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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夏
跟没听见似的,继续托着腮调戏米粒,盛夏时节的阳光很短,打在窗边的纯白梅瓶上,散发着柔美的光晕,如果忽略掉一旁咯吱咯吱咀嚼的背景音,这应该是幅很唯美的画作。
玥丹再次深深地瞥了眼小贵,小贵正抓着鸡腿想啃,见娘看过来,弯着双眼睛伸向她,“娘来一个?”
“你吃吧,”玥丹彻底没了脾气,能把威慑当成垂涎的人,还怎么沟通?
罢了……还是回头将那说书先生叫来开导开导好了!反手在绸裤上蹭,以缓解指间的不适,被名夏看到了,筷子哗地一下撒了手,“才刚刚结了痂,小心些。”
“很痒,”玥丹不觉得有什么,连眼都没抬,继续在细腻的料子上轻轻地划。
林名夏叹着气按住她的腕子,“你先忍忍,我去给你浸块帕子敷敷。”
在得到了她的点头后,名夏走向一旁放置的铜盆,里面的水已经没有刚打上来那么清冽了,略略有些温吞,拧了水,抖开半干的绢罗,仔细地铺到她的手背上,嘴里颇有些埋怨,“丫头们要守着,你不肯,现在可好,难受了就祸害自己的手,真再出了什么差错,看丫头们不哭淹了你。”
玥丹觉得林名夏好像在这一院子女人的影响下变得有些婆妈了,肖氏都没他这么多话,再说……有小贵,不清场行嘛?想着又深深凝了眼正跟红烧蹄髈较劲的孩子。
名夏也跟着瞄过去,然后似是体会到了她的苦心,乖乖地闭了嘴。
立秋后秋老虎正肆撕,午歇起来看天有些阴,难得有几丝风,玥丹让云锦搀着到屋檐下纳凉,小贵在院中的空场打拳,名夏目不转睛地看,丫头们则被打发到了廊子的拐角吃茶聊天。
玥丹倚在软塌上,眼盯着小贵的一招一式,嘴里不紧不慢地问斜下的王霸,“那位传胪爷还在宅子里吗?”就是被柳二娘逼婚的解元爷,名叫黄律,知道他叫什么的一瞬,玥丹就感觉这一对男女的名字实在太般配了,真有心当回红娘好好撮合。
黄律的学问不光在清州府数一数二,就算在人才济济的京师也不显平庸,虽无缘一甲,但是传胪是二甲的头名,这样算来,也是全国考试的第四名了,如此傲人的成绩,足见其才学出众。
可就是这样一位将成的国之栋梁,却死皮赖脸地在她家蹭吃骗喝,儒家所谓的礼义廉耻真不知道让他念到了哪里。
柳二娘已经对成亲不
再执着,如今他又有功名傍身,再没有什么能恫吓得了,玥丹怎么都想不明白,殿试及第后不应该是荣耀还乡祭祖吗……为什么黄律这么不走寻常路。
长长的沉默,让玥丹知道了答案,玥丹就纳闷了,她那处宅子虽说一直有人修缮,但久无人居,多少会显得有些寒凉,而且三餐不是老光棍凑和着煮,就是由不像女人的柳二娘掌勺,根本就谈不上美味二字,是什么让他如此纡尊降贵?
“公子说……要在京里候任。”王霸酝酿了半天,才找了个听起来比较容易接受的说法。
那就是打算一直蹭了……以前看过清官档案,有些候补官员这一候就可能是几十年,玥丹用指甲拨拉着翠碟里的葡萄,转着眼珠略想了下,“跟他要银子,按店家的二倍收……”
“是……”
玥丹又想起了酒坊的事,于是问了。从有了想法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三个月,托周家老店那个灵伶的伙计,在郊外置办了处院子,方便柳二娘酝酒,还在南城最热闹的地方找了间两层的门脸,修葺过后只等着新酒窖藏三月上市开张。
“柳姑娘在问您酒要起个什么名字,还有窖挖得不够深,怕是要多陈些时日。”
起名这事玥丹真是外行,她本是拿枪动拳的主儿,对这些风雅之事完全摸不着门道,上次也是因为匾额的提字惹着名夏拂袖摔门,可是人家在问,又不能不说,玥丹犹犹豫豫地给了个建议……“柳叶黄?”
