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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空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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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心月前一天不知吃了什么,早起腹泻不止,到最后虚弱得连站都站不住,气的江浔大骂膳房管事的。

刘大人说:“大病小病?可能治愈?”

“自然可治,但今日怕是难过,不如你同魏大人说说,换个时日。”

刘大人连忙摆手道:“江相国,迎娶之日可不能轻易变动,而且依我看,红事一办,也能赶赶这小病小灾的,还是赶紧叫江大小姐上轿吧。”

江浔为安抚刘大人,叫侍从再去看看,一等又是一个时辰,可心月迟迟不见好转。魏家几次遣人来问,门外的仪仗队也都已经极不耐烦,时不时敲锣打鼓一番,好不闹心。

未时,宫里来人,宣“圣旨到”,圣上又赐稀世玉净瓶一尊,上绘连理松柏,寓意新人同根,姻缘长久,众人齐齐下跪接旨谢恩。

太监走后,刘大人道:“您看,这回圣上出面,若改了婚期,更不好交待。”

江浔只得亲自去瞧。进屋,见嫁衣嫁妆摆的好好的,一样未动,女儿躺在床上,嘴唇脱水,干瘪凹陷,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便问丫鬟凝香:“可查出来是什么原因了吗?”

凝香说:“哎,头几次出来的秽物都被我们倒了,后面下的全是稀水,所以郎中也查不出病因,说开些补气安肠的先吃着。”

这时候心月嘴里吐出一个字来,江浔没听清,把脸凑上去问:“什么?”

“又要了。”心月好容易说了句囫囵话,口中一股恶臭呵出。

“哎,你这要泄到什么时候啊,凝香,快来掺她!”

凝香和几个丫鬟把大小姐扶去恭房,江浔也帮不上什么忙,急的直搓手,走出去,正遇上浸月。不知怎的,他觉得浸月今日特别好看,好像还上了淡淡的脂粉,估计是为送她姐姐出嫁而收拾了一番。

他交代道:“浸儿,一会再去瞧瞧你姐,要是稍微好点,就赶紧叫人先给她换上喜服。”

浸月问:“若还是还好不了呢?”

江浔叹气。

浸月又说:“爹爹,姐姐今日这样,怕是连拜堂都撑不过去,给魏家徒增麻烦,况且姐姐面薄,怎愿意当着夫家的人如厕更衣。”

江浔也很苦恼,说:“话虽如此,可今日御赐圣旨和玉瓶,叫我如何延迟!”

浸月咬了咬嘴唇,终于说道:“爹爹,我有个权宜之计,若姐姐今晚仍无法动弹,我愿代她成婚。”

江浔惊讶地看着她,越来越觉得女儿这几年心思难以捉摸。

“反正圣上说的是江魏两家,我先替她拜了堂,等病情好转,再做调换也不迟。”

“不可胡言!此事我断不同意!”小女儿是不是疯了,江浔毫不犹豫的否定了这个想法,抬脚就走。

“爹爹——”浸月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他的声音:“你莫要再说了,今天你姐姐就是抬也要抬进魏家。”

…………

心月还是如期嫁去了魏家,婚后满月,才回江府归省。

亲人见面,虽是喜事,却多一番物是人非之感。据凝香说,大小姐当时的确是被横抬进轿子的,好在她从进轿到拜完堂就没再闹肚子,众人都夸心月有福气,白天里泄成那样,到公婆那却没事了。

唯有一人认为她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其实,心月若是知道大家的真实想法,一定会认同那人,天知道她那晚为了自己,也为了江家的面子,用尽多大的毅力才忍住了一次又一次的涌出的急迫感,从上轿到拜堂结束坚持着不离场,等她终于走进恭房,冷汗早已湿透了冬日里厚厚的喜服,那一刻,她简直有死里逃生之感。

公婆顾其面子,当晚只留了凝香在屋里伺候,叫其余人都侯在外面听使唤,直到第二天终于止住了,才去床前探望,以后每日高汤补药供着,就这样养了一月之久。

江浔说:“这大病后,身子骨怕是寒了些,以后要多调养。”

心月点头道:“会的,公婆这阵子为料理我,费了不少心。”

关夫人这时候笑问:“心儿,魏家夫君待你可好?”

本来一句平常话,这时听关夫人说起,心月不禁羞赧万分,说了句“好”,就拿起茶杯掩住脸红。

浸月是个不让人好过的主儿,语气纯洁地问:“怎么个好法?”

