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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我与他从来未曾像这样天各一方地分别过,抑或是这人在阎王那里收了教训改了心性,家书里头没了从前那般的斗嘴吵架,倒是多了许多温情。
曦宁七年,八月初九,承安宫。
“砰!”朱红色宽大的宫装袖子狠狠地拂过了铺着明黄色绸缎的香案,汉白玉质的多子佛应声落到地上,笑容满面地模样正对着她苍白的面色与一双泛着狠戾的眸子,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嘲笑自己。一切突然变成了可笑至极的荒唐,沈紫陌自己都未曾想到,她如今明明已经是高高在上的昭明皇后了,却还是要落得这般下场。
南玖下了道急诏要沈垂杨入宫,似乎是紫陌腹中的胎儿不大太平。他这么一去,却是大半个月都不曾回来过。
这一日午后,我闲散地躺在自己房里头的软榻上,摇光轻悠悠地摇着丝绢扇子,手边是绿意煮好的大红袍,我灌了许多进肚里仍旧不怎么通爽。
“怎么还不回来。”我低声地发了句牢骚,便听见有人推开了门进来,四周静的出奇,摇光突然之间轻声低唤了一句“……主子……”
我疑惑地睁开了眸子,眼前的人,却不是沈垂杨。
“你来做什么。”我眯起眼睛睨他。随即又想起沈垂杨不知被这人用了什么法子扣在宫里头,“沈垂杨呢?”
南玖仍旧是微微扬着嘴角笑,转而瞧见我脚边瞪着眼睛竖着尾巴对着他呲牙的那只猫,“你如今有了身子,他怎么还愿意让你养着这东西。”说罢眼神一下子狠厉起来朝着它瞄一眼。
到底是真龙天子,气势十足,这猫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挺得笔直的背脊一下子窝了下去,却仍旧不甘心地低低呜咽着,发出一声“喵呜”便再也没了动静。
我仍旧盯着他问,“沈垂杨呢?”
他“哗”一声收起了手里头墨色的扇子,唇角笑意半分不减,“不如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他,嗯?”
这语气明明是诱哄,说的难听些,是设了个陷阱等着我来跳。
“好,我跟你去。”思忖半日,还是说了这么句话。
我出了沈府的朱漆大门,便看见停在门前的一顶软轿。这人现下来找我,自然是想好了万全对策,沈府上下,和对沈老夫人的说辞,自然也是打点的妥妥当当了。他宫里头这么多的人替他办事,又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我在这人面前,似乎从来都只有乖乖束手就擒,妥协认命的份。
☆、第 52 章
轿子里头铺了一层细软的垫子,我挨着角落坐下,座位上头还有一层包着丝绒的坐垫。南玖坐到我身边,也不说话,等了一会听到大门缓缓地阖上,我掀了帘子看,却是见明镜摇光和绿意都跟着。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带上她们又是要做什么?”我蹩眉冷声问道。
他一路上头都未曾再同我说过一句话,修长的手指一直摩挲着自己手里头的那把扇子。这四周悄然无声,气氛压抑,竟是说不出来的不安。
轿子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我下了轿子看了一眼周围,若不是一旁明镜扶着,差一点就要腿软地跌倒。
太子府。
门前牌匾上头金漆草书这三个大字,这么熟悉又这么陌生,兜兜转转一大圈,却是又回到这里来了。我原先以为,自己这辈子再没机会到这里来,再没机会踏进去一步,现在却真的回到这里来了。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沈垂杨呢?”我一把拽住南玖的袖子。他突然之间神色冰冷地扣住了我的腕子将我连拖带拉地扯了进去。
手腕上隐隐生出痛楚来,感觉到这人身上怒气,我却忘记要挣扎,只怕更激怒他。从前他从来没对我生过气发过怒,可是如今早已经物是人非,我总惹得他盛怒,惹了还要想,还要后怕这生死攸关的事情。
他的脚步迈得很快,我刚想要他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可怕阴沉的面色仍旧是忍住了,这时候却听见绿意的声音,“少夫人小心身子。”
南玖似乎僵了一下子,之后便转过了脸来看我。我揉着吃痛的腕子,气息有些不稳,心跳得很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都要烧起来。看见南玖一下子弯了腰,之后便一阵子的天旋地转,他已经将我横抱住直往从前他的寝殿走。
我实在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只得等他将我安置在了那张六尺大的床上,刚要开口问他,却听见他低语,“怎么还是这么轻,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照顾你的。”
我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南玖……我既然已经跟你来了这里,那么,你是不是该履行诺言让我见沈垂杨?”