王霸一向没表情的脸抽了抽,“主子……这似是不怎么吉利。”
被当面嫌弃,玥丹也有些挂不住了,轻轻一拍桌子,“就叫这个了,浓香型的酒都是泛着淡淡的黄,又应了制作者的姓氏……”
王霸不再接话。
“至于什么时候启,就听柳二娘的,不过……那些酒头若口感还过得去,就拿到店里给过路的行商百姓们试试,对了,告诉于庆,酒是随便喝,别的一个字都不许提。”
于庆就是那个周家老店里,从头发梢机灵到脚趾尖的伙计,玥丹本来没打过他的主意,只是酒馆真开起来不能没个伙计,鲁域他们几个五大三粗的,又都没个笑模样,真要是放到店里,别说生意了,没准整条街都得萧条了。
就跟他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结果于庆许是上次拿赏银尝到了甜头,竟拍着胸脯自荐,玥丹当然乐意了,结果当天于庆就收拾东西跟玥丹回了宅
子,于是那一院子因为柳二娘沉心于别的事而又日渐邋遢的大老爷们,终于又干净上了,
“是。”
喝了半盏茶,玥丹又想起了那个白吃白喝的黄律,一个劲儿地牙疼,秉着废物利用的原则,又说:“回头让黄公子给写个酒幌,下角要盖私章,他若不肯,就直接拎着领子扔出去。”
见两个孩子并肩走来,玥丹让王霸先去办事。
“我也要学那个。”名夏还来不及坐,就喊上了。
早就看出他的上心,不过玥丹还打算再磨磨他的性子,直接忽视了,转向小贵,“这趟拳贵在稳不在快,你总是不等步法到位就出拳,不但没起到防守的作用,反而露出了整个下盘……”
小贵拿巾子擦汗的手一滞,随后转身便走,“我再打趟试试”,玥丹赶紧拦了,“今儿就到这,一会冲个澡还得去通院呢……”
小贵很听劝地坐到了石凳上喝水,名夏见二人都拿自己不存在,很是气恼,紧了拳头在身前挥,“我也要学这个!”
玥丹斜他一眼,“你扎马步,如果小贵三拳下去还能保持,那就教。”
一听这个,名夏就差跳着脚骂街了,小贵用一个指头就能将他搡个跟头,三拳?不趴下就算好了,“这不公平!”
玥丹笑得很善良,“你可以选择不学。”
名夏把牙磨得咯吱咯吱响,运了半天气,才跟破釜沉舟似的横跨一步,摆了个骑马蹲裆式,“来吧……”
小贵带着帽帷看不到表情,但玥丹知道他在等自己发话,于是略一点头,小贵缓缓站起身子走向名夏……
就在这时,角门匆匆跑来一道身影,那人在还离着十几步远的时候,就苍惶地叫道:“二奶奶,出事了……”
☆、巧除恶奴
一见来人,玥丹就对那所谓的“事”有了几分了然。
林丰几乎是踉跄着冲到的廊下,“二奶奶,二奶奶不好了,那王婆子……死了!”
玥丹连眼皮都没抬,只哼了声,林丰脑门的汗立时就下来了,看二奶奶这淡定劲,再瞧瞧自己……一比就没活路了,可毕竟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只是个二管家,着实担待不起,于是又躬了躬身子,“还请二奶奶示下。”
玥丹瞥他一眼,话都是走的鼻音,“夫人不是将府里的事暂交到少爷手上了吗?问我干什么?”扭脸见名夏那失了魂的模样,被正在玩带钩缨络的小贵一称,更显得没见过世面了,玥丹突然觉得粗线条不见得就一无可取,瞧这处事不乱的从容,怕是多少人想学也学不来的。
鉴于林丰那都快弯成了个“U”字,玥丹也只能出这个头了,坐直了身子正了神情,“先去报官。”
“可……”
不满他这迟疑,玥丹微扬了声调,“她在那好吃好喝,一没打二没骂,平白死了还要府里担嫌吗?去报官!”
玥丹之所以这么强硬是有倚仗的,早在小贵头一天睡在监房时,就吩咐过了,只许打她一巴掌,多碰一根头发绝饶不了他,小贵浑点不假,但是个很直的孩子,有什么反对意见当面就说了,若是应了的就一定会坚守,所以就算没把握能一下要那婆子的三颗牙,为了不失言,宁可多练了三天的掌劲晚交几天差,也从没打过要瞒天过海的想法,这一点玥丹相当信得过。
还有就是说书先生午时之前就会走,这样算来王婆子肯定是在送饭之后死的,至于看守会动私刑,这更不可能了,人不光是老太爷发话关的,肖氏,名夏还有她自己也都曾不止一次地敲打过要好生待着,所以综上所述……王婆子的死,人为的可能很小……
“要不……”林丰还是觉得不妥,偷眼瞄了少爷和黑衣少年,早就听说这两位时不时的往监房里跑,而他们又跟二奶奶走得近,那害了二奶奶的王婆子能得着好?说出去谁信……
玥丹坚持着要经官,林丰这才心有戚戚领了命,直到人都走得没了影儿,名夏才算是缓了上来,脸色呈现了种淡淡的绿,瞅了眼身边无所事事的小贵,又看看托着腮逗果子的她,“这不会……与你有关系吧?”