心月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可脸上的光彩无法掩饰。

“这魏子书难道好得说不出口了?!”浸月看在眼里,表情愈加无辜。

江浔开始咳嗽。

……

初春夜半,草木萌动,浸月久不能寐。一下子,她呼啦坐起来,大喊宁馨。宁馨披了件外衣从侧榻赶来,问:“怎么了?”

“过来,陪我一起睡。”

于是宁馨上床,和二小姐并肩躺着,见身边这位辗转反侧,不得消停,便说:“小姐心里有气,留着白天再发也不迟,我们奴才还要睡觉呢。”

浸月闻言不动了,可下一刻又翻身把脸转向宁馨,问:“你为什么说我有气,我气什么?”

宁馨撇嘴道:“别人不知道,我跟你这么久能不知道!你就是不甘心。”

“我不甘心什么了?”

“哼,你真让我说啊?”

“真的,你说!”

“那我说了啊?”

“你说!”浸月斩钉截铁道。

“你不甘心大小姐嫁到魏家,因为你心里喜欢——”

“不许说!”宁馨被人一把捂住嘴,可“魏公子”三个字还是硬从口里嘟囔出来。

宁馨一把扯下浸月的手,道:“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我的二小姐,到现在你还自己骗自己吗?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何吊死一棵树,魏大公子已经是大小姐的夫君了,你还能怎样?”

浸月如何不知道这个理儿,可她就是有这个佯装不知道的本事,这回被人生生说破,愣愣半天了不说话,忽然鼻子一酸,抱着宁馨伤心地哭了起来。

“真是闹心啊。”宁馨一开始还耐心安慰她,可二小姐眼泪鼻涕抹个没完,抱怨了一句,就甩下她回侧屋塌上躺着。那边哭声更厉害,还夹杂着“连你都不要我了”“这世界上没人再关心我了”之类的话。她终于被打败,光脚咚咚咚逃离了屋子。

浸月哭了半天,不见宁馨回来,便跑下床探个究竟,走到外阁,一个白衣白裤的人正抱着双膝,默默坐在脚榻上,听见声响,正抬起头望向她。

“东安?!”她奇道。

 “小姐。”地上那人松开膝盖,缓缓站起。

“你怎么在这?”

“宁馨让我陪着你,我看你在哭,没敢进去。”

“她人呢?”

“在我那屋睡了,我也不敢进去了。”

“她连你的屋子都愿意进?!”浸月觉得自己彻底被人嫌弃了。


沉烟缭绕,碗大的红烛啪地流下一滴莹莹热泪,然后滞留、凝固。

“小姐,世事不可太执着,不然只能苦了自己。”东安被迫和浸月靠墙,并肩坐在她的大床上。

“可世事不顺我心,我不得不苦。”

“求不得、怨长久,本是命中注定,可若为苦而苦,则是苦上加苦。”

“命中注定吗,东安,你相信命运?” 

“相信。”

“那命运是什么?”

“命运就是你必须承受的悲喜苦乐和平淡无奇。”

“那么,哪些才是我该承受的?”

“你所能够承受的那些。”

“如果哪天我不能承受这些了,该如何?”

“我不知道。”

“我想我知道!”浸月扭头看向他。

“如何?”

“如果一个人不能再承受这些,那就是他命运的终结。”

“或许吧。”

“所以我现在活的好好地,说明我还会继续活得好好的,对吗?”

“是的,小姐。”吕东安欣慰道。

“谢谢你,东安,其实我刚才哭的,并不是为一件事。”

“嗯?”

“很多事,很多很多,你不会知道的。”

“小姐,我只知道,能哭出来的,或许都不重要了。”

“或许吧,那你呢,能哭出来多少?”

“我不知道。”

“东安,我听人说,如果哭不出来,就要笑出来,而且是很努力的笑!”

“是的,小姐。”

“困了,睡觉!”

很久没有人跟她这样说话了,有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入睡前,她觉得自己很深沉。






第8章 赏心乐事须年少
春日阳光暖洋洋的,宁馨抱了被褥出去晒,回来见浸月捧着本《鱼玄机》,眼睛却呆呆望向窗外的满园风光,说:“二小姐这是在闺怨,还是在思春呢?”

