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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直起身子,顾不得拍拍膝头的灰,将帕子卷一卷递给月儿。
月儿小孩子心性,看着灰扑扑的帕子,忍不住道:“好好的帕子,擦了鞋子,还能使吗?”
冷不防嫣红笑道:“太太给的东西,怕都是不大好使的吧。既然这帕子用不上了,玉儿你也就别让四姨太为难了。”
玉儿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不知道嫣红唱的是哪出。她见惯了三姨太明里暗里欺负四姨太,四姨太也都忍气吞声,狗仗人势,不由得连她的气焰也高了几分,斗胆问道:“可是就扔了?”
“扔了?扔了做什么?”嫣红媚眼如丝,又将鞋子翘起,道,“我这鞋底糊了烂泥着实不清爽,倒不如也擦一擦,省得到时候污了府上的地。”
玉儿听得呆住了,一时不敢动作。用太太赏的绡纱帕子擦三姨太的鞋底,这可是太、太出格了。
鸾喜也分明愣住了,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嫁到宗长府上几个月,她算是看清楚了。许德孝即便是好色荒唐些,可是在大事上,还是处处听二太太的话的。三姨太嫣红虽然得宠,可那也是在人后;在人前,她也是规规矩矩地给二太太行礼,看二太太脸色行事的。
“擦呗,若是太太怪罪下来,自有我来顶罪。”嫣红不屑地笑了笑。
鸾喜没有出声,若有所思地看着嫣红描得又细又长的眉毛和涂得猩红的双唇。
玉儿无法,只得狠狠心蹲下来,将绡纱帕子裹成一团,把嫣红鞋底黏着的污泥擦去。待到最后,好端端的一条帕子竟是轻易下不去手了。
鸾喜盯了玉儿手中的那块面目全非的绡纱帕子,心里五味杂陈。说到底,太太年纪渐长,从姿色上到底难以和正当妙龄的嫣红抗衡。太太巴巴地选了她来,说来说去也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她鸾喜是什么?不过是太太手里的一具提线木偶,太太说往东,她不敢往西。
她不由得想起不久前太太私下里塞给她的一本春宫图,只消翻一翻,她便臊得满脸通红。太太还关心她每月来月信的日子,掐着指头帮她算计。可是每当老爷在她房里留宿后,第二天不管多晚太太都要差人喊她过去,赏给她一碗补汤喝,还定要当面喝完。
补汤?
鸾喜不傻,太太是怕她怀了老爷的孩子,不甘心再做她的傀儡了。有时候鸾喜觉得太太可怜,日日处心积虑,防着这个防着那个,累得慌。更多的时候,鸾喜觉得自己可怜,至少在羽翼未丰之前,她总要做稳了太太的傀儡,以求自保。
玉儿拿着帕子,丢也不是,拿也不是,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嫣红发话。
嫣红却是看着凉亭外面布满大大小小水坑的地蹙了蹙眉毛,道:“这雨也差不多停了,可我也不耐烦走了。好不容易将这鞋子抹干净,这一落地可不又得脏了?”
“那……三姨太的意思是?”玉儿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揣摩不透主子的意思了。
一直闷不做声的鸾喜却上前一步笑道:“姐姐说的是。倒不如我带月儿先回府去,再让管家安排顶轿子过来接姐姐。”
“这怎么好意思。”嫣红脸上浮了一层笑,看着凉亭外的雨越来越疏。
“我这衣裳淋得半湿,穿着难受,倒想着赶紧回去换换呢。”鸾喜半垂了眼帘道。
嫣红沉吟,半晌才道:“玉儿,你这没眼力见的,还拿着这帕子做什么?赶紧扔了去!”
玉儿却是迟疑地瞄了瞄鸾喜两眼,没有动作。
嫣红瞪了眼:“怎么?我竟连一块帕子的主都做不得了?这帕子虽说是太太赏的,可我擦的终究是老爷给的鞋子,也不算是逾矩。”
唬得玉儿赶紧将团成一团的帕子往凉亭外一甩,不偏不倚恰好落到一个大水塘里。帕子吸饱了水,慢慢地舒展开来,透过泥污倒是还能看出四角绣了几朵海棠花儿。
鸾喜只淡淡地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眼睛。生怕被嫣红抓住马脚,狠了狠心没再去看许家安一眼,招呼了月儿。主仆两个便深一脚浅一脚避开水坑往宗长府上走去。
嫣红从石凳上起身,看着前面两个瘦削的背影,冷冷一笑,像是对玉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你说,她着急着赶回去,莫不是要向太太告状?”
