鬼花族,而我,应该算是族里的人吧。”
漠颜的声音带着一份不常有的低沉,一个故事通过她的言语,展现在好眼前的夜空中。
那是十九年前,夏天。
漠颜的父亲,空叶,在战争中逃亡到了乙棠前方的沙漠。他在沙漠中迷路了,危在旦夕之时,一个女子救了他。女子把他带回了鬼花,然后就像很多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一样,他们相爱了。但是鬼花族的女人只能嫁给族里的男人,而且那位女子当时被内定将成为年轻的族长的妻子。每一个打破族中规矩的人,都会受到不同的诅咒。
尽管如此,那位女子还是随空叶走了。后来她顺利诞下一个女婴,女婴渐渐成长为女孩。再后来,女孩懂事了,母亲对她诉说了自己和空叶的故事,除了那个诅咒。一个夏夜里,女孩稚嫩的脸上带着认真,对母亲说了一句话之后,她便含笑离世了。
女人倒在空叶怀中时,欣慰地笑着告诉他,那个缠绕她的诅咒,是在感到最幸福的时候死去。
女孩说的话是——我和爹爹会永远爱你。
当时的小女孩不明白这句话造成了母亲的死,然而她成熟后没有因此责怪自己。因为她记得母亲说,如果要在最幸福的时候死去,那么她遇见空叶就注定了死亡。
母亲还说,要在最幸福的时候死去,很多人是求也求不来的。
“呵,”漠颜这声笑流露出嘲讽,“鬼花族,又称诅咒之族。”
听完漠颜的故事,好沉默了。他终于明白,漠颜眼底的雾气,积淀着浓浓的悲伤。
“明天,就要去我的故乡呢。”
漠颜苦笑着说了最后一句话,没有再抬头仰望星空。
好有些手足无措,却说不出什么安抚的话来。
他愣了一会儿,手臂僵硬地搂住漠颜。她没有拒绝,靠在了他不算宽厚,但给她很多安稳感的肩上。
房顶上似乎开满了墨色的小花,藤蔓沿着脚尖直攀上心间,然后缠绕着他们。
夜,再度陷入了带着一丝波澜的宁静中。
雾夜锁和奈莲站在房檐上,眼前的人似乎沉浸在外人无法进入的世界里。
“可恶,那小子竟然占我家小姐的便宜!”
雾夜锁在心里愤愤地吼道,握起拳头准备冲过去。
奈莲伸手拦住她,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第十章
1
好被奈莲叫醒时,他觉得自己刚睡着不久。但是他不好意思赖床,就硬撑着沉重的眼皮起来了。洗漱完毕后,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整理完自己的东西时,才发现奈莲早已站在门边等他了。奈莲的脚边仍然放着那个箱子,他似乎也没睡好,脸色有些苍白。好带着歉意向奈莲笑了笑,一边把刀放在腰间,一边走过去。
出了房门,好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啊”的惊叹。现在天空还是深蓝色,星辰依稀可见。这也太早了吧,他有种回去倒头再睡的冲动。
漠颜和雾夜锁从隔壁的房间里出来。好见了漠颜,困倦消散了几分。昨夜在屋顶陪了她很久,可是她依旧光鲜靓丽,眼睛明亮有神。他拥住漠颜的镜头突然占据了大脑,那个时候她优柔的面容让他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想到这里,他的心跳漏了几拍,冲漠颜微微一笑,然后就底下眼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们走下楼,经过大厅时看见留着胡须的老板正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他们打开门离开的声音惊动了老板,于是他迷迷糊糊地抬头道了一声“下次再来”。
外面的空气带着微凉,好醒悟过来为何要走这么早了。
简单吃过早饭,奈莲取来马车,漠颜竟要求她来驾车。奈莲看了漠颜一会儿,便把马鞭递给了她。好本来有些担心,但看着漠颜动作娴熟地翻上马背,立刻认为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马车行驶起来,穿过乙棠最宽阔的道路,奔向木莲国境外。马车发出的声响似乎扰醒了这座城市和天空,周围渐渐有了行人,天边的朝阳如金色的地毯铺至上空。
