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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西园拧眉:“她能害孟然?”
冉掣冷哼:“岂止孟然,她要的,是整个凌家。”
女儿野心重,无毒不丈夫。那三天里,七小姐凌慧可谓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都用上了,却奈何,就是敲不开三人守住的院门。“卧薪斋”好像独立在凌家大宅之外的一处禁地,神佛莫入。
诚然冉掣始终一口咬定凌觉是在闭关,参悟剑法的至高奥义,老当主虽有疑,倒也不太放在心上。横竖他放任凌觉已经有七年了。至于凌晓,江南策谋的暗杀不成,回来又被凌觉狠煞了威风,见老头子不帮腔,他颇感受挫,颓丧了不少。表面上尽是练功看书,并不太关心这一厢的动静。
本以为相安无事,偏冒出来个左右逢源的七小姐,非嚷嚷着多日未见心中挂念,定要与大哥兄妹叙话。今天端个羹汤,明天炖锅补药,在院儿门口哭哭笑笑演得十分动情。
前两天都叫疲q一张温吞水的脸给挡回去。东西收下,转头经叶苍榆验过都无可疑,全让冉掣拿去喂了队士。
第三天里,还被谢绝,便怎么说都不听了。凌慧也不演了,横眉竖目挽袖叉腰,手指几乎戳到疲q鼻子尖儿上,厉声喝问:“你到底让不让开?”
疲q眼皮都没眨,福了福声还恭敬回话:“七小姐恕罪!小的不能做这个主。”
“大胆的奴才,蹬鼻子上脸了还!看清楚,姑奶奶才是这个家的小姐。即便是庶出,也是你们的主子!让开!”
人还没灯架子高的少女,一胳膊打过来气势是盛,可在习武人眼中真是不痛不痒。疲q没躲避,随它落在自己臂上,都不曾打个晃,依旧弓着背垂着头拦在凌慧身前。
“七小姐请回!”
凌慧抬掌就掴,疲q仍然不避。
不料疲q没吃着打,凌慧反被人一脚揣在腚上,径直摔趴地上滑进了院子,模样滑稽得简直够格当个弄臣。
小女子挺吃疼,也不哭,爬起来先骂:“哪个狗娘养的奴才没长眼敢撞我?”
定睛一瞧,院门外走进来个叶苍榆,手里端着个药钵子,眼底黑得鬼似的。
听她骂,原就怨气冲天的一张脸立即变得杀气腾腾,径直就过来了。弯腰眯眼瞧了下凌慧的脸,转头瓮声瓮气问疲q:“什么玩意儿?”
凌慧气结:“姓叶哒,你瞎啊?你七姑奶奶都不认识了?”
叶苍榆比凌慧高俩头,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毫无预兆地脱下鞋来,鞋底子对着凌慧一顿好抽。
“啊——啊——叶苍榆你反啦!”凌慧边跑边骂。叶苍榆光着一只脚穿着白袜,压根不去追赶,瞄准了一个投掷,鞋子打着转直直打在凌慧后脑勺上。她足下趔趄,又趴到了地上。
这回摔不轻,小丫头没绷住终于哭了出来。
听到此处,冯西园不禁捧腹,咯咯笑着问:“小叶打她作甚?”
冉掣有些回避,抬头望了望顶上。
“他说自己姑奶奶早死了,大白天僵尸还魂,是死人找替身,得用鞋底子抽。”
“啊?”冯西园张了张嘴,旋即爆笑。
趁着冯西园笑得眼泪横飞,冉掣还将往事讲述下去。
闹过一场,又有了叶苍榆帮衬,这门显然是更难进去,凌慧索性明人不说暗话。
“你们瞒不了我,大哥受了伤,你们不想叫人知道才编排说是闭关。我要见大哥!”
叶苍榆竟承认了:“是啊,孟然是受伤了,失血太多要死了呢!”
凌慧立即哭天抹泪地演起来:“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们还不许我见,安的什么心呐?让开!”
叶苍榆勾脚绊了她一下,足下滑步还挡在她前头。
“安的什么心?救他命呗!闲人勿扰!”
“我不是闲人!”
“噢,我说的闲人,是除我以外,都是闲人。”
凌慧被这歪理打蒙了,缓了缓,一指疲q:“那她呐?还有冉掣,他们不是闲人?”
叶苍榆半垂睑凉凉道:“他们是闲人啊!所以我给他们都吃药了。”
“嗳?吃药?”
“唔!”叶苍榆摸出一个木匣子,拇指推开滑盖递到凌慧鼻下,“你吃吗?吃了我也让你进去看孟然。”
凌慧怀疑地嗅了嗅红色药丸的味道,问他:“这什么药?”
“逍遥丸,吃下去五天里必死。”
凌慧惊叫一声,连退数步:“毒药?!”