玉儿却觑了庄善若一眼,唯唯诺诺。
嫣红又昂了头,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道:“我怕那婆子做什么?左右这日子过得憋闷,下场大雷雨倒是痛快些!”
然后回过头,像是才意识到亭子里还有旁的人似的,自嘲地笑笑,道:“对不住得很,倒是让许大嫂看笑话了。”
庄善若一拉许家安,避开这个话题,道:“倒是赏了场好雨。这雨总算是停了,我们也该回家了。”
许家安目不斜视,跟在庄善若后面下了凉亭。两人并肩往村东头走去。
走出几十步远,庄善若悄声问道:“大郎,你见那三姨太生得可美?”
“美?倒不见得,却是跋扈得很!”
庄善若掩嘴笑:“她若不美,又怎么跋扈得起来。”
许家安却是捏住庄善若的手,正色道:“家里人一多,事体便多。媳妇,若是我日后发达了,我也只要你一个足矣!”
庄善若笑容凝在唇角,竟是呆了。
……
凉亭里,嫣红看着两人的背影,吩咐玉儿道:“你回去也打听打听,这个许大郎是怎么傻的。”
“是!”
“倒是可惜了这样的一表人才!”嫣红淡淡一句,不无怅然。
☆、第234章 敲打(一)
又安生过了十来日,庄善若始终揪心着鸾喜。便托了个故,跟了童贞娘一起去宗长府上。
童贞娘问:“可是去看鸾喜?”
庄善若知道瞒不过,点头道:“总念着她那份情,想找她说说话。”
“鸾喜可算是交上好运了。”童贞娘一肚子的八卦正愁没人可说,好不容易逮着了个不爱搬嘴的听众,“二太太可是很看重她,但凡是二太太有的,总也少不了鸾喜一份的。她倒也乖觉,我过去十次倒有七八次在二太太面前服侍的。”
庄善若点头,这是鸾喜在宗长府上的生存之道。
童贞娘又道:“上回我和你说的,原想把二太太家的叔伯兄弟说给小妹。偏生小妹嫌弃他是个鳏夫,死活不同意。上回我听二太太说,家里另给他说了门亲,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才十五岁,双方都满意。听说下的聘礼足足装了五大车——这还是看得见的,更别提那些看不见的细软了。”她话里分明流露出艳羡之情,恨不得嫁过去的就是许家玉。
“这姻缘的事情不好说,总要水到渠成才好。”庄善若淡淡的,不知道哪家的女儿遭了秧,嫁过去吃穿是不愁,可是摊上这样的丈夫,也够她受的了。
“啧啧!”童贞娘眼珠子一转,用手掩了嘴悄声道,“俗话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我看小妹这两日都有些恍恍惚惚的,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炒着菜洗着衣裳都能好端端地笑出声来。我看着不放心,昨儿进了她的房间正想找她说说话,不知道她正拿着什么痴看,一见到我进来赶紧将东西藏了起来。”
庄善若忍了笑,道:“大姑娘,或多或少总有些心事。”
童贞娘得意地道:“也亏我眼睛尖,只一眼便看清楚了是一把桃木梳子。我倒奇了,不过是把桃木梳子。有什么好藏着掩着的?”
庄善若但笑不语。
回了连家庄后,庄善若特意寻了没人的时候,将那桃木梳子交到了许家玉的手里。
许家玉先是不明就里。
庄善若只不过是笑了笑,还没开腔。许家玉的脸便倏地红了起来,羞得连眼皮子也睁不开了。
庄善若心里暗喜,只当这事八字有了一撇,却也不明说,单指了梳子上雕的玉簪花,道:“这梳子倒普通,不过这玉簪花是他特意雕的——我竟也不知道你喜欢玉簪花。”
许家玉佯装恼怒,将桃木梳子塞回到庄善若的手里,嗔道:“大嫂,你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庄善若暗笑:“听得懂听不懂倒也罢了,只要明白这心意便好。”
许家玉又羞又愧,更是不收那桃木梳子。
两人正在推托之际,不知道谁在外面咳嗽了两声,待庄善若再一回头。哪里还有这桃木梳子的影子,只见许家玉故作镇静地袖了手进自己房间去了。
……
庄善若想起那日许家玉娇羞模样,倒是不知道她与王有虎两个是什么时候相互看对了眼,倒真是应了“不是冤家不聚头”这老话了。
童贞娘哪里知道这当中的故事,又是皱眉又是撇嘴地道:“老太太是专心念佛,你是不知道,她那房间一天到晚香烟缭绕。更是闲事不管。小妹又素来不和我交心,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倒是你们两个一向说得来,你若是有空,也探探她的口风,看她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嗯。”
