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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主子,奴才……”
皇后病重如此老嬷嬷当然不愿离开她身旁,莫说在跟前伺候左右就是让她以年老之身代其受病她都愿意。
佟佳氏一掌按在她肩上道:“徐嬷嬷,如今皇后病重,这药食之事最为要紧,我知道皇后只信你,所以我也只信你,我把这最是至关紧要的事交给你,你切莫辜负皇后对你的信任,我对你的信任。”
她这话一说哪里还让人有拒绝的机会,徐嬷嬷只得无奈地磕头谢恩后随苏太医去了。
一晚上玄烨和佟佳氏守候在侧,光是喂药就喂了三次。玄烨不愿假他人之手,每次都是他一勺一勺地喂皇后喝下。整夜里皇后微有动静他立刻便上前探视。熬到天色微明皇后还没有清醒的样子,佟佳氏深怕他耽误了早朝引了他到一旁劝道:“皇上,天快亮了,眼看马上就是早朝了,您累了一宿了稍微歇息一下吧。这儿交给臣妾,臣妾会一步不离地守在皇后身边的。”
玄烨心中虽有牵挂但知道她说的句句在理,他微一点头道:“那此处就交给你了。”
佟佳氏跪下称是。玄烨又看了一眼皇后这才满怀牵挂的离开。
天色微明,床上的人动了动眼皮似醒非醒。她嗫嚅了一下嘴唇虚弱地道:“来人,水……”
温热的水顺着勺子送入她的口中,她喘过气也同时稍稍恢复了神志。
“姐姐,你醒了?可是好些了?”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她顿时全然清醒了过来。她一转头,那坐在床榻边看着她的人不是她又是谁!
“你……”皇后的目光偶尔掠过佟佳氏的的头顶顿时呼吸一窒说不出话来。
“姐姐,你怎么了?”
佟佳氏倾身上前注意到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她的发髻上,她忽而嫣然一笑,抬手摸了摸发髻里插着的玉簪。
“姐姐可是在瞧这个,妹妹戴着可好看。啊,想来姐姐还记得吧,这是仁孝皇后送给妹妹的。”
“佟佳莹,你……”
皇后说了半句突然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佟佳氏温柔地扶起她,帮她抚背助她喘过气来。
“姐姐,我想要个孩子啊,我做梦都想要个孩子啊。”
她喃喃低语,眼底的哀伤让皇后一时心生怜悯。她从不曾有过身孕,而佟佳氏却是得了却又失去,她的苦只怕比谁都多。但她忽而话锋一转,立刻让皇后心头一寒。
“有了孩子皇上便会看中我,有了孩子我才能胜过你甚至……甚至胜过赫舍里,我才有资格做皇后。对,对,皇帝哥哥不立我为皇后一定是因为我无子的关系。”
她眼中的疯狂和执拗让皇后恐惧,胸口一阵疼痛,她急速喘息了几下这才勉强能发出声。
“吴常在呢?你以为她会这么心甘情愿把儿子给你?”
佟佳氏一挑眉笑道:“姐姐,她一个包衣出身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抚育皇子?”她温柔地解下帕子替皇后擦去额上的汗。“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要你亲眼看着我儿如何挤走‘她’的儿子,如何成为太子,如何继承大统!”
她的疯狂漫天普卷而来,皇后胸口一阵气血反复,她张嘴吐了一口血昏死了过去。佟佳氏松开手慢慢站了起来。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昏迷的女人,过了良久她突然张皇失措地后退了几步,惊恐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慌乱地奔向门外口中高喊道:“快来人啊,皇后她,皇后她吐血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朕离开时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甚至,甚至有性命之忧呢?”
玄烨懊丧地守候在已然没了知觉的皇后身边,佟佳氏跪在地上不住地呜咽。
“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没有照顾好皇后,都是臣妾的错。”
“佳莹,不管你的事,你不要太自责了。”玄烨安抚了佟佳氏几句,抱起皇后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
“心雅,朕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朕,朕在你的身边啊。”
他眼眶微红,声音里难掩哽咽。
皇后的手动了一动,玄烨又惊又喜。
“心雅,你醒了吗?你觉得怎么样?”
