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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哥,路途遥远,各自珍重吧。”
他猛然间激动的抓住我的双臂,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出不合他性子的事。他直直的望进我的眼睛,语气有些急切:“你可是在气我,怨我?”
我摇摇头:“荣哥哥,我今日来送你,你就该明白,我不怪你了。”
他的双眸瞬时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使整个面庞都生动起来:“那……那……”他看着我依旧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有些说不下去。
他突然抛出一个问句:“你莫非真要嫁与刘彻?”
我张了张口:“或许是吧。”
他似大受震撼,眸中的伤痛掩饰不住,颇有些语无伦次:“为什么?不过才几年?他如今只是一个孩子,到底哪里比我好?”
我一直都以为这样的话不会从他口中道出。
沉默了片刻,我听见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回答道:“他能让我当皇后!”
我给出了那时的我能想到的答案。
他身形晃了晃,无奈苦笑道:“原来如此!皇后!阿娇妹妹,你知道吗?接到父皇的废太子诏书时,我并不觉得有多坏。离了这京城,去往遥远的封地,再没有皇宫的禁锢,没有太子的责任,没有母妃的约束。唯你我二人,举案齐眉,白首偕老,该多么快活!只是,阿娇妹妹,你终是不肯随我去。你可知,这几年,这几年……我……”
他不再说话,只是深深的最后看了我一眼,眸中的水光一闪而过,转身往马车走去。
迎面的西风扬起他的袍袖,我看着他瘦削萧索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一步并着一步,走的并不稳当,甚至到最后,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迈上了车辕。
宫车辘辘而过,车轮带起阵阵尘嚣,直到成为一个远去的黑点。心里头不是不怅然的,这样一个人,或许再也看不到了,他竟连一句“再会!”都未留与我。
眼里有酸涩的液体涌出,我以手紧紧掩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眼朦胧间恍惚看到了我与刘荣最初的那一次会面。
当时春景正好,天蓝蓝的,上面漂浮着大朵大朵的白云,偶尔有几只剪刀尾巴的燕子飞过。太液池旁杨柳青青,岸边葭芦上的露珠晶莹圆润,甚是可爱。我那时正是野性颇足,看这儿风光甚佳,池水清澈,几只红艳艳的小鱼儿在青荇间来回游动,于是脱了绣花鞋,卷起裤腿,坐在岸边一下一下的轻踢着水面。水珠轻溅,涟漪一圈圈的漾开,微凉的水轻抚过我的小脚,感觉畅快极了。正沉浸在这份愉悦中,忽听有人吟咏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长相颇为斯文俊秀的锦衣华服少年穿花拂柳地朝我这边走了过来。微风自耳畔吹过,几缕发丝便缠绕上他的面庞。他清清浅浅的一笑,眉眼仿佛是由水墨晕染开来,连眸底也带了几许温和笑意。
“你便是父皇时常念叨着的阿娇妹妹?”
想到那一日,我再三威胁他不许把我在这儿脱鞋戏水的事告诉任何人,他竟也配合着我依旧温文尔雅的含笑应了,还安抚我除了他保证没人知道。
清晨的凉风吹动我的衣角,我的心竟也染上了几分寒意。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荣哥哥就要死了,呜呜。。。
娇彻也会慢慢长大,下一章是个转折点
☆、携手岱顶瞰天下
一双温软的小手轻轻放在我微微冰凉的手心,我稍稍低下头,看见刘彻正一手执了帕子欲替我拭去眼泪。
我静静接过,胡乱抹了抹眼角。随即回握住他的手,道了句“走吧!”便牵着他离开。
彼时仍处在伤感情绪中的我却没有想过,我果决的母亲以及那已隐忍了如此之久的皇后王娡,怎会不懂得斩草除根?我想着刘荣离开了便也许一辈子也难以再见,谁知,两年后,他就再次回到长安,然而竟是来送性命的。那时候,便真正是生死相隔,永无再会之期了。所谓一别成永诀,大约便是如此罢!
中元二年三月,临江王刘荣在中尉府狱中自尽。一生无妻,无子。
得知消息时,我正与九岁的刘彻在上林苑狩猎,手一抖,握着的弓箭便摔落在满地枯黄落叶中,不远处的白兔受了惊,一跳一跳地逃开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不是蠢笨之人,明知道是一条无回之路,他为何还要回长安?依然是不会违抗皇帝舅舅的诏令,还是,还是想着能与我见上一见?纵然太后外祖母再大发雷霆,到底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荣哥哥了。
刘荣走了,不久后栗姬也去了。隐患都已不在,母亲与王皇后大抵可以高枕无忧了罢。
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中,我身披缟衣将一朵素白的绢花轻轻放入火堆中。刘荣,你看到了吗?江陵的百姓都为你怜惜痛哭呢!刘荣,若有下辈子,我与你作一对平常的夫妻可好?
