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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平了白纸,我细细地研磨,灯光下他就倚在榻上静静地看着我,一眨不眨,我抿着唇,一笔一笔描摹他的神色,眼睛扫过他入鬓的浓眉,潋滟的凤眸,轻轻抿着的嘴唇……我提起袖子,那样那样认真地去端详他的容颜,揣摩他的神色,这种心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却让我有了些难以自持的悸动,每一笔,都带着不容忽视的深刻眷恋。
窗外,木兰花香如月光清泠。
最后一笔,无论再怎不舍,终究……还是完成了。
拂开纸镇,我将这卷画仔细地收好,抬眼,却见他已经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睡熟。我心下叹了口气,轻轻地走过去,替他掖好被角,关上窗户,吹熄蜡烛。
我就静静地坐在他的榻边,如同被蛊惑一般,贪婪地呼吸着他存在的气息,从怀里掏出那枚父亲在狱中交给哥哥保管,后来哥哥离开西齐时又转交给我的,代表着顾家军的权利象征的虎符,我将它塞进他的掌心,手却不舍得放开这样的温暖,慢慢地俯下身子,此刻,我真的真的很想吻他,可我生怕惊醒他,更怕动摇了自己用尽了所有勇气所做的决定。
连珏,当你醒来的时候,也许我已经在去往大漠的路上。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明白你也曾经为此摇摆不定,你同我一样渴望着安稳美好的生活,只是这世上实在有太多太多的人比我更需要你。你的智谋经略,你的仁善之心,有了姬家的支持,顾家的军队,我想,你一定能还西齐一个太平,还天下一个安定,还百姓一个盛世。
也许,你会为我此刻的决定而难过,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懂得正因为我比所有人都爱你,我不愿你为了感情徘徊彷徨,舍弃了,却又后悔一生,而我,也需要时间去想清楚究竟我想要的是什么,这个答案,我想要找到。
我曾经也梦想着有一天能和爱的人幸福到老,而此刻我才明白这种成全虽然痛苦却也幸福,我不知道这对我们而言是否会是最好的决定,但无论是在什么时候,无论你在什么地方,在这世上总会有一个人一直一直在等你,只要你要知道总会有这样一个人,也就够了。
转身离开,有多痛?
我努力维持的平静,在踏出行宫的瞬间,分崩离析。
你若要现世安稳,我陪你岁月静好,你若想无忧无惧,我许你一世长安。
连珏,连珏,连珏……
我无声地大笑,可眼泪还是忍不回去,我直笑得浑身都剧烈地颤抖。
雨,毫无征兆地落下。
我骑上了玲珑,发足狂奔,玲珑,这一刻,我们,都再也不能回头了。
【解脱香·完】
作者有话要说:
☆、【惊魂曲】
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终究已注定。 ——【惊魂曲】
这一场雨整整下了一夜。
到纂族营地时,我已全身湿透,整个人被冻得牙齿打战。扎娅听见下人来报,起初还不敢置信,远远地打着伞,见真的是我,忙急急地跑过来,“青花,青花,真的是你,怎么是你?”
我胡乱地抹去脸上的雨水,她已经将我纳入伞下,“走,我们先进屋再说。”她即刻命人备下热水,只是这里荒山野岭,热水供应本就紧张,半夜三更还要麻烦他们起灶来烧,我有些过意不去,她却紧张道,“究竟出了何事?”她将火盆放得离我更近一些,我有些闷闷的,半晌才开口,“扎娅,你帮帮我。”
她心疼地看着我因为太过用力而被缰绳勒得磨破了皮的手掌,“到底怎么了?”
我抬头看着她道,“你们若是要去大漠能带我一程吗?”若是我单独行动,恐怕还没离开北漠就已经被他们找到,毕竟独身的西齐女子实在太过显眼了,为今之计只能拜托纂族迁徙来掩饰了。
她不住地点头,“可以,只是……你这样做,连珏他知道吗?”
复又听见这个名字,我的眼神不禁一黯,继而苦笑着摇头,“……不能让他知道的。”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你瞒着所有人,到底有什么原因?还是说受到了威胁?”
