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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砂-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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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函自书案前走来,喟然道:“音儿,你跟北语不同,她性子急躁率真,任性冒失,不宜担此大任,反倒是你,自幼开始便沉稳大度,知退进,明事理,有你在,宣王将来才有希望搏上一搏。”
北音微抿薄唇,眼中神色带分复杂,心上更是五味杂全,说不清楚。
易函道:“太子与我貌合神离,在朝堂中也是人尽皆知,近几年来,他联合曹尚书处处同我作对,几番想要弹劾我下台,此番若非皇上赐婚,他断然不会答允这桩婚事……将北语嫁过去,是会委屈她些,但这也是权宜之策,我也是不得而为。”
北音本就心烦意乱,听了这句,更是替北语担心,正当踯躅之间,又听易函道:“太子一心想除掉宣王,稳固他的储君之位,他身后虽有皇后曹氏相助,却碍于皇上对宣王暗中保护,无从下手。此次大婚,我相府一下同这两人结成亲家,表面上看,的确是双喜临门,风平浪静,实则却是引火烧身,暗潮汹涌。”
易函说罢,摇头喟叹,北音沉吟片刻,道:“难道是太子为了报复宣王,向皇上要的北语?”
易函道:“也不尽然。此事虽有皇后的意思,但却正合了皇上心意,因此皇上才顺水推舟,以暗中相助宣王一臂之力,只是这点,宣王被蒙在鼓中,并不自知。”
北音略思一会儿,方道:“如此说来,皇上是心向宣王,那为何当初又不立宣王为太子?难道,是碍于皇后?”
北音心下黯然,若真是如此,那北语将来处境岂非更加危险?皇后曹氏在朝廷中同丞相分庭抗礼,同党众多,其势力已是根深树大,皇上若是有意立宣王为太子,那便是公然同整个曹氏为敌,虽可借宣王之崛起除去这分隐患,但
却是要付出极大代价,而且,机会渺茫。
易函道:“太子乃是皇后嫡出,自然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皇上若是执意立宣王为太子,定会遭到朝中过半官员的阻拦。”
北音却是不安道:“可是,爹暗中帮宣王夺取,一旦被太子发现,那北语岂不是太过危险?”
易函摇头道:“那便是命了……”说罢,眼中有升起分光亮,“亦或许,北语也并非那般认命之人,她……兴许会有办法的罢。”
北音仍是不解:“可女儿还有一事不明。”
易函道:“你说。”
北音道:“太子既是皇后嫡出,不置可否的储君,那爹为何还要同他产生分歧?皇上……又为何不认可太子?”
易函面色变了一变:“当下只得告诉你这么多,总而言之,太子决不能继承我北昭国皇位,还有……”顿了顿,看向北音,声音蓦地严厉几分,“再过数日,沈羚就将抵达京都,如今他已是镇国将军,亦是太子党羽,他的儿子沈祁皓你最好能避就避,休得再跟他纠缠不清!”
听闻沈祁皓将要归京,北音心下一阵慌乱,说不清是惊是喜,可听了易函之言,这仓促的喜悦却又顿时烟消云散,徒留的,只是满心怆然:“爹尽管放心,女儿和沈祁皓早就没什么了。”
易函点头:“如此便好。”说罢,抬眸看了眼夜色,“时候不早了,且回去歇着罢,明日就该出嫁了,今晚要好生休息。”
北音含笑点头:“爹也是,国事虽重要,但也不要太过操劳,熬坏了身体。”语毕,悄然退下,轻手合上书房的门。
转身时,正想庭院中雨屑莹亮,星星点点,皆是那般美丽,几近缥缈,几近虚无,好似那些莫名情愫,无端而来,无端而去……风起风落之间,但留四壁清雨点点,似三千烦恼丝,映月翩飞。
一会儿,是许墨宸在长河边上的落寞;一会儿,是沈祁皓转身离开的决绝……
次日,淫雨消停,天色却仍是大片阴霾。
相府门前,喜气冲天,整条长街皆沾满了凑热闹的京城百姓,喜色彩条似长河铺过,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四壁。
吉时将近,太子府遣来的花轿如期而至,北语依旧一袭红裳,却是换了此生仅一次的嫁衣。临行前,她紧紧拉着北音的手,红盖头下涕不成声:“姐姐……替我照顾好他。”
北音点头答允,催促她上了花轿,这才在碧珠的搀扶下退了回来,被红盖头掩住的面容,亦是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愁绪。
唢呐声起,大红花轿在大片
欢喜声中颠簸而去,两侧人声沸腾,如海潮般一波一波。
半刻钟后,宣王府遣来的轿子方才临至,原本静下几分的人群又即刻哄闹起来,喜婆笑盈盈走上前来,扶着北音上了轿,冲易函、易夫人施了礼后,扬手招呼迎亲队,长街大道上又是一阵唢呐之声。
碧珠作为北音陪嫁丫鬟,一直侍奉左右,与相府分别在即,竟是垂着脑袋,险些落下泪来。
四周虽吵,但北音在轿中却仍是听到了那“嘤嘤”之声,上轿的动作不由顿了一顿,拉过碧珠的手道:“有我在,不要哭。”
碧珠闻声看去,破涕为笑:“就知道小姐待我最好!”
