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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哥搭在我肩上的手倏然收紧,紧接着便是他透着急切的声音:“令月,生老病死是天意,人力不可及,你千万不要钻牛角尖。多想想薛绍,为了他你也要保重好自己,切不能有轻生的念头。”
我讶异于八哥对人心的掌握,我不过是说了这么几句话他就将我的心事悉数猜透。转而望向薛绍,他神色紧张又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劝,几番欲言又止后握住了我的手。往日厚实温热的手掌此刻因为我的话微微颤抖着。是啊,我还有薛绍。我固然可以就此了结自己去陪胤儿,可若是连我都不在了,薛绍还能好好活着么?我没有保护好胤儿已经是一生的憾事,又怎么忍心再让薛绍为我不得安生凄惨绝望呢?
失去胤儿痛不欲生的除了我与薛绍还有母后。她的孙辈本就不多,近在身旁的更是寥寥。为了安抚我们的丧子之痛,也为了胤儿身后的荣光,母后撇开祖制封了胤儿为太常卿卫国公。七日后我们给胤儿下了葬,母后派了婉儿来帮我们处理相关的事宜。待得一切妥当,已是半个月之后。我与薛绍随着婉儿进宫谢恩。
“儿臣参见母后。”无论何时,该守的礼数都不可忘。此番母后诚心相待,我与薛绍心中很是感激,双双跪地问安。
母后让我与薛绍起身,尔后道:“令月,过来母后身边。”
母后的威严更甚从前,说这话时语气却透着满满的宠溺与爱怜,像极了从前的她。听得我鼻尖一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去到了她跟前,这还是七哥走后我们母女第一次如此近在咫尺地面对面。
母后老了不少。我注意到她不苟言笑的面容上满是倦色,原本乌黑的青丝中生出了几缕雪白。我心下一动,酸楚更甚。父皇的去世,七哥的流放,八哥的对峙,我的怨怪……近几年我们这些与她最亲近的人所给她的都是些难度的煎熬。胤儿是我的孩子,七哥、八哥、我是母后的孩子,忽然之间,我觉得我好像也可以理解她的所作所为,能体谅她的立场与苦衷了。
“母后……”对母后的歉疚,对胤儿的不舍,对父皇与七哥的思念,这些被苦苦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全都奔涌而出,我再也抑制不住,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扑进了母后的怀中,放声大哭了起来。母后也拥住了我,轻抚着我的头,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止住了哭泣。母后没有要放我们离开的意思,当即对婉儿吩咐道:“去御膳房说一声,给公主与驸马备膳。”
“是,太后娘娘。”婉儿红着眼依命而去。
“母后,令月今晚要跟您睡。”我靠在母后怀中不愿起来,像未出阁的小儿女般跟她撒着娇。
母后扑哧一笑,点了一下我的额头,道:“还是这么孩子气,当着薛绍的面你也好意思。”
我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薛郎才不会像母后您这样笑话我呢。”
母后扬了扬眉,不再看我,故作严肃地对薛绍说道:“薛绍,令月虽然是公主,也是你的妻子,以后可不好再这般纵着她了。”
我也看向了薛绍,与他目光相遇的那刻,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安心与欣慰,我便明白他是乐于见到我与母后彼此消除心结的。果不其然,他随即对母后作揖回了话:“儿臣身为人夫,宠爱自己的妻子是应该做的。只要令月能每天都这样开心,薛绍什么都愿意做。”
“哎哟,这话可酸掉我老太婆的一口牙咯。”母后说着还真的用右手托着下巴,做出一副牙酸的表情来。
“可不是,儿臣的牙也被酸倒一片了。”
母后话音刚落,一抹明黄映入眼帘。身着龙袍的八哥踏入殿内,笑话完我与薛绍才向母后行礼。我心里高兴面上却有些挂不住,即是从母后怀中坐起,正色问道:“皇上不处理政事反倒跑来听人墙角,拿自己的妹妹打趣,成何体统?”