我张了张口,只是不知从何说起,“扎娅,你别问了,是我自己的意思。”
正说着热水已经被抬了进来。
我在这里简单地沐浴后换上了纂族的衣服,带来的衣物早已被一场雨尽数打湿。扎娅晚上要回王帐,我便一个人住一个帐子,大大的帐子里,我显得特别的形单影只,只是如今既然做出了决定,就不要再反复犹豫挣扎,我逼着自己睡下,我需要足够的体力来面对未知的一切。
这一觉,睡得并不十分安稳。
清晨时分,我钻出帐营的时候,天还未亮,可营帐外面已经有许多人在忙碌,他们在牲畜身上挂满了行路时准备的干粮和水,纂族是一个传统的游牧民族,迁徙一事对于他们而言是驾轻就熟的,每个人都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扎娅抱着孩子也已经早早地起了,她站在远处,目光却落在与族人一起准备迁徙的艾朗身上,我有些僵硬地扭过头,扎娅却已经发现了我并向我走来,怀里的小吉格见着我也不怕生,咯咯地笑起来,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很是精神的样子,“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就要启程了,昨日我向艾朗提及你的事,他说我们会先从镶城后面绕过去,然后到虎口山,在过去就是大漠了。”
我点点头,“扎娅,我的事情还要拜托你,若是有人来问询……”
“这我自然是晓得的,你放心吧,我会把你安然送到大漠的。”她笑,眼神清澈。
我感激地看着她,“多谢。”
她摇摇头,“你的哥哥救过我的命,这点小事完全不足挂齿。”
想到霍展,我又有些惘然,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大队人马迎着朝阳出发了,艾朗带着几个亲信走在最前面勘察地势,扎娅就与我坐在马车里,小吉格在母亲的怀里睡得十分香甜,我想若是我那未出世的孩子……怕是现在也该与吉格一般年岁了,他是不是也会这样可爱呢?
我托着腮怔怔地望着窗外,雪山之上开满了蓝色的绿绒嵩,远远地看去,仿佛一望无际的海洋,煞是好看,“青花。”我扭过头,就见扎娅抚着吉格的头,“我从前以为嫁给艾朗不过是为了族人的利益罢了,只是在生吉格的时候,外头也是下着这样大的雪,躺在毡床上的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奄奄一息,那时候我看到艾朗,急急地冲进来,不顾族里婆母的阻拦,跪在我的床前,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眼中有恐惧担忧眷恋,仿佛酝着惊涛骇浪,一直以来,我以为他待我便是相敬如宾,不想他却在这时候落下泪来,那一刻我才明白也许他是爱我的……”
她的眼中有了些追忆神色,“其实我们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过就是图一个真心待自己的男子,如果你们起了争执,还是要当面说清楚才好,早在第一次见到你们时,我就艳羡你们之间举手投足的默契,和那种割舍不开的情意,有时候逞强,苦的累的,永远都是自己,你是这样一个聪明的姑娘,自然晓得应该如何做。”
我恍然,她竟以为我是与连珏起了争执而离家出走,若真是如此简单就好了,我勾了勾嘴角,“谢谢你,扎娅。”她冲我笑了笑,也不再多言。
越过雪山就是镶城了,我们自然不会进城,只是在城外的地方扎营住下。艾朗抱过小吉格,在他的额头,落下一记响亮的亲吻,“累不累?”扎娅摇摇头,艾朗一手抱过儿子,一手揽着扎娅往外走去,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的眼眶又有些酸涩。
我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抽出那卷画轴,许是因着贴身存放的缘故,画纸并未被打湿,我缓缓地展开画卷,露出了那令我朝思暮想的人的脸庞,我看着他温柔注视的眼神,喃喃道,“连珏,连珏……”
我不曾想到的是,半夜时分,竟会有人冒险潜入我的帐子。
“谁?唔……”昏过去前我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那抹熟悉的狠戾,正是在柳城后山上的那伙歹人的首领。
醒来的时候,我被黑布蒙住了双眼,手脚也皆被绑住,许是这动静惊动了那人,听着脚步声他大约是在朝我走过来,我皱着眉,不知这行动是只有他一人还是有其他同伙。
“你听着,我不愿伤害你,但是你须得安分点,否则……”
这声音很嘶哑,光凭声音我甚至无法断定他的任何特征,而他既然没有堵住我的口,自然也不会惧怕我的叫喊声引来别的人,这么说,我们是藏在一个很隐蔽不易找寻的地方,“……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说道,“聪明的人不要多说多问。”
“你们从平阳就一直尾随我们到北漠,是司马律派你来的吗?”我试探道。
他嗤笑了声,“司马律,他还不配驱使我为他做事,听着,你最好在此时闭上眼睛好好休息,我们还要赶很远的路,如今,可没有人会怜惜你这王妃的身子,最好这种觉悟。”
我却罔若未闻,“你们想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却接着制造响动。“你们说出来,如果我能做到我们可以达成协议。”手指触碰到身后的绳索,缓缓地松动,忽的感觉手上一紧,他叹息道,“还真是不能小瞧了你这个女人,不过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也别再动什么歪脑筋,否则最后只是自讨苦吃。”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感恩节,感谢大家对富贵命的支持,墨墨也会继续努力的!