叶苍榆咧嘴笑得恶意:“是啊?你吃不吃啊?吃完就可以去见我的姑奶奶了。不痛哒,发着疯就死啦!”
凌慧吓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直往后退,避之唯恐不及。瞥眼瞧见疲q,不依不饶叫嚷:“她真吃了?我不信!”
不等叶苍榆示意,疲q自己抬头撩起了额发,眉心一条线,赤如朱砂,直直爬向发际。
“等到了颅顶,纵有解药也是晚矣。”叶苍榆笑嘻嘻解释,同时还伸着手,“七小姐来一颗吧!”
凌慧更往后退出去几步,浑身发抖,冲着疲q喊:“你是不是疯了?给你毒药也吃。你就不怕死?”
疲q面上平静无波:“不怕!少主平安,先生自会给小的解药。”
“他说你就信啊?谁知道解药是不是假的?”
“信!”疲q坚定不移,“对少主有益,小的都信。”
凌慧哑然。叶苍榆则开心笑起来。
“哈哈哈,你挑拨没用哒!她是第一个拿毒药吃的,犹豫都没有,也不问是啥毒,拿起来就咽,阿掣都没她利索。她这种人不是你这样的货色能够理解并且战胜的。因为你们永远不会有,”叶苍榆转身前斜眉冷对,“像她这样的胸怀坦荡。”
凌慧不死心,叫住他:“她坦荡,那么你呢?你就足够磊落,足可信吗?”
叶苍榆停下来,回头笑得眉眼月牙弯。
“我也吃啦!”
凌慧悚然地瞪着叶苍榆的笑,那双看不见的眼瞳里仿佛释放出刺人的利剑,每一支都穿透心脏。
“不,不会的!”凌慧极快否定这个事实,“你有解药的,服不服毒根本无所谓。”
叶苍榆咯咯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小人之心。哼,老子吃的毒药跟他们不一样!老子的解药在阿掣手里,他们的解药在老子手里,谁都没跑。”
“毒药是你配的,岂非不会解?”
“切,白痴!老子的解药即便材料凑齐配成也得十天,而毒发是在服药的三天后。今日孟然不活,我便陪他死。”
其时,疲q忽出言淡淡纠正:“先生说错了,是我们。”
叶苍榆深深望了她一眼,勾起嘴角,莫测一笑:“的确,我死了,你们的毒也无解,都得跟着见阎王。哈哈哈,好啊!好极了!”
“唉——”冯西园叹得好长好深,“幸亏孟然醒过来了,不然我就没机会遇见你们所有人了。”
冉掣眸光一黯:“是醒过来了,只不过不是孟然。”
冯西园一时不解,想了下便恍然:“是凌觉!他出现了?”
“不能说出现吧!其实他一直都在,每件事每个人,他都看到。”冉掣话音渐低沉,“是孟然躲起来了。他太累了!”
斗室里静默下来,似一场无言的凭吊。无人死去,只是一片心一份情感,死在了等待与失望中。
“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孟然都放不下疲q么?”
突如其来的提问,冯西园毫无头绪。
“不是因为她死了吗?”
冉掣惨笑:“呵,是,死人最大!不过呀,”他又将茶杯斟满,茶已凉,“有些人对另一些人来说,当真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你说疲q对孟然,还是孟然对疲q。”
“都是。因为家里每个人都显得很高兴,为凌觉回来,除了疲q。”冉掣又专注地看着杯中的茶汤,“她对着不会笑的人笑,却对着会笑的凌觉不再笑了。她跟苍榆说永远不会背叛少主,但那个能叫她甘愿赴死的,只是孟然。她要等那个冷冰冰的人回来。”
“你说要等我回来,”远离金陵城的山村小馆,薄壁圈起的陋室里梦醒痴人,面对空空的双手、冰冷的怀抱,呓语呢喃,“我却等不到你活着回到我身边。”
手掌握成了拳,将悔恨捏碎。
“永远等不到了!”
耳畔有声,自过去而来。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喜欢你,我爱你!——这样的话,疲q死也不会说的。因为比这一切更重要的,让我甘愿这样孤独死去的,一切的理由,都只是想少主活着。活下去!即使只余下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荼蘼篇壹回、血色浊舞衣
“阿爹——”
栖蝶连着唤了几声都不见反应,索性吸足口气吼了一嗓子,才算惊醒了神游的冯西园。他抬眸望向站在场中的栖蝶,笑意吟吟。
“跳完了呀!”
栖蝶鼓起腮帮子:“什么跳完了?您压根儿就没看!”
冯西园笑出一嘴白牙:“不用看,我们蝶儿的舞一贯是顶好的。”
“别扯虚哒!还授我舞衣呢,还女儿呢,临了了藏一手,不肯教。哼!”栖蝶气得别过脸去,小脸通红。
自知理亏,冯西园无法,只得讪笑着挠了挠脸,从地板上爬起,过来俯身蹲在栖蝶跟前诚恳致歉。
“是阿爹错了!不该走神,给你赔礼!”
