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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倾-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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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来到椒房殿时显然是经过一番失魂落魄的,十二毓冕冠尤未除,衬着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却愈显萧索。
他似受了极大的打击,第一次毫不注重仪态的跌坐在地上,幽幽道:“阿娇,皇祖母真的动怒了。”
我不答话。
他又道:“皇祖母都听不进我说一句话了。”
我仍旧不作声。
他隔着华丽古朴的冕毓以手抚额,似喃喃自语:“阿娇,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句话却令我顿时酸涩不已,看着他这半年来明显清减憔悴不少的身形,想起他说起豪情壮志时那灿烂若星辰的深邃黑眸,心肠又软了软,我该是懂他的吧。罢了,罢了!
“我去为你说和。”我起身朝门外走去。略停了停步,又道:“彻儿,你记住了,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
长乐宫我来过无数回,如今却是第一次为了刘彻为了求外祖母改变决断而来。
外祖母窦太皇太后待人和善宽厚,长乐宫纵然空旷,但也绝不死气沉沉,今日的氛围却有些胶着。刚进殿就见着跪坐在上方桌案后的外祖母将手中捏着的一卷简牍发狠的掷到地上,“啪”的一声在这空旷寂然的殿堂里格外叫人心惊。一旁侍立的宫娥连忙上前去拾,青黛姑姑只是略抬了抬眉,便另拿起一卷为外祖母轻声读着。
鼎炉内冉冉檀香升起,跳跃的烛火映着外祖母紧锁眉头的肃容越发明灭不定,高髻上的赤金华胜泛着幽幽冷光。我自是不敢再与往常一般玩笑嬉闹,又想了想此行的目的。咬了咬牙,缓步走了进去。
我于大殿正中站立,一展袍袖,以手交叠触于额顶,双膝缓缓跪下,口中朗声道:“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长乐无极!”
我极少对外祖母行过如此大礼,如今这气势却压得我不得不整肃以待。尽管明知外祖母已看不见,却似乎还是能感觉到那锐利通透的视线。因梳着垂云髻,两侧的黑发便随着手心触地的动作轻贴着我的侧脸,地面的沁骨幽凉袭卷上身,时间似乎如此漫长,直到听得那熟悉的呼唤:“是娇娇吗?过来吧!”
我一步步挪过去,跪坐于她下首的席子上。
她微微侧头,以手按压眉心,了悟似的轻叹:“你是为刘彻而来?”
我垂眉敛目:“是!请外祖母网开一面,给彻儿一个改过的机会。”
她阖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勉力压抑了再压抑,却仍旧忍不住爆发:“他初初登基,哀家本不想插手太多,指望他做出个成绩来。上一年,他下诏求贤,哀家未干涉;他又令恢复周礼,哀家仍未干涉;他继而设明堂之制 ,哀家依旧未干涉。可他竟如此急躁!这些日子来,我东宫的门槛几乎被踏烂了!列侯、各宗室贵族都一齐到哀家这里来告状哭诉,这些,还有这些,你自己看!好好看看!”她指着桌案上堆成几摞如小山的简牍气急败坏道。
我取过一卷卷竹简,惊惧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上面以刀笔刻画的或杂乱或严整的小篆,手微微发抖,几乎篇篇泣泪,句句含怒,来来去去最多的无非五个字:“毁新政日甚!”。
“打他成为太子起,哀家便教导他黄老之道,而今看来,竟全是白学了!哀家不过让他暂废弃儒学,可他呢?‘从此国家大事不必请示东宫。’他这是要做什么?哀家还没咽气呢,就如此等不及要争权了吗?好!很好!不愧是我窦漪房的乖孙儿,够本事的很!”她怒极反笑道,“真真叫人心寒!哀家历经大汉三朝沉浮,从文帝的皇后,到景帝的皇太后,再到如今的太皇太后,还没有人敢这样给哀家脸子看!哀家守护了一辈子的大汉江山,绝不能毁在小儿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膜拜窦漪房,太皇太后长乐无极!
明天太皇太后继续威武,以及泪述她与刘彻的一段情,看娇娇如何解决困境,唉,女人都不容易啊不容易
娇彻矛盾仍会继续升华,卫子夫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
求收藏求评论,不要看完就走了嘛,有什么好或者不好都说说看,好文章都是在意见和修改中产生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汉无为之治久矣,要变动岂是一朝一夕可成的?建元新政大刀阔斧的改革势必会触犯不少人的利益。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到底还是太过年青。
我微微叹息,道:“彻儿毕竟是您的亲孙儿。”
“孙儿?”她连连冷笑两声道,“难道那十多个已封王的便不是我的孙儿?不是他的兄弟?”