八哥不似往日般让着我,而是不饶人地对着薛绍埋怨道:“看看看看,这就是你过分纵容的后果,且不说君臣有别,这简直就是目无尊长。母后还没发话呢,她竟数落起我这个当哥哥的了。”
薛绍笑而不语,我一脸得意地假意对八哥瞪了瞪眼。母后见我们如此,心情也是大好,不再端着一贯的架子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也都跟着笑出了声。连日来的阴霾在这样难得的笑声中渐趋消散。
晚膳时间还早,母后说有些倦了想休息会儿,我与薛绍还有七哥告退后去到了醉竹园。时隔三年这里一点没变,并没有因为八哥的搬离而变得荒芜。八哥说他只要得空了就会回来园中小坐,平日里都是小钟子在打理,那的确是个尽忠职守的人。看着满园的竹,熟悉的物,再看看身边的人,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七哥与素莲过得一定很辛苦。” 母后不准我们打探也不准人告诉我们有关七哥与韦素莲的消息,可房州是什么地方我清楚得很,在那里能有多好?
“世事难两全。远离纷扰已是幸运,其他的强求不得。”八哥话中有话,我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毕竟现在身处朝堂的不是我,身不由己的也不是我。
薛绍看出我的为难,接过话开解道:“能否真正远离纷扰还在自己的本心。心若宽了,再多烦忧也无法侵入,皇上以为如何?”
“我还好,政事虽诸多繁杂,有母后与众大臣辅持勉强能应付。”八哥对自己的处境轻描淡写,转而又皱起了眉头:“倒是婉儿,嘴上不说面上也是如常,可每次见到她我都能感觉到她心事重重。”
八哥所言我何尝不知?“婉儿对七哥一往情深,不得长相厮守已是痛苦万分,如今天涯相隔相聚无期,母后跟前亦是需要小心谨慎,真是苦了她了。”
“你们两姐妹有很长时间不曾在一起好好说过话了。难得进宫,令月,去看看婉儿吧。”薛绍轻轻握了握我的手,笑得温柔。
我点点头,拜别八哥去了母后寝宫。走到大门处整好碰见从内殿出来的婉儿。见到我,她一脸的意外,愣在原地半晌都无话。我微笑问道:“要不要去御花园走走?”
婉儿回以微笑,我们并肩而行在。春寒料峭,新绿点点,呼吸而入的空气中都携带着清新的气息。一路上婉儿沉默着,我也在想该如何开口。前些日子她虽在我身边,忙着胤儿的事情都顾不上与她好好说话。这下有机会了,却是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公主,我以为你恨透了我,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理我了。”终究还是婉儿先说了话。
我意外而不解地看着婉儿,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为何要恨你?”
婉儿的笑不入眼底:“如果不是我,七皇子与素莲不会被流放去房州那么偏远的地方,皇上更不会面对如今的窘境。都是我胡乱说话才导致了这种局面。”
我赶紧摇了摇头,宽慰她:“当时的情形你还能怎么办呢?母后心意已决,谁都改变不了。我们都知道,七哥也清楚,你为了守住与他的这份情连灭门血仇都放下了,我们哪里还有资格怪你什么?七哥更加不会,相反,只会愈加心疼你的隐忍。婉儿,事已至此,你不要再耿耿于怀了。”
“经过了那次死里逃生,我娘如今一心修行,再不与我提报仇的事。只要她好我就很心满意足了。这些年跟在太后娘娘身边,她对我很好,对我娘也颇多照拂。其实太后娘娘心里也很苦,一个女人在这宫里如果不为自己争取就真的会一无所有。我早就不恨了。刚才在殿外听到你们跟太后娘娘的笑声,我真的很替你们开心。毕竟是一家人,总不能一辈子苦大仇深的。公主,以后多进宫陪陪太后娘娘吧。”
本意是我来解婉儿的心结,现在反倒变成她来劝我了。我相信她的每一个字皆是出自真心。只希望在不久的某一天,她也能用这份释然的态度放下对七哥的执念,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以婉儿的聪慧,她一定明白我今日来找她是为了什么。这些道理她也一定早就晓得。她若能想通透自然会豁然开朗,若是不能,我说再多也是枉然。
抬头看时我们才发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荷香亭下。我们谁都没有再出声,默契地驻足仰望。欢闹,争执,误会,情深,相许,离散……往昔的一幕幕恍若昨天。物是人非,人去楼空,我们不可能回去从前的日子,找回从前的自己与熟悉的人了。我们能做的,只有继续走下去,尽可能地让接下去的人生少些惆怅与遗憾,多些欢欣与圆满。这样,才不枉那些年少时曾有过的执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 脉脉此情诉
转眼又是三年的时光流逝。六月初的天气已经略有些暑意了,晴好的日子里,到了晌午外面很是晒人。因此除了母后闲暇时我会进宫去看她陪她说说话,有时会去薛顗府上跟两位嫂嫂交流女红的花式与绣针手法外,如果没有事我基本都不会出门。
应昨日之约,我去见了两位嫂嫂。聊得正在兴头上时,玉儿走了进来,对我三人福身行礼后说道:“公主,刚刚辛安来过,说是驸马爷下朝回府了,正找您呢。”
我来薛顗府上薛绍是知道的,这么急着找我回去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辛安可说了驸马找我何事?”