☆、孩子
我被绑架的第三日,他们带着我上了不知开往何处的船,虽然我从来都不会晕船,但不知为何这几日,我头晕得厉害,而且送来的食物也一口都吃不下去,也是自那日之后,绑我来的人第一次踏足这个房间,带着一种冷冷的语气,“不是叫你不要耍花样吗?想要用绝食来威胁我吗?”说着,就命了另一个人掰开我的嘴,将那冷掉的饭菜,直接往我嘴里塞,这种感觉非常难受,我被迫地咽下嘴里的饭菜,可是那股味道一入了嘴就变了味,我从胃里涌上了一种巨大的恶心之感,这样的刺激下,我几乎又将饭菜尽数吐了出来。
几乎是立刻,我的脸颊上就传来一阵剧痛,他有些生气,“顾清芷,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千万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虚弱地摇摇头,眼睛被蒙上,我本能地转向说话的人的方向,“我……真的咽不下去,我……呕……”尽管空了许久的胃已经吐不出什么,我却还是在不停地干呕,手指下意识地乱抓。
他一把扯开我攥住他衣襟的手,反手搭在我的脉上,半晌,忽的愣住。“该死。”
我忍着晕眩,想要抽出手腕,却被他紧紧地攥住,那样用力仿佛想要掐断我的手腕,我不禁疼得叫出声来。他倏地起身,对房里的人道,“看好她。”
脚步声越来越轻,我送了口气,听着耳边一阵阵的海浪声,不知道连珏他们怎样了?
那人许久之后又再次回来,我被人从睡梦中弄醒,一股刺鼻的药味迎面而来,我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吩咐道,“张嘴。”
我自然不会听他的,天知道他要喂我吃什么。
嘴又被蛮力掰开,我哇哇大叫,“放开我,放开!”
“唔……咳咳……”我被那一勺极苦的药闷得说不出话来,然而等我冷静下来之后,立刻额头上冒起了阵阵冷汗,这个味道——
当归、川芎、白芍、黄芪……
安胎药?这是安胎药!!!
我尚处在震惊之中,不知不觉他已经喂我喝完了整碗药,“好好睡一觉,王妃娘娘。”
他刚起身,我忙扯住他的衣袖,恍恍惚惚的,“我……这不可能,不可能的。”
“娘娘还是早点安睡吧。”他的声音嘶哑听不出什么情绪,“否则,小世子的生死就在娘娘了。”
我怔怔地收回手,眼泪迅速地溢出眼眶,喜悲在这一刻全部都模糊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孩子……原本以为终此一生都再求而不得,上天终究眷顾……只是,若早知……我定不会再徘徊犹豫,我的一切在孩子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可终究是我,是我,再一次的把他带入险境,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任何,伤害。
我颤着手,轻轻地抚上小腹……不知不觉,泪水已经将枕头打湿。
为了孩子,我逼着自己进食,幸好他们送来的饭菜愈加清淡,总算是每每都能吃下小半碗饭,为了不让我的手脚血脉不畅,每日他们都有一个时辰会为我解开绳索,我便趁此机会在船舱里散步,而每次散步的时候,我的头脑也会变得清醒,我必须试着弄清楚现下的境况,并与连珏取得联系。
许是见我越来越安分,他们对我的管束变得没有那么严格,也摘掉了我的眼罩,尽管那人的脸上还是扶着面具,至少,目能视物,无疑对我来说又是一个有利的条件。
我注意到每次替我送来饭菜的都是一个女子,她伸出手将饭菜送到一个小窗户边上,然后敲两下木窗边,就会离开,我还注意道,她的手光滑细腻,指尖有些茧,却完全不像一个端茶倒水的下人,倒像是……
“哎呀……”这次等她送来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