神游的那位懒懒地说:“你有什么建议,请直说。”

宁馨上前抽走她的书,又去收拾床铺。

浸月用指甲敲着桌面说:“我看你是越来越大胆了,本小姐的书你也敢抢。”

宁馨狠狠一抖床单,说:“我只知道,小姐成天蜗在屋里无所事事,迟早生心病。”

“我以书为伴,内心丰盈。”她说得一本正经。

“你不是说春天不是读书天吗,我记得净蟾庵前几年载了片桃樱林,今年也该长成了,要不要去看看?”

“没兴趣,去年的菊花宴让我对赏花这事腻歪了。”

“你是要不去,我就和吕东安去了啊。”

“慢着——”浸月扬起眉毛道:“最近你和他走得很近哦!”

宁馨白了她一眼说:“那也是因为小姐你把这么个人招进来,成天都琢磨着怎么讨人欢心,他和我去桃樱林有啥意思,还不是想让你去那散散心。”

浸月眯眯笑了:“嘻嘻,原来我这么受欢迎,要不,咱仨就去一趟?”

龙沽东岗的后山原是片荒地,晓念大师主事后,移栽了百余棵樱树和桃树,居然越长越盛,花季一到,烂漫满树,引城中无数人前来观赏。仨人皆鲜衣逸貌,走在山道上,惹不少人回头看。

浸月问:“你们说,他们是在看谁?”


宁馨说:“反正不是我。”

东安说:“自然是小姐。”

浸月道:“东安,你越来越不乖了,应该学学宁馨说真话。”

因为赏花的缘故,庵里香客较平时也多了不少,他们顺着人流,缓缓进到到主殿,里面供奉着神通第一比丘尼。

浸月向来只怕鬼怪、不信神佛,被宁馨称为“没心没肺胆又小”,今天却很认真的持香拜了三拜,还说要去求签,三人各自摇了一支签,不想前去解签的人居然把队排得看不到头。宁馨拦了一个小尼问道:“今日是哪位师父解签?”

小尼道:“是晓念主持。”

“原来是晓念大师,怪不得这么长的队伍,要等好长时间呢。”浸月瞅瞅那之字形的长龙,犹豫起来。

那小尼好不容易把目光从东安脸上收回来,想想说:“几位施主若不便等候,可随我来。”

几人随她进了一个小门,七扭八拐,看见另一座殿堂,里面安放着的七尊形姿各异的女子俗身像。外面艳阳高照,殿里却黑冷寂静,踏入,便好似到了另一重境地,与世隔绝。这时,小尼说:“入殿请参拜第一神通。”

浸月上前,走到最左边那具雕像前,拜了三次,起来,见其他人都看着她,就问:“看我看啥,不是让拜第一个神通吗?”

东安说:“小姐,第一神通就是神通第一,她们都是一人。”

“啊?!”浸月抬头,灰色的阳光从门洞里直射进来,她惊讶地发现,每一尊雕像都是同一个女子,皆流露出悲苦难忍的神情。

小尼收住脸上嘲笑的表情,走上正中的一个蒲团,合什跪拜,其他人也跟着上香三炷。浸月出了丑,跟在后面,再不敢打头。

“师父就在这间殿里帮人批释,请这边走。”小尼说着,带他们走进一间侧门,里面站着一位年纪稍成熟点的尼姑,看到他们,便问:“释华,这几位是?”

释华道:“这几位施主有签要解,等不及在外排队,我便领了来。”

那尼姑不满道:“你怎能带人来插队?”

释华解释道:“他们已交了两份香火钱,拜了第一神通色身像。”

听了这话,那尼姑还是不乐意,教训道:“香客虽是无过,你却坏了规矩,回去得受责罚!”说罢让后面的人稍等,领浸月三人去见师父。

晓念大师根本不像想象中那么仙风道骨,反倒是像一个保养很好的老妪,她把三人的签数一一翻看,心中便已默出对应的谶言,道:“你三人所谓何求?”

浸月道:“求命途。”

大师说:“许你三人各写一字。”

浸月写“月”字,宁馨写“宁”,东安写“安”。

大师看了三人,又对照了字,嘴角露出了然之意,挥笔写下几行字:“逐北求得完璧归,暗流浊华水中沉,富贵人要情意真,惨淡偏愿苦心营。”

东安读到其中一句,不禁肃目凝眉,看向大师,大师淡定回望,似是平和淡漠,又似洞悉天命。浸月和宁馨在一旁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懂,便问:“可有明白的解释?”

晓念大师道:“有言在此,自行领悟罢。”遂命弟子送客。

浸月三人出了净蟾庵,往桃樱林走去,见处处春光扎眼,灼灼其华,大家围坐在一起,饮水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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