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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觉无奈又窝心地笑了。可笑着笑着,今夜的愁云渐渐笼了上来。不出意外,七哥近两日便会来找我说出自己的打算,我们兄妹终究也是要因为皇位而走到利用这一步,这是我从未想过的。我以为自小到大的情分不会变,却是低估了那张龙椅的威力,也忽略了人心的复杂——既然连我都可以变得工于城府,可以动手杀了武承嗣与薛怀义,七哥又为何不可能为了他的大事将我算计在其中呢?
“公主,您怎么了?”正暗自思忖间,玉儿担忧地问我到。
玉儿对我尽心尽力,我却怀疑过她,我心里本就有亏欠。对于今夜所发生的事情她不可能没有疑虑,但是从头至尾半句都不曾问我。之前的那番逗趣言论定也是看出我与武攸暨之间有些不寻常而想要让我心情好一些,我对她更加多了感激,从此便会全然信任于她了。然而,七哥的事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即便确定了,也是不告诉她为好,省得她与我一道苦恼与不安。
敛了心事,我重新扬起了笑容,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困了。都这么晚了,你快去休息吧。”
玉儿眼中仍有犹疑,可听我这样说她不好再多言什么,依言退了下去。看着她离开后,我合衣躺在了软榻上。身上暖暖的,神思渐渐放松了下来,迷迷糊糊中闭上了眼睛。
事过之后的第三天晌午,七哥带着裹儿来了都尉府,说是她吵着要来看我与崇简。他以此掩人耳目,我当然得配合。寒暄了几句后,我吩咐玉儿带了裹儿与崇简下去玩,院中只留下了我与七哥。
眼看七哥一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我暗自想了想,打破了沉默:“七哥来我这若是只为喝茶,我再吩咐下人准备些点心来如何?”
七哥皱着眉看了我许久,才是将手中的杯子放下,不疾不徐却是直入主题地说道:“母亲大费周折地好一番明示暗示要你撤走安插在张氏兄弟身边的眼线,既是警告你,也是警告旁人。如此一来,他二人再无掣肘,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句大不敬的话,母亲年事已高,身子又时常不爽,万一他们有不臣之心,母亲的安危着实堪舆。”
我故作不解地问道:“明里杀不了,暗中除去他们即可,七哥何必这般费尽心思筹谋?”
听了我的话,七哥哭笑不得:“你这是在跟我赌气。你不会看不出不管是明杀还是暗中动手都行不通。”
七哥所言确是不假。按着寻常的法子上奏张易之与张昌宗的罪行,母亲定会极力维护,根本没有可能动得了他们。要是暗中派人去,自然可以得手,母亲却必定不会轻饶了暗杀张易之与张昌宗的人,震怒之下不知会牵扯出多少人命,生出多少乱子来。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了,由衷地称赞了一句:“七哥深谋远虑,令月自愧不如。”
七哥一愣,一脸不解地看着我,等着我接下去的解释。事到如今,我无须再隐瞒我的想法了。
“张易之与张昌宗是你推荐的,你对他二人必是了解得透彻。当日你曾断言他们会得宠却不会如薛怀义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地得罪母亲。正是因为这样,他们能得到的东西比薛怀义会多得多。一旦他们有僭越之举,你便可名正言顺地与母亲对抗,为的是要逼迫母亲提早将皇位让与你。我原以为是你的安排给了我除去薛怀义的机会,实则是我在帮你扫除障碍。七哥心思缜密,令月实在佩服。”
七哥没有否认我的推断,却也不认同我的话。“不管我的初衷是什么,你总是杀了薛怀义,替薛绍报了仇。其实你也无须不甘心被我利用。毕竟,要不是你一心想着置薛怀义于死地,我又怎么会再遭牢狱之苦呢?令月,我们是一样的,都是在为在乎的人谋划。区别只在于你想的是从前的情分,而我是在为她们谋将来。”
“原来你都知道。”我并不感到意外,歉疚也是真心实意的:“那件事是我欠了考虑,我很抱歉。但是你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就一点不担心我向母亲告密么?”