皇后慢慢睁开眼,苍白的嘴唇才动了动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她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过去的事,过去的人。梦里有尚年少的皇帝,有年少稳中的皇后,有初入宫闱的她,还有……
她微一转头,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床榻边哭得双眼红肿的佟佳氏。
是啊,还有那最是年少最是天真烂漫的佟佳莹。
“皇上,臣妾方才做了一个梦。”她虚弱地喘息着道出。
玄烨激动地抓着她的手道:“你梦见什么了?朕想知道,你告诉朕。”
皇后苦涩地一笑,她吐出一口气答非所问。
“如今,梦醒了……”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逐渐淡去的声音发出最后的呢喃。
“我的好妹妹,我的好妹妹啊……”
玄烨不安地低着头问:“心雅,你怎么……”他蓦地睁大眼睛,惊惧地看着点点红色在袖口上逐渐蔓延开来。手下意地的微微一颤,原本握在掌间的纤纤玉指无力地滑落至身侧。
“不!”
自紧闭的双眸流下的是两行清泪。
佳莹……,你错了……
嘴唇微掀,轻吐而出的一声被淹没在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中,无人听见,更无人回答。而佳人,自此,不再醒来……
第42章 前路茫茫
“咚……咚……”
沉重的钟声再一次在这紫禁城里响起,宣告了女主人的故去。从坤宁至慈宁,所有听见这悲鸣的宫女太监纷纷跪下,趴伏在地上再一次地面对皇后驾崩的事实。
“这……这是……”
一早就一直陪着太皇太后礼佛的皇太后猛地一收佛珠起身,颤抖的双腿支撑不住身躯,她身子一斜,险险地一掌撑在一旁的案几上。
“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身边的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屋,几乎是摔倒在地上。他勉强跪正俯下身恸哭道,“皇后主子刚才去了。”
皇太后跌坐在蒲团上,合拢双掌朝天颤巍巍地道:“恳求列祖列宗佑我大清……佑我大清……”
一直跪坐的太皇太后闭上眼,颤抖的手指快速地捻过一颗颗佛珠,干涩的嘴唇微微掀动送出一声声“阿弥陀佛。”
明明冬天已逝,明明白雪已化,可眼前依旧是一片白色。漫天的飞舞的白色纸钱遮去了阳光,视线所及,人人皆一身素缟。此起彼伏的恸哭不断钻入耳,那压抑的喘息,压抑的哭声仿若巨石,压在人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皇后大丧,上至皇帝,下至太监宫女人人皆成服。大行皇后的梓棺安放在坤宁宫正殿之中,以贵妃为首的后宫诸人皆齐集举哀。属于女人的嘤咛哭声充斥着这座偌大的宫殿,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宫殿的主人再也听不到,再也看不到。她只是安详地躺在今后永久的床榻上,头顶象征她地位的三层东珠朝冠,身着正龙朝服,红艳的珊瑚交错在胸口映得那张略带哀愁的脸更加惨白。
“姐姐,姐姐,不要扔下我啊……”
遏必隆家的小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陡得拔高,其他人在一愣之后立刻加大了哭喊声,一下子就将这也许是深宫之中唯一的真心淹没。
“好妹妹,伤心也不能这样,你这样不但伤了自个儿的身子,皇后姐姐若是在天有灵也会伤心的。”
佟贵妃扶起钮钴禄氏的身体,解下帕子擦去她脸上的眼泪。“佟姐姐……”钮钴禄氏反身抱住佟贵妃像个孩子般依靠在她肩头为逝去的亲人痛哭。“唉,姐姐的命真是太薄了,这好日子才过了几天竟然就……”佟贵妃低声叹息了一句,换来的是钮钴禄氏又一次的低泣。她长叹一声,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目光一转,无意间瞥见一抹纤细的身影明显地摇晃了一下。她小心地移动到她身旁低语道:“妹妹可是不舒服?”
祁筝一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手扶着昏沉的额角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有些累。”
佟贵妃轻叹一声握紧她冰冷的手。“难为妹妹了,再忍半个时辰就行了。”
祁筝微微点,勉强振作精神跪好。
“主子,皇上马上就到。”
传话地太监弯着腰小声在佟贵妃耳边道。佟佳氏微微颔首道:“嗯,我知道了。”她转身又握了握祁筝的手这才跪回原位。其他人也是纷纷跪好,伴随着皇帝的驾临此起彼伏的哭声重新又响起。祁筝勉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跟着其他人一起俯下身。白色丧服随着脚步的移动而摇摆,隐约可见被挡住的明黄色朝服。蓝色的漳绒靴子慢慢靠近,那脚步明显失去了往日的沉稳而多了一分凝重。
“你出去。”
白底的长靴突然停在眼前,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让人顿生寒意。先前还在恸哭的众人突然都安静了下来,冷眼旁观这出人意料的一幕巨变。祁筝诧异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皇帝,她不明白为什么几日前还对她微笑,会用温暖的臂膀抱着她的皇帝此刻却残忍地用那么冰冷的语气命令她。
“皇后跟前不用你守灵……”
她的名字仿佛有着法术,竟能在这一瞬间融化了他脸上的冰寒,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明明是一脸的伤感,眼眸却满载柔情地看着眼前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原来他是有感情的,只不过这感情只给那位已经故去的人。
佟佳氏脸色否变,她直起身惊呼:“皇上!”