印象中外祖母从未如此气势迫人的对我讲过话,即使她正怒其不争的训斥景帝舅舅,转过头来也依旧会笑眯眯的对我说:“娇娇,吓着你了?”若是从前,我定会羞恼惶恐得说不出话来,然而,此次我却是在承受她对刘彻——我的丈夫的怒气。
深吸了一口气,我极力语气平静道:“外祖母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废黜彻儿吧!”
她抚额的动作顿了顿,不怒反笑道:“哦?娇娇以为呢?”
“一来,彻儿到底是外祖母的亲孙子,更是从小便由您与景帝舅舅训导长大的,他的品性才能您应当了如指掌。他如今正是方即位雄心万丈的时候,自然想大大的做出一番事业,只是终究失于冒进,考虑欠妥当。您是历经三朝的太皇太后,定然能够体谅,难道文帝外祖父和景帝舅舅在他这个年纪就做得很好?”
她略皱了皱眉,却仍静静听着。
我稍稍放松了紧悬着的心,继续道:“二来,娇娇从小便听您讲黄老之学,大汉朝经过几百年的休养生息,国力已渐渐恢复,但若要开创盛世,却还差了一口气。您心里应该也明白,黄老之道不可能支撑着大汉一直走下去。所以您默许了彻儿登位后的一系列政令,纵使是设立明堂之制您也只是稍稍不满并未发作。然而,彻儿大概是被纵得无法无天了,一时不察,才会使大逆不道之人上书。”
她用那黯淡无光的双眸对着我,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再度俯身下拜:“彻儿年岁资历尚幼,还劳外祖母细心辅佐。我与母亲定会规劝于他,必不会再让此类事情发生,惹外祖母动怒。”
她反问道:“倘若哀家要动他手底下的人呢?你就不怕他因此对你有了芥蒂,你们夫妻感情生出裂隙?”
我心头一跳,仍恭谨道:“彻儿定会明白外祖母的良苦用心。”
这是一个赌局,我不过是将外祖母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刘彻啊刘彻,你不要恨我,在旁人与夫君之间,我只能选择我的丈夫。你会明白我的,是不是?
良久,她幽幽一叹:“‘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哀家从前教你的,如今竟用来劝说外祖母了吗?”
我不敢答话,心里却被交织着的不安与愧疚扰乱了。
她又温和叹道:“娇娇从来不曾在外祖母跟前如此拘谨,如今就为了刘彻,值得吗?”
一句话牵动了我的心肠,心口颇有些酸闷委屈,口中却仍涩声道:“外祖母就当心疼心疼娇娇吧!娇娇不过是也想要您与文帝外祖父那样的相濡以沫,夫妻情深。”
“相濡以沫,夫妻情深?”空灵渺远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烛光下美好的轮廓依稀可以想见年轻时的容颜是怎样的明妍风华,她似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那时他还是代王,进献的家人子中他一眼就看中了我,他说,‘漪房,你与你的名字一样美!’,整个代宫他只宠爱我一人,连王后都比不上。之后,我们的孩子一个个出生,嫖儿,启儿,武儿,他欢喜得抱住了我。那时候,幸福是多么简单。我最初是想回赵国的,一路上哭着来到代国,后来却总是在想,当真是阴差阳错,这样好的姻缘,可是上天怜惜我窦漪房?”
“终究是‘彩云易散,琉璃易碎’,他当了皇帝,我也成了他的皇后。到底是心大了,先是有了慎夫人,尹姬,后来竟还多了个邓通!我窦漪房竟会输给一个男人!我甚至庆幸自己眼睛瞎了,看不见倒干净!”说到这里她抑制不住悲愤的拍了拍桌案。
“他终是先于我去了,那是他最后一次抱着我,在我耳边说,‘漪房,我待你不够好,对不起。’我扶持了启儿上位,前朝后宫,劳心劳力,这是我丈夫的江山,他不在了,哀家便他守住!但启儿却也早早的走了,哀家脑中一直记得他临终前的那句‘儿子不孝,今后这大汉基业还得由母亲看顾’。”
一行清泪自毫无光泽的双目流出,顺着已历经沧桑的面庞缓缓淌下,给那依旧生动凌厉的眼角眉梢增添了几分忧伤憔悴。
我自广袖中取出绢帕小心的替她拭去泪水,轻轻道:“外祖母!”