七哥笑得笃定:“现在的朝廷是在母亲的掌控之下,但我的实力绝不比她弱。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我所想要的。母亲若是提前知道了,我只能干戈以对。到时候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百姓会受多少苦,一切都可想而知。令月,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我这才全然了解,武攸暨何以会说我见了七哥之后就知道为什么他那般有恃无恐了。七哥素来谨慎,是我糊涂了。
“令月,你放心,我要的是大唐早日回归正统,你们永远都是我的亲人,我绝不会让人伤害你们分毫。”见我不说话,七哥出言安抚到。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表情才是对七哥这句承诺最适合的反应,只能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三皇五帝的天子之位都是有能者居之。母亲现下虽有些糊涂,可这么多年的政绩摆在那儿,天下人广受恩泽。所谓正统之说,不过是迂腐之人对女子执政的偏见罢了。”
我的言论让七哥眼中闪现出一些异样的情绪,他似乎有了些许的不安:“偏见也好,正道也罢,你必须承认的是如果任由张易之与张昌宗的势力发展下去,母亲还政李唐的初衷绝对会改变。到那时,不仅仅是李唐皇室之人,天下苍生都再没有舒心日子可过了。”
“七哥不必用这样的话来唬我,我说或不说都已经左右不了大局了,不是么?”七哥一语中的我的忧虑,他对江山势在必得,我不得不顾及后果的严重性。
我言语间的露怯使得七哥明显轻松了不少,他舒心一笑:“你明白就好。”
相对无言地喝了一杯茶,我向别处看了好一会儿才是重新看向了七哥,状似不经意地说起:“难得出来,让裹儿在府中多住些日子吧。”
七哥一惊:“你不信我?”
七哥言下之意是认为我要用裹儿来牵制他以确保他不会伤害母亲。这不是我的本意,现在却是有了别的想法——裹儿在我身边我不会伤害她,但是可以让七哥在做任何事的时候有个顾忌。
我不置可否:“七哥言重了。裹儿与崇简年纪相仿又自小投缘,在宫中少不得拘束,在这里多玩几天定会开心许多。再者,大事一起,宫廷内外都会为之震动,裹儿自幼饱受流离之苦,无谓再让她经历那些纷乱。七哥以为如何?”
七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是同意了:“你说的在理,随你吧。”
我起身站好,端起一杯茶相敬:“那臣妹在此预祝七哥一切顺利,夙愿得偿。”
语毕,我兀自转身离开了。转过身那一刻,我眼眶温热,没走出几步便有泪水跌落出来——无论七哥与母亲的博弈孰胜熟负,我们兄妹都无法再如从前那般心无芥蒂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四章
听到可以留下来裹儿高兴不已。我让玉儿安排人收拾出了一间厢房,裹儿却说什么也要和我一起睡,我欣然同意了。许是白天玩得太疯,用完晚膳洗漱过后她早早地就睡下了。看她睡得熟了,我替她掖了掖被角,去到了外屋,由玉儿陪着朝崇简的屋子走去。
“三公子,时候不早了,奴婢们伺候您洗漱。”
“等我回来再说,我得先去大哥那屋一趟。要是我回来得迟了,常姑姑你就带着他们先去歇息吧。”
“可总得有人陪着您去。这天黑路滑的,您一个人出门奴婢们不放心,公主知道了也会怪罪的。”
“大哥的院子离我这没多少路,有什么不放心的?娘亲那儿有裹儿需要照顾着呢,一时半会来不了我这里。就算来了,你们就说是我要一个人去找大哥聊天不就成了。总之,那件事决不能让娘亲知道了去,要是谁说漏了嘴惹出了麻烦我可救不了他。”
“是,奴婢们/奴才们明白了。”
我与玉儿走到通往崇简屋子的回廊拐角处便听得他屋子里传出来这一番对话。崇敏、崇行与崇简感情一直亲厚,他们成亲后与崇简的兄弟之谊丝毫未有减少。崇简去找他们说话是常事,让我纳闷的是崇简的言语间有要刻意瞒着我的意思,听上去事情还很严重。这孩子从小到大有什么心事都会向我倾诉,这样反常难免让我极为担忧了。
见我没有动作,又见到崇简离开,玉儿压低了声音问我:“公主,要不要奴婢去喊住三公子?”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等到崇简走远后,我去到了他屋子里。一众仆从看到我面色骤变,忙上前来行礼。我到堂上坐好,让他们起了身。
我扫视了众人一眼,他们全都低着头,看上去十分忐忑,我越发笃定事有蹊跷,即是只留下了照顾崇简时间最长的老妈子。等到其他人退了出去,我看了玉儿一眼,玉儿立即会意,对着她明知故问道:“常姑姑,三公子呢?”