其实这几日冯西园一直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道琢磨什么为难事。有时候吃着饭,举筷夹菜,竟也能恍惚,把菜全掉在饭桌上。
栖蝶轻易不敢问,总还是担心,今日便借口新记的舞步练不好,央他给指正。以为视舞如命的阿爹定然能打起精神来,不想他还是坐着发呆,仿佛掉了魂的样子。
这会儿瞧他一脸歉疚,栖蝶气早消了大半,反而心疼得紧,便也蹲下来,仰望父亲的面庞,揪着他一缕发丝道:“阿爹,是不是有坏人欺负你呀?”
冯西园怔了下,旋即苦笑着抚了抚栖蝶颅顶。
“没有!”
“亏钱了?”
“哧——”冯西园乐了,勾指刮一下她鼻头,“你爹是能为钱发愁的人吗?”
栖蝶一头赖进他怀里,小脑袋用力顶起他下颚,猫儿一般耍娇。
“那您到底愁什么愁什么愁什么呀?!”闹一阵停下来,又捧住父亲的脸,认真地望进他眼底,“我知道了,是女人!说,是哪家闺秀有福气作我的娘亲?”
冯西园一屁股跌坐地上,捧腹大笑:“哈哈哈哈,死丫头,哎哟,我的肚子,哈哈哈,笑死了!”
只他这样毫无杂念地愉悦着,却想不到更招笑的话还在后头。
喘息的间隙抬眼看过去,小女子正歪着头握着手,望着自己万分诚恳地问道:“阿爹,蝶儿跟那些世俗的人不一道,不会嫌弃您的!”
“啊?”冯西园止了笑,一脸莫名。
栖蝶郑重地按住他双肩:“实话认了吧,阿爹,您是不是断袖?”
冯西园的神情仿佛遭雷劈过,焦愣了许久,待回过神来,索性笑得滚倒在地。
栖蝶平静地站在原地旁观,很有耐心地等他平复,整肃,坐在面前温和慈爱地笑着。
“是别人这么说,还是你自己想的?”
栖蝶沉吟了下:“听客人打趣儿说的。”
“你便信了?”
“蝶儿不知道。蝶儿不明白!”
“不明白阿爹为何至今未娶?”
栖蝶点点头:“其实我不懂为什么长大了就一定得成亲。两个人非亲非故,不认识又为什么要在一起生活?这不是赌博么?赌注是一辈子,太荒谬了!蝶儿没有亲眷,认您作阿爹只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孤孤单单冷冷清清,会怕,会难过,所以才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管是朋友、家人还是夫妻,都是喜欢了,才会快乐啊!找不到喜欢的就应该一个人,就算被其他很多人喜欢看重,只要不是自己喜欢的就不可以将就,不然便是亏欠,那样不公平!可……”
冯西园犹是笑:“可是人言可畏,我们都活在别人的舌头底下!”
栖蝶抬起脸来望着父亲,歉疚、无奈、恍然,夹杂着些许顽皮,诸多情绪一股脑浮上她那双灵动的眸子,在眉目间流转。
最后她也大喇喇坐下来,攀住父亲膝弯嬉笑着问他:“阿爹就真的没有喜欢坊子里哪个姐姐?”
冯西园抬手抚落少女颊上汗水黏连的发丝,坦坦然然:“喜欢啊!每个我都喜欢。”
栖蝶皱皱鼻子:“又打诨!不说拉倒。”
“真心话!阿爹就是觉得世上的每个姑娘都是好的,都值得人心疼。爱就要胸怀博大,兼济天下!”
栖蝶白他一眼:“水性杨花!”
冯西园呆了呆,继而扶额:“乖乖,你知道这词儿什么意思么?”
“讲人不正经,见异思迁,到处留情,没有道德与节操。”
“那你觉得用在阿爹身上合适么?”
“合适!”
“这词儿是说女子的。”
“阿爹不是一直想当女的么?”
冯西园词穷,兀自顶了一脑门乌云,垂头消沉。
栖蝶却笑了:“嘿嘿,话说回来!阿爹啊,其实蝶儿觉得您若真是断袖,只跟凌伯伯在一处,应是没人有胆量来嚼你俩舌头的。”
冯西园肩头狠狠打个晃,额上挂起冷汗一滴。
“乖乖啊,你是不是想睿赂了?”
栖蝶双颊飞霞,目光回避:“不是啦!那什么,有五年没见着凌伯伯了,蝶儿想,阿爹心中必然十分挂念。”
冯西园眨眨眼:“不会啊! 我对臭男人没有执念。”
栖蝶脸都快扭到背后去了:“那您又年年许琦哥哥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