她定了定神,又平静道:“外祖母失态了。’知子莫若父’,启儿临终前把虎符交到哀家手上,怕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一旦他兵权在握,那还得了!你回去告诉刘彻,只要他皇祖母还在位一天,便由不得他胡来!”
这便是答应了,悄悄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帝位可算是保住了,至于旁的,再慢慢等待,细细图谋吧。今日一番委实耗费心神,眼盲心不盲,这便是我的外祖母。
怔怔然回到椒房殿,刘彻还在,见了我忙起身道:“如何?”
我直直奔过去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闷闷道:“已经没事了,只是以后会有些艰难。彻儿,抱抱我!”
这是我第一次在刘彻面前表现出脆弱和悲伤,他一只手紧紧拥住我,一只手安抚似的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阿娇,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轻轻说。
我弯了弯嘴角:“说什么傻话,我们不是夫妻吗?”
侧脸往他的肩上靠了靠,缓缓伸出双手攀上了他日渐伟岸的背脊。是的,夫妻,刘彻,不要让我失望。闭上双眸掩住深思,却止不住脑中不停回荡着的外祖母语重心长的叹息,“傻娇娇,帝王家哪里会有长久的情爱?”
接下来的几日,刘彻下朝回来时愈加萎靡不振:“阿娇,朕的丞相和太尉都被罢了,御史大夫和郎中令狱中自杀了,儒生也全被遣散了,朕连自己的老师也保不住!”我能怎么说呢?以外祖母的雷厉风行,这些都是可以料想到的。
往后的日子里,刘彻隔三差五对我旁敲侧击,“皇祖母近来心情可好些了?能否放宽些许政权?”我想起与外祖母的那番谈话,便不知该如何回答。一个是我的外祖母,一个是我的丈夫,我谁都不能偏帮,帮哪一个,都会令我于心不安。刘彻,你可知道,我夹在中间该有多难?
渐渐的,得不到他想要的回答,他便不再问了,只是四处游浪狩猎,常常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影。我十分气闷,从前是忙朝政,如今好容易有了空闲,他便不肯多陪陪我吗?
这天,我又如往常一样百无聊赖的卧在榻上,透过窗向外望去,天黯沉沉的,几朵乌云如同一片阴霾罩在椒房殿上空。屋内也是一片昏暗,宫人皆静默垂首,听不见一点声响。心里不免有些烦躁,仔细思量,刘彻又是大半月未踏足椒房殿。
正游离间,忽听珠帘碰撞声响,我方才正惦念的人可不就出现在面前?尚来不及欣喜,显然是一副风尘仆仆模样的刘彻匆匆几步走过来,劈头就问:“皇祖母近日在朝中有何动作?”
心里仿佛被浇上一盆凉水,连日来的委屈气恼担忧牵挂一齐涌上来,最后转变为怒火。我猛的将手中正把玩的暖玉宫绦往地上砸去,晶莹璀璨的玉石碎片洒落满地,恍若星子闪耀。我气愤的第一次当面冲他吼道:“你还知道回来?你来我椒房殿就为了问这个?那你干脆别来了!我奉劝你安分着点,若再惹得外祖母不痛快,我不一定还有机会再次为你求情!”
他显然呆怔住了,似乎极为疲倦,微微仰面,双目轻阖,眉心稍蹙:“阿娇,你先冷静一下。我有些累了,过后再来看你。”
话刚一说完我便后悔了,他这段时间的苦闷焦灼我怎会不明白呢?我只是发发脾气,盼着他能像过去那般温声细语的哄哄我。然而,他没有,他就这样径自走出了殿门,没有回头。心里止不住的寒凉,我的彻儿,再不肯为我花心思了吗?望了望椒房殿外乌霾天幕下毫无精神的花木,似乎要下雨了呢。
黄昏时分,果然下起了潇潇细雨。推开菱花雕窗,凄风夹杂着冷雨灌入暖意融融的椒房殿,叫人头脑霎时清醒。今日的话原是我太过分了罢!我自出生起便一路顺遂,诚然有些娇纵,不知收敛锋芒,但绝不是言辞狠辣之人。外祖母和母亲等人宠我,爱我,但他们也爱权势利益。我纵然会有感激,但却极少感动。真正待我好且能触动我心弦的除了早早死去的刘荣,如今只剩刘彻了。我从不敢想刘彻待我好,是不是也为着些什么。彻儿,别负阿娇,不然我会万劫不复。
“来人,去打听打听陛下在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膜拜,太皇太后长乐无极!
娇娇发火了,下一章卫子夫出现,唉。。。情敌来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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