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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陆一山才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问道:“最近刑部的事情做得可还上手?”
“还在熟悉中。”
“嗯,改日抽时间,我再带你去拜访一下那帮老家伙,你才上任不久,这朝廷之事,你尚需慢慢了解才成。”
“学生明白。”
司空曜知道,陆一山口中说的那帮老家伙,便是那些位高权重的朝臣;他还知道,陆一山这么做,是想为他铺平今后的仕途。
“等这些事情安定下来,就把你和乔儿的婚事办了。”
司空曜闻言一怔,抬头望向陆一山。
陆一山淡定地笑着,缓缓地端起茶盏,又品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问:“你父母都已过世,如果你信得过为师,这事情就由我全权做主了。再说你和乔儿成亲后,我们也就是一家人了。怎么,有何问题?”
司空曜终于明白,这才是陆一山此行的真正目的。当年他默默无名,又加之父母亡故,举目无亲,是陆一山帮了他,培养了他。虽然他考取功名,靠的是自己的努力,但他知道,能走到今天,多少亦有陆一山的相助。陆一山于他来说,虽不能等同于父母,却有恩师之情,因此在陆一山以往屡次提出要把女儿陆乔嫁给他的时候,他选择了默许,尽管他对陆乔只有兄妹之谊。但如今不知为何,他面对完婚的事,心意却如此的不确定。
“子唯,你怎么不回答?”陆一山淡淡地看着司空曜,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神色,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我觉得还是尽早把婚事办了,你意下如何?”
“我?”司空曜嗫嚅着。
“不知道我是不是叨扰了两位。”一个戏谑的声音传来,随即一身白袍的唐慕瀚抬步走了进来。
看到唐慕瀚,陆一山有些意外,“这不是唐慕瀚吗?你怎么来了?”
“陆丞相。”唐慕瀚向陆一山施了一礼,歉意地开口道,“唐某失礼了,但我有要事找司空大人,此事攸关人命,不可耽搁。”
“哦,那是要紧事,子唯你快去吧,不用陪我了。”
闻言,司空曜如释重负,随即向一旁的家仆吩咐道:“好生把陆大人送回府,不得有半点闪失。”说罢,他向陆一山深深地施了一礼,然后随着唐慕瀚走了出去。
陆一山拿起桌案上的茶盏一饮而尽,随即又将茶盏轻轻地放了回去,他那若有所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司空曜和唐慕瀚走出去的背影。
“可是有了什么消息?”司空曜边快步走着,边向唐慕瀚询问道。唐慕瀚出现在这里,他自然知道,肯定是有了确切的消息。
唐慕瀚仍含着笑,但在那笑容间却也隐含着些许担忧,他不禁加快脚步,“我派人查了当初失踪的那个疑犯,并且找到了认识他的人,根据那人的描述,我做了他的画像,你看看。”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画像,递到了司空曜的面前。
“这人看着有点眼熟。”
“我知道,他是暖春阁的护院楼海。”
楼海?司空曜顿时想起一个人来,恍然道:“不就是那日来刑部报案的人吗?”
“就是他没错,他现在还在暖春阁内,我们动作必须快一些才成。”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大门,只见唐六在门口已经备好了马。
确定了他们要找的人,司空曜不仅没有安下心来,反而愈发担心起来。越是身边的人,柳芸儿的处境就越危险。想到这,他心焦如焚,于是翻身上马,立刻策马奔去,恨不能立即就能赶到暖春阁。
柳芸儿在房内踱着步,良久,才坐回到床边。她在脑中一遍遍地回想着那日蝶儿和何妈妈之间的对话,真相渐渐地豁然开朗,而那个真正的幕后凶手,在她的眼前似乎也渐渐变得清晰。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柳芸儿立刻警觉起来,略一思索,向窗口走去。她刚打开窗,只见一个人影晃了进来,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准确地钳住了她的咽喉。柳芸儿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但很快她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果然是你,楼海。”
手指刚要施力,楼海听到柳芸儿的话,不由地停了下来,他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你早就知道是我?”