“还不是时候。”他说完之后又道,“他现下正在宫里陪着皇后待产,这段时日,你便留在这里罢。”
这话的意思……是要将我软禁在太子府了……可是,我却也实在想不明白这人究竟懂得什么脑筋,藏着什么心思。
“别想着走,你向来聪明,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是别做了罢。若是你真的逃了,可难保你大哥的安危。”
“你……”我怒视他,他挑着眉头,周身都是不容抗拒的威严。
《诗经》有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如今正值九月,余热刚刚退下去秋风便刮了起来。
我在太子府,说不上什么特别不适应的地方,只是有些不自在,就好比南玖每日都来陪我用膳,有时候夜里熄了灯歇息,这人还是趁着夜色坐在床边,只是看着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我想破了头都没想出来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我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因为晓得自己剥夺了沈垂杨陪我待产的权力,所以自己来替他。想想却也不对,紫陌再过个二十日便生产了,他这个当皇上的竟也不去陪一陪自己的皇后么。
这么思来想去不仅没结果,连同脑仁都疼了,于是我便有些懊恼地再不去想这些事情。
☆、第 53 章
这几日肚子里头的那个小家伙总是不得安生地踢我,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我也常常觉得腹部隐隐作痛。
明明离产期还有一个月,莫不是这小家伙耐不住性子想要早些出来了罢?
我虽是被南玖扣留在太子府,好在他每日都找太医给我号脉,太医“母子平安”这般的话早已经要听腻了。
撤了晚膳之后,南玖终于主动同我说话。“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没有?”
“熙儿。”我神色淡淡的。
他听了我的话,表情一下子有些怪怪的。
“‘熙熙而乐’的‘熙’。”我抿了一口茶水,这么多此一举解释,无非是怕他误会,转头又后悔,自己这么一来像是有些此地无银。
“唔。不错。熙这个字的意思,是说光明、吉祥。”他浅笑着,“倒是同国号里头那个‘曦’字,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我原先怕的,就是他将这事扯出来,刚刚想要辩解,腹中却是一阵剧痛,连个茶杯都端不稳,“砰!”地摔倒了地上裂个粉碎。
“凝芷!”他冲过来将我抱住,我死死地捂住腹部,眉头纠得死紧,“凝芷,你等一等,我去叫人。”他将我安置到床上后便跟一阵风一般冲出了门口。
疼,浑身上下如同万蚁噬心一般。我拧紧了眉头,身边明镜为我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一边安慰我,“没事的,少夫人,没事的。”
产婆还没有来,没办法,这儿是太子府,宫里的御医和稳婆快马加鞭地赶过来怎么也要再过半个时辰。
腹部高高隆起,我躺在床上就只看得见床顶朱色的幔帐,猩红血色,我张开十指死死地抓紧了床单,下唇紧紧咬着,此时此刻,居然像是岸上缺水的鱼一般无力。
沈垂杨不在我身边,他早已被南玖一道圣旨召进宫里去陪着紫陌待产了,此刻我就是无根的浮萍,没了依托。门外突然有点闹哄哄,原来就头昏,现在更是“嗡嗡”一片,神志不清地听见产婆来了,准备替我接生。腹中的调皮鬼大抵是晓得自己要出生,居然十分安静,我勉力睁眼,眼前一片氤氲水汽,谁都看不清明,只知道自己的腹部一阵剧烈疼痛,双腿之间突然温湿一片,隐隐约约闻到一些血腥气。
我攥紧了身下汗湿的床褥,那疼痛愈发剧烈起来,仿佛是谁在紧紧地用力地绞着自己的器脏,“啊!”,忍了这么久,尖叫终于冲口而出。
南玖在长廊上,情绪几乎是有些烦躁,他本来应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却在这个时候来回踱步,心中诸多不安。
那人在里头很久都没出声,几乎快要把他逼疯,却在这时候终于听到一声因疼痛而发出的惨叫,心定了些,不过只是一瞬间就被自己感同身受的疼所替代。
产婆和太医的动作真是慢,早知道就应该让他们提前在这里候着。
曦宁帝原先温柔又焦急的眼中突然泛出些狠戾,右手握成拳重重地砸在红漆刷的廊柱上。那时候在承德,家宴第二日她便不适,他走到那人的房门前。那是个闷热的炎夏的午后,天气阴郁,越走心里就愈发不安,他兀自苦笑了一下,体味着什么叫做近乡情怯,却在突然之间,听见她猫儿似的一声压抑的□。尖尖细细的声音,像是猫儿爪子一般挠在他的心上,酥酥麻麻的痒却叫人难耐。随之而来的,是床榻吱呀,仔细听还能分辨出有男人压抑的喘息和闷哼。