常老妈子浑身一颤,支支吾吾的,一句话好不容易才说全了:“三公子他……他去了……大公子那儿。”
“瞧着你们屋子里的人挺齐全的,怎么,没有人跟着?”我皱了皱眉,问到。
“这……”常老妈子愈加紧张起来:“回……回公主的话,公子他不肯让人跟着……”
我故作诧异与不解地笑道:“这倒是奇怪了,平时崇简去找崇敏崇行的时候不都是会带几个人伺候在外头的么?今天这是怎么了?”
“奴婢没敢问……”想来是对我撒谎让她心虚与惶恐,常老妈子的声音渐趋微小,除了这五个字我别的什么都没听见。
我等的正是这句话。我掩了笑意,敛去声音中的柔和,正色问道:“是么?可我刚才在回廊出分明听见崇简要你们保密什么事情,难道是我听错了?”
我话一说完,常老妈子便吓得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道:“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有意欺瞒,是三公子他千叮咛万嘱咐要奴婢们不能说,尤其是不可以对公主您说啊。求公主恕罪!”
“常姑姑好糊涂啊。”玉儿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三公子年纪尚小,许多事还想不了太通透,他让你们瞒着你们也该及时禀报公主才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们担待得起么?你可别忘了,这座都尉府里是谁在当家做主!”
玉儿所说的话在他们听来都是极其严厉的,常老妈子的头低得厉害,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却完全可以想象的出。她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今天下午玉儿姑娘离开后,郡主与三公子不知道怎么的起了争执,气性都很大,奴婢们不敢上前相劝,最后郡主说的一句话吓住了三公子,三公子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正巧这个时候大公子来了,他当即吩咐在场的奴婢奴才们不许乱嚼舌根,之后又是对郡主和颜悦色地劝了好长时间,郡主才消了气。”
我有些好奇了:“郡主说了什么?”
“郡主说过不了多久太子殿下便会当上皇帝,她会成为皇太女,将来会跟陛下一样成为女皇,还叫三公子最好不要得罪她,否则就算是公主您出面也救不了他,说不定连全家上下都会牵连进去。”
常老妈子说完这番惊人之语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颤颤巍巍地强撑着不让自己瘫倒。我与玉儿互看了一眼,彼此的神色都是震惊不已。回过头,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常老妈子,声色俱厉地警告道:“郡主不过是小儿无状戏言,你们听了就算过了,别无端惹出是非。还有,今晚我来过的事不要告诉崇简,叫其他人也都管好自己的嘴巴。”
“是,奴婢谨遵公主的吩咐。”常老妈子哆哆嗦嗦地磕头领命到。
回到卧房,裹儿睡得正香。看着那张稚气未脱却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庞,我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原以为朝堂皇权纷争的事七哥不会教孩子们知晓,谁料想裹儿不仅知道,竟然还有那般骇人的野心。裹儿从小备受苦楚,七哥与韦素莲对她极是宠溺,我对她的要求只要是合理的也都是有求必应。因此,她的性子确实是骄纵了些,可在我心里她一直都是个单纯无害的孩子,对我她亦是尊敬有加,如今忽然发现是我小瞧了她。
那些话虽然是与崇简争吵时气急之下说出来的,但如果没有七哥与韦素莲的承诺或者暗示,她又怎么会怎么敢起了这份心思?裹儿既然知道七哥的计划,我此次将她留在府中的目的她定然也是一清二楚,我竟半分没有觉察到。这丫头唬人的本事比起七哥与韦素莲来当真是更甚一筹,他们还真是教女有方。
最让我无可奈何的是,我本不想几个孩子牵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来,这下可是难办了。这件事关系到江山社稷,也涉及到崇敏的生母。他会选择避而远之还是与他的父亲一样参与其中,我无法断定。崇简也是,他没有与薛绍见过面,对薛绍的死更是耿耿于怀,这次瞒着我这件事他又是有了什么打算?还有玉儿,她绝不会将裹儿的话当做一时的戏言。
裹儿的一句话几乎让所有的事都背离了我的初衷,我这才后知后觉,这并非是人算不如天算,而是七哥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