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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的人除了许家安和元宝每个人都有些怅怅的,毕竟这个小院他们生活了快十几年,离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许掌柜的脸色尤其凝重。
庄善若的目光淡淡地在许掌柜脸上扫了一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那双嵌在深深眼窝中的眼睛转了转,收起了商人惯有的精明,带着无边的倦意。
许家宝租了三辆车,只雇了一个伙计来赶装货的马车,剩下两辆坐人的马车就由阿根和小九来赶。
那个伙计一大清早地过来似乎还没睡清醒,被童贞娘支使得团团转,好不容易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悉数在马车上安置好了,廊下还剩下的两个却是怎么也放不下了。
童贞娘将怀里的元宝颠了颠,冲着许陈氏为难地道:“娘,你看这怎么好?还有两个箱子放不下了。”
许陈氏本扶着许掌柜,心里正不是滋味,朝那马车瞟了一眼。那马车上的箱子摞得高高的,大半都是二郎媳妇的东西,地上的那两个朱红的箱子看着眼熟。倒一时没想起来。
许家玉轻声提醒道:“那两个是大嫂的。”
“哦!”许陈氏懒懒地道。“是什么东西?不要紧的就先搁家里吧。”
童贞娘笑着瞅着庄善若道:“我没记岔的话里面好像装着些书。”
“书?”许陈氏不耐烦地道,“带那些死沉死沉的东西做什么?阿根小九,去把那两个箱子搬到房里放好吧。”
阿根和小九面面相觑,为难地搓着手,没动。
许家安正兴高采烈地从月季花丛那里采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献宝似的送到庄善若的面前。
庄善若微微一笑,拈过那朵花,随手簪到了发间。娇艳的月季花还带着露水,在青丝的衬托下,更是红得耀眼。
庄善若款款地来到马车旁。装作不经意地拍了拍车上的那些大小的箱子,笑道:“这些怕都是弟妹的嫁妆吧?”
“是。”童贞娘不知她何意。点头道。
庄善若莞尔:“弟妹的嫁妆自然都是些好东西,怕是连家庄有钱也没处买的,有了这十箱嫁妆,穿的用的都不用愁了呢。”
童贞娘笑得有些讪讪了,许家老小都是从乡下搬进城里来的,倒只有她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庄善若这番话说得倒显得她嫌弃连家庄似的。
庄善若若有所思地用手拂了拂自己的那两只朱红的箱子,道:“我也不忌讳什么。我娘家穷,没得好东西,统共就这两箱子书当做陪嫁,自然是比不上弟妹的绫罗绸缎值钱。”
许陈氏的眉头是紧紧地拧到一起了,这个大郎媳妇在郑小瑞手里遭了那些罪之后,当许家对不住她,竟也张狂起来了。往日里一味地伏低做小,此时话里话外竟也处处露着锋芒。
“你们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赶紧的。还得赶路呢。”许陈氏有些头疼。
“大郎。”庄善若朝向许家安微微一笑道,“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书中自有……”
许家安朗朗道:“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看我这记性。”庄善若说了这句后只是笑笑看着许掌柜不说话了。
许掌柜叹了口气,他本来不想掺和进媳妇们的争执中,只当做没听见。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可是此时却也只得表态了,他缓缓地道:“时候不早了,别耽误了赶路。二郎媳妇,这连家庄离县城不远,缺了什么差人过来取就是了。”
许掌柜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许家宝只得过来打圆场:“媳妇,你拣两个不要紧的箱子留下,省得到了连家庄打点还得费精神。”
童贞娘沉了脸呆了半晌,将怀里的元宝一把搡到许家宝的怀里。元宝睡得正香,被他娘这么恶狠狠地一搡,骤然惊醒,呀呀地哭了起来。
许家玉看着心疼,忙不迭从她二哥怀里接了过去哄着。
童贞娘也不要人帮忙,自是捋起袖子,从马车上选了两个装了大毛衣裳的小箱子,咬着牙强撑着搬了下来。体力不支,腰上扭到了,却是不肯服软,兀自搬到了廊下。
许家宝赶忙上去帮着抬着,却被童贞娘狠狠地瞪了一眼,低声骂了句:“脓包!”