喜婆见这两主仆这般交好,一时也是笑了起来:“碧珠姑娘,这大喜日子瞎哭什么!以后跟着咱们王妃,还怕过得不好么!”说罢,掉头冲车夫喊道,“起轿,宣王府!”
参差不齐的唢呐声更响一层,直至刺耳,弥漫了整条长街。生活了十六余年的相府在身后慢慢远去,北音独坐在空荡的花轿中,回眸时,只得望见石狮之后的一片鲜红。
喜色当前,她却是想起了那日冷冷清清的宣王府。
与此同时,帝都城外的官道上,一人一骑,飞奔而来。
顺着绵延山脉远望而去,可见苍绿深处浩浩军队自北岭凯旋,整肃顿挫,却与前方狂奔之人相去近十余里。
那是整整两日两夜的路程。
狂沙齐扬,漫过那身银亮的戎装,他的眼睛因日夜兼程而泛出红丝,青丝因烈风狂啸而凌乱,刀削一般冷毅的轮廓,亦是染着金砂点点。
他策马狂奔,拼命一般,向帝都之内的那片喜色赶去。
一定,要赶上。
自花轿离开相府长道之后,便一路向宣王府走去,北音独坐在轿中,垂眸沉吟,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仿佛一切如梦,并不真实,但耳畔断续传来的奏乐声,却清晰的提醒自己,从此过后,便是他宣王的女人……
轿子走了片刻,来至洛河桥,北音能听到桥下嘀嗒的流水之声。不知为何,她竟在此刻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无端失约,在暴雨中追逐那少年漆黑的背影,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然而,触目所及的一切皆是虚无,直至她跑到了彼此相约之地,验证了那分错失之感。
洛河桥,洛河桥……
从此,就是真的错过,此后,再无续篇。
正当此时,前方忽传来马蹄之声,震天一般,猛地惊断了北音的思绪。
紧接,轿子猛地一顿,四下百姓起哄
之声、喜婆和碧珠叫嚷之声扑面而来,顿下的轿子轰然落下地去。
北音忙扶稳窗沿,这才未有一个踉跄摔了出去,正想相问是何回事,却听前来传来脚步声,跟着,便听喜婆喊道:“将军!你不能过去!”
“快,快把将军拦住!”
……
杂乱之声响在轿子外头,北音起身的动作一滞,娥眉一蹙,闻着那越来越近的气息,心在瞬间窒息起来。
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哗”一声,轿子垂帘被一只大手掀开,紧接,弥漫在眼前的喜红被人扯下,沈祁皓一身戎装,几缕青丝漫过那双红棕交映的眼眸,丝丝点点,皆透着醉人的蛊惑。
他看着面前红霞褪尽的女子,惊艳之色在眸中一闪而过,随即,哑声一笑:“我说我来抢亲的,你愿意跟我走么?”
作者有话要说:小耗子回来了,虽然也没有离开多久,吼吼!
此番抢亲会成功么,嘿嘿,且看下回分晓!》o《
☆、新婚
北音永远也未曾忘记,那一日,洛河边上漾起寒澈之风,阴霾之下,烟雨蒙蒙。
洛河桥上,沈祁皓一身戎装,意气风发,棕眸之中浸着柔情深意,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你,愿意跟我走么?”