玥丹斜他一眼,不语,这话没法搭。天地良心,无关的话怎么说得出?
“我只是想
吓吓她,虽说前几日听说那恶妇整天整夜地嚎,可这几天似是好了些,听守门的婆子说也能吃下东西了,我以为……我以为……”名夏的唇都哆嗦到了一处,再也多吐不出半个字来。
见他这副样子,玥丹兴起了些自责,自己借汤换药的作法是不是错了?指派丫头去打听过王婆子的情况,知道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先生说的那些耸人听闻的罪名,玥丹就借由想讨几本说书先生的文本看看的旗号,堂而皇之地将先生叫到自己这来,几句隐语,就将刑比法管用的中心思想表达,那先生也是个聪明人,回去就重新理了内容。
又让小贵去看眼,回来听那孩子学,先生正在讲怎么剥整张的人皮,揉开了掰碎了述清每个细节,那天晚上小贵连饭都没吃,直念叨反胃。
一直以来,就算是名夏如此悲恸地说出这些话之前,玥丹都没有认为自己利用人性的脆弱有什么不对,可现在,她糊含了。
让小贵去陪睡在先,点拨说书先生在后,就算那婆子自裁,也不能说与己无关……
名夏久等也得不到回复,见她面上出现了一纵即逝的起伏,多少明白了些,嚅嚅唇却没说出什么来,怔怔地盯她看了半天,很突兀地抽离视线,转身,沉默地回房……
几个动作快得让玥丹直发愣,等回过神来,只来得及看到那明蓝的衣角划过门槛。
心里颇不是个滋味,想叫住他,可刚刚抬起的手又放下了,怕是这会儿说什么都解不开彼此的芥蒂,于是就任他去了。侧脸,小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对面,正将整串的葡萄拎在半空,用嘴咬着吃,玥丹再次默默赞叹了他永远活在一个人世界的本事。
“你倒是吐核啊!”眼见半串都进去了,这小子居然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小贵给了她个稍安的眼神,然后双颊鼓动,少时一大摊黏糊糊的籽与皮淬了小半张桌面,恶心得玥丹直后躲了又躲,抚着额角长长出了口气,对他挥挥手,“你进去看看名夏……”
玥丹原想赶紧将人打发走了,怕他再跟眼前自己不定哪会就能动了手,却没料到小贵直接拒绝了她这好意,“我一会还要去街上呢。”
玥丹一愣,“去干什么?”
“买吃食啊,不然怎么去通院睡?”
闻听此言,玥丹伸手就按在茶盅口上,若不是弯曲指节还有些淡淡的疼,这带着些许温吞的水早就泼向那个还
认为自己很有理的少年,丹田的火在一拱一拱,狠狠瞪着他,牙咬得都让字句快失了清晰,“人都死了,难不成还要去给守灵?!你……现在,要么进屋,要么打包滚蛋!”
小贵想都没想就选择了前者,临走之时还顺走了一串葡萄两个桃。
玥丹一边调整着气息,一边用力摇团扇,呼呼作响的破空之声让才进角门的云锦一路小跑着过来,“二奶奶,您怎么了?”
稍稍平静了些的玥丹诧异地看了看还藏在半空的太阳,“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云锦和玉锦两个丫头在玥丹嫁过来之前都是上房屋的大丫头,服侍了肖氏多年,自然对夫人的日常再熟悉不过。肖氏腰不太好,一到阴天下雨就不得劲儿,每年入了伏就会贴几方膏药,而那拨湿除寒之物是极伤元气的,所以出了伏就得用上几剂补药。
也就是昨天,云锦提醒玥丹是不是送些补品到大宅里,毕竟夫人的家不在那,怕是不会如在府里时那样方便,玥丹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于是用过了午饭就打发云锦去办这事了,可这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就回来了,着实是太快了些。
云锦顺手拿过了仕女扇,轻轻地打风,“知道您爱清净,但这不是手还没好利索吗?算奴婢求您了,身边留个人吧……”
玥丹微微收了眼睑,淡淡一笑,“和名夏小贵说话来着,他们刚回屋……”见丫头还想再劝,用下巴指了指右手边的石凳,“坐,给我说说大宅那怎么了。”
云锦握着紫檀扇柄的手明显一紧,这个略带不安的肢体语言在心理学上被解释为偏向彷御,玥丹唇角一抿,问:“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