庄善若自是心情愉快地看着伙计将她的那两箱子书搬上了马车,端端正正放好,然后搭上一张油布,用绳子将四脚系好,这才妥当。
人善被人欺。
庄善若自十二岁上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她向来奉行的是“你让我半尺,我敬你一丈”,若是“得寸进尺”的,她也会“锱铢必较”。
许掌柜看着东西收拾差不多了,便由许陈氏扶着自是上了一辆马车。
童贞娘心里愤愤不平,她看了看那两辆坐人的马车,一辆是青幄的马车,车厢宽敞,车身宽大——许掌柜夫妇坐的就是这辆;另一辆马车却要寒酸很多,那匹拉车的枣红马恹恹的没精神,这车轮是又小又窄,怕是坐起来不舒服。
她赶忙一头钻进那大马车当中,冲着许家宝招手道:“二郎,快过来,把元宝也抱过来,车里暖和,让他再睡一觉。”
许家宝只得歉然地朝庄善若等人笑笑,从许家玉手里接过元宝,也钻进了大马车中。
许陈氏毕竟心疼孙子,赶紧从许家宝手中将元宝抱了过去,搂在怀里,道:“乖元宝,奶抱你再睡一会,睡醒了就到了。”
童贞娘帮着将元宝的衣裳整理好,一溜烟看到许陈氏的脚边放着一个黄铜锁边的木匣子,看着灰溜溜的不起眼,却是结结实实地上着一个锁头。心里想着许家几十年积累的家当大概就在这小匣子里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庄善若倒没在意这些,她也懒得和许掌柜许陈氏一车,费力费心。
小九牵着那匹枣红马,嘻嘻笑道:“大嫂,你别看这马车不咋地,我小九赶车的功夫可是一流的。”
庄善若笑了笑,道:“小九,你可别光说不练假把式哦。”然后拉了许家安的手道:“大郎,我胸口撑着用力疼,你扶我一把。”
许家安却是想也没想,一揽腰抱了庄善若轻轻松松地把她送到了马车上,倒把庄善若闹了个大红脸,幸亏除了小九和许家玉没人看到。
这马车的车厢狭小,坐着自然没有大车的舒服。
许家玉皱了皱眉头,道:“大嫂,大哥,等我一会。”便匆匆地跑到房里。
半晌,许家玉重新坐回到车厢里,手里拿着一床厚厚的小褥子,细心地垫到了庄善若的身下,笑道:“这路不算近,怕颠到大嫂,靠在这褥子上倒是和软些。”
庄善若心里一阵暖流涌过,也不说什么,只是捏了捏许家玉的手表示感谢。
小九关好门户,跳上车辕,“驾”的一声,自是跟在前面两辆马车后面出发了。
阿根赶着大车刚到巷口,就被人拦下了。
“呦,这不是许掌柜吗,这一大清早的要去哪里啊?”
许陈氏刚刚撩起帘子往外面看了一眼便碰到熟人,还是最爱搬嘴的福泉家的,她心里直叫晦气。
“是福泉嫂啊,买菜回来啊?”
“可不是,这一大家子的要去哪里啊?”
许陈氏勉强笑道:“去连家庄住几日。”
福泉嫂打量着前面那辆装得满当当的车子,疑惑道:“可别是长住了,我这两天得空,还想找你打牌呢。”
许陈氏笑得尴尬,童贞娘忙探出头来道:“婶子,老家亲戚办喜事,总要置办些贺礼回去。您放心,我们过几日就回了,到时候请婶子上我们家打牌玩。”
福泉嫂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前后三辆马车,嘴里应着,这才让开了道。
庄善若在后面听得心里暗笑,许陈氏可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马车出了城,这路就颠簸起来了,幸亏有褥子垫着,也不算硌得太疼。
没走上半个时辰,眼瞅着前面的两辆车便没了个影。
许家玉忍不住道:“小九,你刚才是怎么夸口的?”
小九苦着脸,眉毛成了两撇八字,道:“姑娘,这你可不能怪我,这老牛拉破车的,我赶车的本事再好,也使不出来啊。”
“好了好了,别耍嘴皮子了,快赶路吧,别到天黑也到不了。”
小九给马屁股上来了一鞭子:“驾!”枣红马吃痛,往前蹿了蹿,可这马车却动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小九跳下车看了看,嘴里迭声念叨着:“完了完了,轮子陷到泥潭子里了。”
☆、第74章 遇旧
县城通往连家庄的路本是条黄泥路,晴天还好,一到雨天便泥泞难走。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早上又出了阵太阳,将这黄泥晒得半干不干的,更是粘脚。
小九蹲在地上抓着头皮发愁,这马车轮子陷进了一个泥潭里,黄泥将那轮子胶得死死的,轻易动弹不得。
“驾,驾!”小九给了枣红马几鞭子。枣红马哕哕地叫着,努着身子往前,车子动了一动,又落回原位,反而陷得更深了。
庄善若坐在车里,身子一颠,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许家安赶忙问道:“媳妇,是不是疼得厉害?”