他本是盛怒之下,拳头握得死紧,指骨泛出青白。天空突然被一道闪电划破,过了许久来了一阵极响的惊雷。他突然转过身去,笑得如同和煦春风一般对着自己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此次回宫之后,便封皇贵妃为皇后罢。”说完这么一句,天空便下起倾盆的雨来,淅淅沥沥,不死不休一般。
☆、第 54 章
“啊啊啊!”屋里的惨叫声又大了些,紧紧地揪着他的心。他皱着眉头,收回自己嵌在廊柱里头的手,甩着袖子便要进屋去。
“皇上,这不合规矩……”
南玖睨那太监一眼,不怒自威。无视那太监的唯唯诺诺,推了门便进去。屋子里头有点混乱,那人胡乱地在床上挣扎着,汗水将几缕头发贴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蹩着眉,甚是痛苦的模样。他大步上前握住她的一只手,产婆只愣了一会子,到底是宫中来的伶俐人,晓得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然后就转头去指挥下人烧水洗巾子。
那人反手握着自己的手,一下子施力,指甲都要嵌进去。南玖微微闷哼一下,眉头都没皱,任那人将痛苦施予在自己龙体上。此时才发现,那人又紧紧地咬着下唇,她不愿在自己面前示弱,毕竟是自己把沈垂杨支开,不能守着她,害得她要这么狼狈地生产……她虽然疼,却没有失了神智,还晓得要用同自己别扭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抗议。
用力地掰开她的下唇,原先的殷粉已经充血红肿,他用指腹摩挲了一阵子,然后在床边坐下俯□子,将头搁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微微侧过露出项颈,托起她的后脑,用自己的手掌扣住。
“凝芷,疼便咬我。”此话一出,猛然之间就是一阵剧痛,那人牙关紧紧地闭合,绷得下颚都发酸,过了一会,鼻尖就有血腥味传来。含含混混,感受着她身上的痛,似乎还能听到她在自己耳边求饶似的呜咽,“疼……”。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这人真的疼,还是带着对自己的恨,才能咬的这般用力。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自己任由她这么咬着,终于听到了下人们释然的松了一口气的叹息,接踵而来的是欣喜的欢呼。然后便是一阵婴儿的洪亮的啼哭声。怀中的人攀着自己脖颈的手臂和牙齿都松了开来,绷紧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下来。
南玖支起自己的身子如释重负一般看着她,那人眼角不断滑下泪来,他屈指替她抹掉,小声温柔地哄着安慰,“没事了,凝芷,都结束了。”
那人握了拳头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力道很轻,根本没什么威慑力。“南玖,我都快要疼死了……”
南玖轻声笑了一下,她这么略带委屈的对着他嗔,倒十足像是在给他生孩子似的。
他扣着那人的头,在额角轻轻地落下一个吻,然后一点点将唇移到她眼角,将泪迹吻干,手掌捋这她的背脊安抚着。“累不累?”
“……”
“疼不疼?”
“……”
南玖疑惑地偏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那人已经睡着。南玖不自觉地展了个舒心的笑出来,再看看自己颈子边上的伤口,决定就由着这伤口这么留着,有这处理伤口的时间还不如就这样多抱她一会。
反正自己身上因为她而留下的疤,也远不止这么一个。
产婆将孩子包好了放在一旁的摇篮里头,也不敢多看一眼房里这诡异到无法言说的画面,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没了性命,于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南玖在床边看了她一会,然后悄悄地起身走到摇篮边上,然后就看见那襁褓里头包着的小小的粉白的肉团,确切地说,是两个肉团……这才想起刚才房里头的欢呼,“恭喜少夫人,生了对龙凤胎!”
两个婴儿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