“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蝶儿死的那晚,何妈妈曾说过,让你或者老韩去给蝶儿捉柜子后面的老鼠。我发现蝶儿死的时候,她的床铺很整齐,可按照暖春阁的惯例,清晨大家都还在休息,蝶儿之所以没睡,我猜想,她是在等人前来捉老鼠,那天老韩被派去采买东西了,一早就出了门,所以来的人只可能是你。”柳芸儿一口气说完,双眸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楼海。
楼海微微一笑,脸上露出几分狰狞,“那我也没有必须杀蝶儿的理由。”
“因为蝶儿无意中发现了你的秘密,那便是你寻了多年的东西。”
“你还知道些什么?”楼海怒问道。
柳芸儿的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还知道,你正是一年前侥幸逃脱的盗匪,并且还杀害了红瑶,至于你杀红瑶的原因,我想应该就是为了藏在这房里的东西。而那东西恰巧在一年后,又被蝶儿无意间翻了出来。那一幕恰巧被前来察看的你发现了,所以你又杀了蝶儿。你之所以没有马上逃跑,是怕太过引人注意,于是选择了留在这里,然后杀了如意,并且嫁祸给她。”
“那都要怪她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楼海冷冷一哼,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当年逃到山顶时,我杀了陈二,然后把自己的衣服从山上扔了下去,让官兵误认为,我跌下山崖摔死了,其实我拿了东西,躲了起来,直到官兵离去。因为身上有伤,我难以逃远,所以就找个了人多的地方隐匿了起来,我担心东西带在身上不安全,于是就把盗得的夜明珠暂时寄存在这暖春阁的一处空置的房中。我想,这烟花之地虽龙蛇混杂,却是安全之所,谁也不会注意到这房间多了什么东西,我打算等养好了伤,再回来取。”
虽然已经被勒得喘不过气,但柳芸儿还是极力开口道:“可你没想到,等你回来的时候,红瑶在这房间住了下来。”
“我来翻找东西的时候,不想被她撞见,于是便杀了她。趁着无人,我将她的尸首扛到了山上,然后从山上丢了下去。当我回来再查看那东西时,却发现那颗夜明珠不见了,我想红瑶肯定发现了那东西,然后将那东西藏了起来。那时候,因为红瑶刚死,这里警戒得很,我无法明目张胆地继续寻找,只得暂在这里寻了个差事,先安顿下来,谁知道一留就是一年。那天,我来给蝶儿检查柜子时,发现她正捧着那装有夜明珠的包袱,所以她必须得死。杀了蝶儿之后,我没有离开,原因就像你说的一般,我打算杀了如意,然后嫁祸如意,好让自己脱身。”
“只因为红瑶和蝶儿发现了你的东西,你便杀了她们,甚至还杀了完全不知情的如意,她们何其无辜。咳咳……”被楼海掐得透不过气来,柳芸儿连咳了几声,渐渐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空气越来越稀薄。
“现在就只剩下你了。”楼海面露凶光,咬牙狠狠地说道,“你知道得太多,注定该死!”说罢,他双手发力,勒紧了柳芸儿的脖子。
柳芸儿只觉身体里的空气瞬间被抽离了出来,头脑也愈发昏沉起来。
见司空曜和唐慕瀚赶到了暖春阁,成风、皓月立即迎了上来。
司空曜快步走进暖春阁内,连声问道:“何妈妈在哪里?”
“在里面。”
不一会儿,何妈妈被带了过来,看到司空曜暗沉的脸色,她吓得直哆嗦,“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问你,楼海人在何处?”
“楼……楼海?”何妈妈一怔,“今日我还没见过他人,他应该在房里。”
司空曜一把抓住何妈妈,沉声问道:“楼海的房间在哪里?请何妈妈前面带路。”
腿一软,何妈妈惊得颤抖了几下,随即强打着精神,带了司空曜等人向后院走去。来到楼海的房前,何妈妈敲了敲门,又高声唤了几声,但里面一片静默,没有任何回应。
面色一凛,司空曜向成风、皓月望了一眼。
见状,两人会意地向左右分开,然后用力地踢开了门。成风向里面看了看,转头向司空曜道:“大人,里面没人。”
“不好,赶紧去芸儿的房间!”