迷离间,只觉得时间过了好久,狂喜杂着惊诧在心中驰骋,如江面狂波,可待一切平息之后,她却是从那幻境般的景象中踏了出来,洒洒一笑:“沈祁皓,别闹了。”
沈祁皓身子微微一震,进而“呵”的笑了一声。
早便料到会是这般结果,沈羚故意将婚期推迟至昨日才告知自己,为的,无外乎是阻拦自己回京。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来了,为了他三年不见的北音,不顾一切的来了。
沉默间,沈祁皓垂眸一笑:“北音,新婚快乐。”
此话说得轻松平静,甚至真的有一份祝福藏在其中,北音心下一惊,抬眸去看,却是隔着晃动的红影,瞥见了他微微翘起的唇角。紧接,喜红之色的盖头回到头上,遮挡了视线。
脑中残留的,是他已然成熟冷硬的面容,几番,皆看不真切。
好似褪去了曾经的年少无知,少了分执拗,多了些许沉稳、释然。
那,是三年征战,三年别离给他留下的痕迹,而她呢……
面对眼前这及时熟悉又是陌生之人,北音心中蓦地一疼,竟有些空落落的。
“谢谢。”她低下头去,笑得生硬,好在隔着红盖头,他看不见。
沈祁皓垂着棕眸,静静地看她,半响,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上马而去。
那驰骋在心中的马蹄之声不断远去,像是落了一场淅沥大雨,北音深吸了一口气,出声道:“走罢。”
轿夫立刻应了声:“是!”随后,喜红色花轿再度抬起,继续向宣王府行去,悦耳的唢呐之声,碎了一地。
太子府在城东,繁花似锦,热闹非凡,宣王府在城西,人影寥寥,平静如常。此日,稍稍有闲的百姓皆跑到了城东,去看相府行往太子府壮观的请亲队伍,当北音一行人行至王府门前时,周遭百姓才蓦地想起,今日的宣王府,也多了位千金王妃。
即便那挂满彩条的府邸,乃一片冷清之色。
许墨宸一袭红装,面色如雪,静望着前方花轿徐徐而来,墨眸之中,满是落寞。他回首望了眼墨语轩处的一阕黑檐,心中一颤,进而眼神一敛,抬步向那花轿走了过去。
恭喜道贺之声响在身周,却都令人烦躁不已,其实同许墨宸一样,北音亦是不知这桩浑浑噩噩的婚礼是如何过去
的。那时,她深深觉得自己像个缠满红线的木偶,任由喜婆肆意拉动,所有的喜怒哀乐,皆掩藏在了那刺目的红喜帕里,谁也看不见,包括她自己在内。
拜了堂后,管家听从许墨宸之意,将她安置在西院的碎雪阁,名字虽是唯美,但却带了分清冷之味,果不其然,待安身坐在榻上之后,碧珠便附耳过来告诉北音,这碎雪阁,怕是整个宣王府中最为僻静的地方了。
喜婆和府中侍婢走后,新房中便只剩下北音、碧珠二人,碧珠本是该同那群人一块出去的,却硬被北音出声留下,她不想一个人待在此处,总觉得清冷得很。
盖在眼前的红喜帕甚是刺眼,北音坐在榻上,想也不想,抬手就掀开了盖头,进而又眨了眨眼睛,摸着头道:“碧珠,快过来替我将这凤冠摘了,真够重的。”
碧珠脸色本就不好,因她看得出宣王并未将北音放在心上,吸吸鼻子走上来,正见北音一副卸妆之态,不由惊道:“小姐,王爷都还未来,你怎自己将喜帕掀了!多不吉利!”末了,又叫道,“竟还要摘凤冠,小姐,你疯了不成!”
北音睨了她一眼,淡淡然道:“你放心,王爷不会过来,至于这喜帕……嗯,反正已经被沈祁皓摘过一次了,若说不吉利,早便不吉利了,现在我摘下来,又有何关系。”
碧珠不解,睁大黑溜溜的眼睛:“小姐说的这是甚么话,今日可是你同王爷的洞房花烛夜,他怎会不过来?”
北音道:“王爷心中只有北语,故而不会过来,即便是来了,也绝不会碰我。”
碧珠无奈,见北音笨拙的忙个不停,几缕青丝皆乱成一团,只好走上前去,伸手给她摘取发髻上的金钗银饰,闷声道:“若是如此,那还不如让沈公子将你抢去好了!嫁来这宣王府,连王爷都不搭理咱们,那日后的日子还怎的过!”说罢,却见北音笑了起来,不由急道,“小姐,亏你还笑得出来!”
北音道:“怎么,难道你还想看着我哭不成?”
碧珠瞥屈道:“小姐,你分明知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北音也未闲着,伸手褪下厚重的喜服:“折腾一天,我也累了,哪里还有心思管你是何意思……”往屋内瞥了几眼,“我看这碎雪阁还挺不错,清静素雅,有几分像我以前的屋子,王爷不来,我倒多了分自由清净!”
碧珠无奈:“小姐,奴婢算是拿你无法了!”
……
新房外,夜幕重重,许墨宸的步子陡然顿下,那句半玩笑半认真的话清晰落进耳中。旁侧之人,皆是跟着白了脸
,他轻咳一声,挥手遣走了身后的喜婆、侍婢,在北音房前静立了许久。
他本是想来将实话告诉北音,不管她有无怨言,他此生都不会辜负北语,即便是她有着和北语一样的容貌,他也不会因此而动情。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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