进入沙漠地区,气温明显地升高。木质的车厢随时有自动燃烧起来的危险。拉车的马也变得有气无力,鼻中时不时发出几声沉闷的哼哼,它脚步放慢,似乎极不情愿继续往前走。
好觉得自己全身被一层滚烫的水给包裹着,皮肤无法呼吸,只得把热气喷回体内。他看了看对面的奈莲和雾夜锁,两人也是大汗淋漓。好正想探出头问漠颜要不要喝水,马车就停了下来。
“到了。”
听见漠颜干涩的嗓音,好和雾夜锁分别从左右的门跳下车。
脚下是柔软的沙子,就像踩上了沸腾的岩浆一样,脚心火辣辣的疼。空中是一片白色,却是刺眼的白。好向周围望去,大大小小的沙堆,土黄色覆盖了一切。他已经看不见一点城镇的影子,除了沙,还是沙。
忽然吹来的风带着令人窒息的热气。好看着漠颜绯红的脸颊,暗暗佩服她能在外面坚持这么久。同时他觉得心有惭愧,只有漠颜知道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奈莲提着箱子下了车,将三带水分给他们。
雾夜锁把水猛灌下去后,长吁一口气,道:“小姐,什么到了,周围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漠颜下马,指了指前方一个金字塔外形的沙堆,道:“应该是这里没错。”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与她齐腰的“金字塔”的塔尖上。沙粒从顶尖开始迅速滑落,最后整个“金字塔”与沙地合而为一。渐渐出现在眼前的是原本立于“金字塔”内的一根白色四方柱,柱顶有一个小凹槽,柱身光洁白润。
“借一下刀。”漠颜向右后方伸出手,没有回头。离他最近的奈莲把自己的刀交到了她手中。
她割破手掌,血液滴进方柱上的凹槽中。待血填满了它,漠颜才将手收回来。奈莲立刻走上前,从袖中竟然拿出了白布,为她细致地缠好伤口。
“谢谢。”
漠颜笑道,把刀还给了他。
奈莲细心的动作,让好心里有点怪怪的不适的感觉。
鲜血浸入柱中,白色的柱子发出了红色的光芒。光线投向柱身后方,一道高大的门突兀地矗立在那里。
“走吧。”
漠颜走过去,到了门前便被一股力量拉扯进去。
奈莲、雾夜锁、好依次进入了那扇门。
车停留在原地,马四肢软弱地伏在地上。马车后留下的车辙,在阵阵热风吹过之后,被风带来的沙慢慢覆盖。
一个少年突然出现在马车后。
他坐在一只有着白色长毛的大犬的背上,蓝色的瞳孔染上一些红光。
“呀,似乎是很有趣的地方呢。”
厘恩歪着头,调皮地笑道。
2
似乎只是抬了一下脚,再稳稳地落下去时,他们便站在了一条乡间小路上。这条宽度勉强能容下两个人并肩走的路,向不远处延伸着,以一种优美的弧度断在高而茂密的草丛里,然后从另一个角度继续蜿蜒至下一个消失点。好从未见过如此大片的草地,放眼望去能看见高低起伏的山坡,像极了汹涌的青绿色波涛。
天空瓦蓝,偶尔有鸟群飞过。背上的汗水蒸发在柔风中,好几乎忘了刚才热得要命的感觉。果然……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甚至,他觉得,这样的地方与「鬼花」这个诡异阴森的名字毫不相称。
“这……就是「鬼花」?我还以为会是个像地狱一样的地方呢。”雾夜锁嘀咕道。尽管她也没去过地狱。
“走吧。”
漠颜走在前面,微垂着头。来到这里,这个母亲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她感到非常陌生。母亲曾讲述的青草、微风、蓝天,在她脑袋里构成了一幅唯美的画面。然而亲眼看到这些的时候,虽然那些景物相差无几,但某种东西却相差甚远。她说不出那是什么。那种感觉,犹如把原本带着暖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