“别是有了什么相好的,还把我们蒙在鼓里呢。”
庄善若心里一跳:“这怕是不能。我得了空好好问她一问。”
“他们兄妹三个全都是拧巴的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老爷子还是老太太。”童贞娘摇头,“若是一个不留神,小妹做出什么出格的,到时候不单单是她没脸。连带我们许家整个没脸。”
庄善若点点头,想着若是两人都有意,就要赶紧托老根嫂上门提亲了。
“现在又不比以前,这村子里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有,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糊弄了过去,到时候可是连哭也来不及了。”童贞娘倒是摆出了一副好嫂子的模样。
“你说得极是。”
童贞娘难得和庄善若意见一致,更是有了兴致头,又道:“小妹只当我掉到了钱眼里,不顾她死活,一心只想把她嫁到富贵人家里去。唉,可真是冤死我了!她还年轻未出阁,哪里知道,但凡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男人的那张嘴,前一刻还在和你海誓山盟,一转头便和旁人恩爱去了。男人有三妻四妾是风流,女人若是有个不检点那是*了。说来说去,感情是虚的,只有那银子才是实在的。有了银子,没了男人,照样能将日子过得红火。”
庄善若略略有些吃惊:“我看弟妹与二郎倒是恩爱得很。”
童贞娘自觉失言,讪讪地道:“我们不过是一对烧糊了的卷子,你不嫌弃我,我不嫌弃你罢了。”
“二郎在城里的香料铺子干得可还好?”
“亏得二老爷器重,连将铺子的账本都交付给他了。”童贞娘半是抱怨半是甜蜜,“到头来,我一月也见不上他几回。”
“若是挣了银子,过两年再在城里置个房子,便好了!”
“那就要阿弥陀佛了!”童贞娘笑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便要学老太太吃斋念佛还愿了。”
两人说着话,便到了宗长府上。
童贞娘是熟客,一个管事妈妈笑着道:“可是不巧了,太太正歇着晌,还没醒过来呢。”
童贞娘道:“那不妨事,我改日再来。”
管事妈妈赶紧道:“太太吩咐了,若是您过来,先请您在偏厅坐了,她一时半刻也就起来了。”
童贞娘见管事妈妈态度恭敬,自觉脸上有光,也堆了笑道:“有劳了。”
管事妈妈又道:“太太这两日夜里睡得不安生,全靠歇晌补过来。”
“可是这天太热了?”
童贞娘随管事妈妈去了偏厅,也没忘记支使个小丫头带庄善若去找鸾喜。
庄善若第一次来宗长府上,见院子建得气派,也不知道有几进,只得闷头跟了小丫头往里面走。
穿过几个跨院,却经过一个院子,种满了月季玫瑰,夏天开得正盛,浓香扑鼻。
庄善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问道:“这是谁的屋子。”
小丫头也是个不多话的,道:“是三姨太住的。”
庄善若点头,见这院子油漆还很新,房子造得雅致,倒是附和嫣红的做派,便笑道:“这花儿倒是香得很。”
“是呢。这花是三姨太特意差人种的,听说三姨太沐浴的时候便拿这些花瓣撒在水里。”小丫头脸上带了几分艳羡,“这花虽美,可是老爷吩咐了,除了三姨太,旁的人不许去采摘,连太太也不许呢。”
庄善若点点头,赶紧随了小丫头往前走了。
可是没成想却是越走越偏,穿过了一个天井,又走过一段长廊,小丫头这才停下来,见庄善若满脸困惑,便解释道:“四姨太爱清静。我进去通报一声。”
庄善若笑着道了谢,这才打量起鸾喜住的屋子来。
这屋子本也不算是狭小,可是和刚才嫣红住的院子一对比,却又显得寒碜了几分。门口种了两棵大樟树,地下摆了一溜的花缸,只种了些寻常花草,却都是被大日头晒得蔫蔫的,无精打采的。
庄善若还来不及多想,便见鸾喜笑盈盈地从屋子里跑出来,满脸掩饰不住的喜色,不由得也振奋了几分。
“善若姐,你怎么来了?我可是万万没想到呢!”
“顺道过来看看你。”
两人挟着手进了屋子。
鸾喜住的屋子也素净,床上挂了副水墨的帐子,条桌上供了一个佛手,年轻女孩子的房间,竟也没个花儿粉儿的。
庄善若忍不住道:“这也太素净了些,你就是再不讲究,好歹也是半个主子,总要添置几样好的。”
鸾喜笑道:“整那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反正我这儿也没什么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