“这倒没有。他只说驸马爷没看见您就立刻派他到这里来找了。”玉儿摇头到。
“依我看啊不是有事,而是驸马爷想见公主了。公主您还是赶快回去吧,别让驸马爷着急了。”
“我看也是。这成亲都六个年头了还如此恩爱,真是鹣鲽情深,让人好生羡慕啊。”
两位嫂嫂一唱一和的取笑让我顿时羞赧起来。局促间我站起身告辞道:“两位嫂嫂,我先回去瞧瞧,改日再来讨教刺绣之事。”说罢便带着玉儿匆匆离去。直到听不见两位嫂嫂的窃笑声了我脸上的热度才稍稍褪去了些。
刚一踏进府中的前院,我的双腿就被人抱住了。随即一个稚嫩的童音传来:“姑姑,你可算回来了,三郎都等您好久了。”
低头一看,年方三岁的隆基正可怜兮兮的看着我。我颇感意外地蹲下身问他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谁带你出宫的?”
“若真是谁带他出来的倒还好办。”我话音刚落,薛绍就走了过来,看着隆基摇了摇头,满脸的无奈之情。
我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三岁的小娃娃还能自己走到这里来不成?”
“你自己问问他吧。”
我转而看向隆基,这个小鬼头正冲薛绍调皮地吐着舌头。见我看着他,忙是憨憨地笑道:“姑姑,我是自己躲在姑丈的车里出宫来的。”
“你胆子也太大了。要是被你皇祖母发现了,受罚的时候有的你苦吃。”我大吃了一惊,除了惊讶他擅自出宫的行为,更是因为难以想象一个三岁的孩子居然有这样缜密的心思,连薛绍都瞒过去了。
听我这样说,隆基一脸委屈:“父皇成天不是上朝就是去醉竹园待着,皇祖母也不理我。我想出宫来找姑姑你玩他们又不让,我只好这样做了。”
这话听得我心软了。这孩子贵为皇子,可惜没能出生在好的时候。从小丧母已经够可怜的了,兄弟几个又只有他一个人留在了长安,孤独无趣自不必说。八哥的性子温和,不会像七哥那样与母后频频起冲突,二人之间倒也相安无事,可到底不会再如从前那般。以致这些年来八哥的性子越发安静,对隆基自然是顾不上了。母后因着八哥的缘故,对他的孩子也并不看重。
隆基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只有三岁,却是天资聪颖,不似别的孩子那般淘气。我进宫时总会去看看他,陪陪他,以致他对我最是亲厚。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为了出来见我这般胆大包天。
“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这样放肆大胆,姑姑小时候都不敢呢。”不忍心责备什么,我轻轻点了一下隆基的额头,当做训诫过了。
“那……我可以留下来玩一会儿吗?”孩子终究是孩子,分辨不出我有没有生气,隆基嘟着嘴问我到。
我站起身,故作严肃地说道:“你既然是躲在你姑丈的马车里偷溜出来的,自然应该问过他的意思。他同意了你才能留下来。”
听了我的话,隆基赶忙向薛绍求助了:“姑丈,我能留下来玩一会儿吗?”
薛绍哪里会拒绝一个孩子的请求,即是回答:“来都来了,哪能赶走呢?不过,下不为例!”
“是,三郎知道了,多谢姑丈。”隆基立即破涕为笑,对着薛绍信誓旦旦地保证到。
“姑姑,我新学了一套剑法,我表演给你看啊。”
隆基拉着我往里院走,我回头看了一眼薛绍,他的笑中满是父亲看孩子的慈爱。我心中一动:他也与我一样,将对胤儿的哀思寄托在了隆基身上。
宵禁前,宫里派了人来接走了隆基。他一开始还不愿意离开,直到我们跟他说会尽快进宫去看他他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梳洗完毕,我回到卧房,关好门去到了正在灯下看书的薛绍跟前,笑望着他。他将目光从书本挪到我的脸上,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
“你今天真的没有发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