庄善若用手捂着胸口,勉强笑道:“不碍事。”
“要不我来帮你揉揉?”
要是别的伤口也就罢了,这伤口偏偏是在胸口,庄善若微红了脸,将手放下道:“不疼了。”
许家玉顾不上地上脏,跳下马车,也细细地打量着那陷到泥潭里的轮子,发愁道:“这可怎么好?”
小九踮起脚后跟,手搭凉棚往前面一瞅,苦了脸道:“阿根这老小子走这么快做什么?要不然还可以搭把手将车子抬出来。”
许家玉也想不出办法,犹疑道:“要不,我来试试看?”
小九赶忙摆摆手:“这哪成啊!”地上泥泞,许家玉的绣花鞋上已经沾上了点点黄泥印子。推车的活哪里是姑娘家能够干得了的,再说了,许家玉这点力气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
庄善若听在耳里,转而对许家安道:“大郎,你下去看看。”
许家安跳下马车,啪嗒啪嗒地踩着黄泥。皱着眉头绕了马车走了一圈。小九本来就没见过几次许家大爷,只听说他在家里养病,也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
大爷比二爷长得要略略高一些,身板也要结实一些,浓浓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倒也显得英气。
“你赶车。我来推!”许家安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一句。捋起袖子,撩起褂子的下巴塞到腰间,然后双手抵在车后,躬起背就开始用力了。
小九赶忙拉了枣红马往前走。
也不知道是枣红马没力气还是许家安的力气使得不对,反正马车的轮子滚出了泥塘,在空中悬了半晌后。又重重地落回到那个坑中,溅得许家安是满头满脸的泥水。
许家玉连忙跑到车后,拿出帕子替许家安擦着头脸。这满头满脸的泥水,哪里是一条帕子能够擦干净的。
小九唬得忙不迭地丢了鞭子,在一旁赔小心。马车陷到坑里也就算了。万一伤到了大爷,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庄善若撩起车帘子,看着许家安被他妹子擦成了个大花脸,那身褂子也是缀满了泥点子,青缎软靴上糊满了黄泥,哪里还有往日那个儒雅的样子,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要是事搁到往日的许家安身上,一定是恼了,可是此时他却夺过许家玉手里的帕子,胡乱地在身上擦了擦。乐呵呵地瞅着庄善若道:“媳妇,从今儿一早起就没见你笑过。”
庄善若嗔道:“看你那傻样!”话一出口,自觉失言。
许家安却是浑然不觉,得了鼓舞,更要捋起袖子大干一场。
小九不敢再造次,忙道:“大爷,你歇着,我再想想办法。”
庄善若只是含笑看着许家安,心情突然明媚了起来,清早童贞娘带来的憋闷之气一扫而光。她抬起头。看着又高又蓝的天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带有泥土芬芳的气息,整个身心变得自由起来了。
她生在乡村,长在乡村,自是离不开这片土地。
许家安兄妹坐到车辕上休息,两人的鞋子上都是泥巴,不敢坐到里面怕是弄脏了车厢。
枣红马儿抖着脑袋上的鬃毛,轻轻地原地踏着步子。
小九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拿着鞭子,凑在枣红马旁边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秋风沁心的凉,庄善若撩起车帘子觉得心里是难得的舒畅,她甚至有点感谢这场小小的事故,让她胸中的怒气怨气都一散而光。
小九不住地叨叨着:“咋还没人经过呢?来个壮汉,搭把手,这马车就起了。”
许家玉担心地道:“就是有人,人家也不一定肯帮,你看这车多脏啊。”
小九嘿嘿一笑道:“今天是县城里赶集的日子,走这条路的大多是进城的村民,他们可不怕脏,大不了再给几个辛苦钱呗。”
说话间,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小九喜道:“嘿,有门了!”
众人的目光期待地看着远处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穿着褐色的粗布衣裳,面膛微黑,背着一个竹筐在身后,只顾低头赶路。
小九赶忙跑到路当中,招手道:“大哥,大哥!”
那汉子却是充耳不闻,只顾低着头大布地走着。待他走近了,庄善若主意到那汉子赤着双大脚,毫无顾忌地啪嗒啪嗒地在黄泥地里走着。腰带上两边各插了一只黑色的布鞋。背上的竹筐里不知装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