这一声没有唤醒玄烨,却惊动了殿中其他人,众人纷纷举目而视。佟佳氏脸色一阵苍白,她复又垂首跪于地上不发一语。
祁筝苦涩地一笑俯身磕头道:“是。”她扶着膝盖慢慢站起,在众人复杂多样的眼神注视下挺直了背慢慢走出坤宁宫。才踏出殿,一阵风迎面拂来。时至正午,日正当中,明明春天已近,从风中却感受不到丝毫生的气息,有的只是冬残留的死寂。
“妹妹!”
佟贵妃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一把拉住了祁筝。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祁筝微微一笑道:“贵主子有什么吩咐?”
佟贵妃眼眶一红执起祁筝的手道:“妹妹可要挺住……妹妹的常在名分已除,如今只是寻常宫人了……”她别过头拿帕子捂着嘴呜咽道:“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你要怨就怨我,千万不要怨皇上……”
是吗,这就是以色侍人的下场吗?祁筝淡然一笑,明白了这些的她异常的平静。“贵主子,奴才不怨您,更不怨皇上。奴才只怨他一人……”
“妹妹……”
佟佳氏诧异地转过头,却只见眼前柔弱的女子幽幽地凝望着东华门(注)的方向,双目之中满载的是怨,是念,更是情……
注:皇后大丧时,王公王以下入八分公以上在东华门内集结举哀。
第三部 母以子贵
第43章 匆匆而逝
康熙十七年闰三月
皇后的大丧随着皇帝下令除服终于宣告结束。皇后钮钴禄氏谥号孝昭,谥法里曰,慈惠爱亲曰孝,圣闻昭达曰昭。大丧期间,三藩局势又是几番波折,皇帝的身和心都太过劳累。待大丧一结束,皇帝就移居南苑。
孙延龄虽死,其余党仍踞粤西。麻勒吉等仍同简亲王军偕行。
玄烨提笔迅速地在奏本上批复,忽又蹙眉沉思,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在最后加上了几句。
其被胁迫从贼之人,有悔罪投诚者,即行招抚。
“把这个迅速送到兵部去。”他疲惫地闭着眼揉了揉额角“啪”地一声合上奏本随手扔给一直伺候在侧的顾问行,一伸腿下了炕就往外走。顾问行把奏本交给哈哈珠子,立刻跟了上去。
南苑地处幽静,是驯养动物和打猎之地最适宜修养疲劳的身心。北是行宫所在,而南面则是小型的皇家狩猎场。
“皇上,哎哟,皇上……”
顾问行一路小跑着跟了上来,侍卫处早就牵来了马,玄烨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立刻飞驰而去。顾问行一见慌了手脚,他一边追着一边喊:“皇上,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
“朕四处走走,不许跟来!”
这人的脚力哪里比得上马,没三两下玄烨已经去得老远,只留顾问行在原地无奈地看着不住喘气。
“公公,就是这些了,您清点一下。”
宫女模样的女子小心地放下本抱在怀里的画卷,经过方才的一番走动额角微微出了些汗,可那张娇美的脸上依然是无半点血色。她垂首而立,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一双似水的眼眸,纤细的食指轻点着画卷道:“这是董其昌的古栢行,这卷是蒋衡摹圣教序増补遗文,这都是这次自宫内带来的,麻烦公公收放好。”
“嗯,知道了。”收管处的太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身旁的另一个太监突然拉住他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收管太监转头看着女子挑了挑眉突然道:“哦,就是她啊。”
女子像是没听见一般径自福了福身道:“若是并无差错,奴才这就回去复命了。”
“哦,哦,是。”收管太监扬起一抹笑容道,“主子走好,主子辛苦了。”那话语里明显的嘲笑让女子微微一愣,随即压低了头转身迅速离开。
被降为宫女子不觉也两月有余,主子和奴才的日子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但对祁筝来说并无多大差别。蒙贵主子的照拂,平日工作并不是很繁重,不过做些收拾的杂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