面前出现一双云纹银靴,刘彻的那对黑眸总让我安心不少:“阿娇姐,你还有我。”
时光荏苒,一晃四载又过去,十三岁的刘彻已长及我肩。四月,正是草长莺飞花开遍野的时候,我与刘彻出了趟远门前往泰山观日。
昔秦始皇曾在此登山封禅,并立石颂德。刘彻常提起时,眸中往往掩不住神往之色。我于是苦苦央求母亲与皇帝舅舅,几番下来,终是应了,算作难得的一回春日出游吧。
三更方过,暮色依旧沉沉,墨蓝色的空中闪耀着几颗星子。我和刘彻小心翼翼地沿着始皇命人修建的山路向岱顶行去,一步一步,似要参与一场虔诚的朝觐。手中的羊角灯在寒风闪烁着微光,我与刘彻在黑暗中携手并行,迎面的风将我俩的发丝纠缠在一处,淡淡的月光将山路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前路漫漫,但寒冷黑夜中,我感觉到身边有一个可以让我安定的力量。心中不由得萌生出一种莫可言说的幸福之感,甚至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我们到达山顶时,东方已微微有些白意,自岱顶往下看,万里云海翻涌,地平线下隐约闪着几许微弱的金色光芒。晓寒依旧劲烈,纵然穿足了衣裳,仍有些止不住的冷意。刘彻轻轻握着我的双手,传达过来些许温暖。
他的手由于常年执笔弯弓,有了一层薄薄的茧。这些年的成长下来,这个我当初巧遇的孩子眉眼已颇具轮廓,不同于刘荣的儒雅俊秀,他更多了几分英武刚毅。只是,太子的课业与要求自然不能与一般皇子相提并论,他又肯上进,无论文治武功还是人品才学,都很令皇帝舅舅和朝野上下满意。所以我与他虽依旧亲密,却到底不能同小时候一般形影不离了。
忽然,握着我的那双手紧了紧,我听见刘彻的一声惊呼:“阿娇姐,你看!”
我与他一道抬眼望去,只见云雾飘渺间,一轮瑰丽的红日冲破薄暮冉冉升起,刹那间霞光万丈,晕染了半边天。不知何处传来雄鸡兴奋的报晓声,响透了整个山峦,大地开始苏醒。从黑夜到黎明,没有体会过的人不会懂得,那是怎样的一种震撼与美丽!
云气自我们脚下缭绕,红日从我们面前初升,清风在我们身边涤荡,叫人豪迈之情顿生,仿佛有立在苍穹之巅万里如画江山尽收眼底之感。
我的双手依旧被刘彻紧紧攥着,他有些激动道:“无怪‘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阿娇姐,总有一天,我会再来的,我会将我的功德镂刻在这里,绝不输与秦皇!”
我看着金霞映衬下他微微醺然的面庞和异常璀璨的眸子,突然有感觉他会是个很不错的皇帝。
刘彻立下的誓从来没有不兑现的。后来,他果真又来到这里,在他四十六岁的时候,那时他已是即位三十年雄才大略的大汉皇帝,志得意满的来泰山行报天告地之大礼。而我,长门废后,却已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那座黄金牢笼里缠绵病榻气息奄奄。
我们自泰山之阴下山,西面是幽静的桃花峪,清风过处,红雨纷飞,偶尔有朵朵落花顺着潺潺的溪水缓缓流淌,几只黄鹂立在枝头,歌声清越婉转。
然而,我除了刚开始的惊艳便再无欣赏之意。上山容易下山难,我看着一直通往泰山脚下的长长石阶,山路弯弯折折,一眼望不到尽头。心里生出些许莫名的不安与害怕,似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不同于我的小心翼翼,自山顶下来的刘彻仍旧神采奕奕,甚至恢复了几分少年人的雀跃,步伐轻快,时而左顾右盼,只是在与我拉开了一大截距离的时候等我一等。
终于,拐过了最后一个岔路口,我看见尽头处的山脚下有居民经过。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但仍旧不敢大意。
“噗嗤!”刘彻笑道:“阿娇姐何时这般胆小了?”
我有些羞恼。
他却伸出手快步向我走来,唇畔依旧噙着笑意:“来,别怕,小心点,把手给我,我带你下去!”