心中一紧,司空曜片刻不敢耽搁,话音还未落,人已经腾空而起,几个起落间,便到了柳芸儿的窗前,随即径直破窗而入。刚一站定,他就看到了心惊胆寒的一幕,屋内的楼海正紧紧地扼着柳芸儿雪白纤细的脖颈,柳芸儿的脸色微微泛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楼海看到突然出现的司空曜,不由得一怔,就在这一瞬间,司空曜敏捷地移动身形,在楼海还没反应过来时,准确地出手擒住了楼海。
楼海还想要挣扎,但他又怎能抵得过司空曜,只见司空曜简单地一扭一按,便将他牢牢地钳制住。
紧跟着进来的皓月,扶起了一旁的柳芸儿。司空曜把楼海交给成风后,则快步走到柳芸儿的面前,焦急地查看起来。
柳芸儿跌坐在地上,手抚着胸口平复着自己紊乱的气息,片刻之后,她的神色渐渐地恢复了正常,当对上司空曜充满关切的眼眸时,她不禁垂下了头。
“你没事吧,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用不用请大夫看看?”司空曜忙问道。
柳芸儿轻轻地摇了摇头,在皓月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随即走回床边坐了下来,“我没事,子唯放心。”
司空曜跟了过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柳芸儿,紧蹙的眉间似乎凝聚着一丝压抑的怒气,“你答应过我,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柳芸儿平静地答道。
“可你却让自己陷入了危险之中。”司空曜有些不满。
牵唇一笑,柳芸儿盈盈地直视着司空曜,眼波流转间,透出笃定的神色,“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闻言,司空曜瞬间失了神。
成风的声音传了过来,“大人,这楼海要怎么处置?”
“你和皓月先将他押回去。”反应过来,司空曜沉声吩咐道。
成风和皓月应了一声,随即带着楼海走了出去。
这时,赶来的唐慕瀚也行至厢房的门口,听到房内传来柳芸儿的声音,脚步一顿,他不由得在门外停了下来。
“案子已经很清楚了,子唯回去便可结案。”
“嗯,还是多亏了芸儿的帮忙。”
柳芸儿轻轻一叹,“说实话,这次芸儿的心情最为沉重,方才我坐在这里时,头脑中便不停地闪现着死去姑娘们的样子。”
“只要你留在这里,这种感受便会一直伴随着你。”司空曜说道,“即便这样,你还不打算考虑我上次的话吗?”
柳芸儿沉默着,仿佛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幽幽地说道:“其实我也有离开这里的打算。”
“你有何想法?”
“还不知道,我上次也说过,我在这里无亲无故,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我不知接下来要去何处容身。”
“不如接受我上次的安排,到我那里暂时住下来。”见柳芸儿仍有些迟疑,司空曜继续劝慰道,“到时,我派皓月跟在你身边,你与她也比较熟悉,能够互相有个照应。”
柳芸儿又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地答道:“既然如此,芸儿便恭敬不如从命。”
“那好,你准备一下,一会儿就和我回去。”
“芸儿并没有太多的物品,去取几件随身之物,然后就可以离开。”
唐慕瀚闻言,心中一沉。当听到柳芸儿走出来的脚步声时,他一闪身躲到门边,然后看着柳芸儿渐渐地走远。
这时,司空曜低沉的声音从房内传出,“还站在门外干什么,都听够了吧?”
唐慕瀚早就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司空曜的,于是露出如常的笑容,走了进去,“我只是不小心听到了,子唯不会见怪吧?”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
“没想到你竟然要让芸儿住到你那里去,不过子唯,我只问你一句话。”唐慕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光芒,“你真的想好了,决定要这么做?”
看着唐慕瀚,司空曜露出复杂的神情,半晌才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即反问道:“你可是喜欢她?”
唐慕瀚打量着司空曜,轻摇着折扇,缓缓地答道:“我只是觉得,由我来安排一切,也许会更妥当一些。”
“她不是你认识的那些女人,跟着你,只怕你会给她带来伤害。此事我已经决定,你无需再说什么。”司空曜说完,不再理会唐慕瀚,径自迈步走了出去。
在司空曜的背影消失的那一刻,唐慕瀚隐没了嘴角的笑容,低声开口,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到头来,谁才是伤她最深的那个人。”
第四卷 怨君不怜情
“理由?”沈若仪垂首喃喃地重复着,当她再抬起头时,目光中闪动着灼灼的光芒,“不然这样好了,所有的罪责就都由我一人承担。”
春天已经接近尾声,夏至还未至,侍郎府的花园里就早已绿树葱茏,繁花盛开。斑驳的树影下,一名绿衣少女静静而立,她眉目如画,青丝如墨,仿佛这燥热的空气中流动的一缕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