他第一次用这种类似哄小孩的语气对我讲话,我稍稍犹豫便把手递了过去。
然而,在两只手即将触碰到时,他却面色大变。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手依旧维持着伸出的动作,他整个人却已瞬间从我眼前消失,径直的自层层石阶滚落下去。
“彻儿!”我的世界似乎整个都坍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声嘶力竭地大叫。
我急急的奔下去,路经那级石阶时觑见刘彻踏过的那个地方缺了个边角,然而,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我只想知道,我的彻儿,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血!满身的血!一个少年的血,竟也有这样多!
那双慧黠的黑眸紧紧的闭上了,连眼睫都被血染成了棕红色。山路上处处是飘落的桃花,然而原本粉色的花瓣却沾上了点点殷红鲜血,清芬与血腥糅合,自有一种叫人心悸绝望的凄艳。我的彻儿,便在这样凄绝的一幕中静静的沉睡着,一动也不动。
“彻儿!彻儿!快来人啊!救救他!”我不敢动他,仅剩的理智让我一遍遍告诫自己此时犹不能乱来。我只是哭,只能喊。我真的怕了,以前不是没见过血,只是这一次,却是一直陪伴着我对我如此重要的彻儿!什么身份地位都不顾了,我只要我的彻儿能救回来!
凄厉悲怆的女子哭喊声划破了桃花峪的清幽氛围,惊得更多的桃花瓣自树梢落入潭水中四散飘零,桃枝上“啾啾”鸣唱的黄鹂鸟扑腾着翅膀向蓝天飞去。
泪如雨下间模糊看到有人抱起他匆匆往医馆方向行去,我也恍恍惚惚的跟着。心中大是不安与害怕,我不敢想象,若是没了他,我该怎么办?
“阿娇姐,我很快活!”
“如果能娶阿娇做妻子,我定要造一个大大的金屋子给她住!”
“像阿娇姐这样的女子,有谁会不想娶呢?”
“阿娇姐配得起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金屋,便是我刘彘给阿娇姐的承诺。”
“阿娇姐,你还有我。”
“来,别怕,小心点,把手给我,我带你下去!”
泪水又一次落下,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少年已镌刻在我的生命中。若说从前只是觉得多了个乖巧的小弟弟,那么这些年来,他陪着我的时光竟比任何人都多,有时不见他在身旁,还会四处去寻。想到他可能会就此没了,心里就止不住的痛楚。刘彻,你对阿娇姐的誓言还没有实现,我不许你死!
作者有话要说:唉,荣哥哥,永别了。。。
彻儿是绝对死不了的啦。。。
下一章娇彻大婚,景帝驾崩,刘彻登帝
☆、吾若登帝汝为后
母亲等人接到地方官员的奏报赶来时我正哭得哽咽,抽抽搭搭的把事情断断续续的道出,竟还带着些许孩子般的惊慌与语无伦次:“他回头是要来牵着我的……他还要我小心些……我刚一伸手他就不见了……”
王皇后只是抹眼泪。
皇帝舅舅想说些什么,看我泪流满面的样子似乎又不忍心责备。
我哭噎着问母亲:“彻儿会好起来的,是不是?”记忆中母亲应下的事,就没有出过什么意外。我此时已是彷徨不安到走投无路,只想求个心安。
母亲怜惜的为我擦去眼泪,温和道:“当然!彻儿可是皇太子,定然吉人自有天相!”
她像小时候一样轻拍着我的背,我已是两三天没怎么休息,心志一放松便在她怀里昏然睡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暮色苍茫,正欲起身,忽听门外皇帝舅舅带来的御医窃窃私语:“若能熬过今夜,好好调理个半载,便应无甚大碍。若熬不过,只怕就凶多吉少了!”
我的眼睛又酸涩了,心里头也哽得难受,起身匆匆赶往刘彻养病的院子。
推开院门,一阵淡雅的桃花清香便扑面而来。枝条横斜交错,花开正盛,艳蕊随风轻颤,漫天红雨飘洒,在这华灯初上的夜晚沉沉浮浮,极是动人。然而此刻我见着这桃花却想起了那日我见过的由鲜血染就的最为凄艳的桃花瓣,委实扎眼的紧!
进了屋子,床榻上的刘彻仍平静的沉睡着,额上覆着一圈白绫。烛火摇曳中,我看着那俊朗的容颜由于失血过多平添了几分苍白,我的彻儿,从未睡过这么久。
我轻轻执起他的手,摩挲着那掌心的薄茧,认真道:“彻儿,你忘了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