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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地一声,铁箭快如厉电,刺穿寒风,直达贼人的后背。只听那矮小的黑衣人闷哼一声,凌空翻身拼尽全力堪堪躲过致命伤,便摔入结冰的河水之中。
等他和同僚纵马疾驰赶到,却只看见河面碎冰染血,寒水汤汤,白色的冷雾中扬着一片破碎的黑布,贼人不知所踪。
独孤季川脸色霎时变了。
花绿芜看着同样色变的罗钰,请示道:“侯爷,我可以报仇么?”
斩鬼刀忽然毫无预兆嗡鸣作响,杀气冲天!一屋子的温度好像陡降到冰点!罗钰眯细了眼睛,原来当年围追堵截,害她身中寒毒,至今未痊愈的人就是他。罗钰笑容冰冷,一字一句道:“当然可以。谁敢说一声不可以,黄泉路上,本侯送他一程!”
来者额上冒出了汗珠,滚滚而落。
独孤季川再没想到今日竟是自投罗网,一屋子凛然的杀气犹如实质,几乎能割裂肌肤。任他往日如何清贵骄矜,盛气凌人,此刻生死关头,也不由得胆战心惊,唇青脸白。
独孤栖白脸色亦不太好看。灯火摇曳,飘忽不定,似乎预示着他们未测的命运。他慢慢饮尽了杯中热茶,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啪嗒”清脆的一声。
幼细冷淡的声音道:“侯爷说的极是。只是依栖白拙见,倘若兵刃伤了人,罪过在人,而不是那被操控的工具。若说起十一年前的事情,亦是起源于当年罗贵妃的冤案。明人跟前不说暗话,当日的主谋者,未央宫之蔡皇后是也!蔡皇后嫉贤妒能,陷害罗贵妃,侯爷一生际遇改变,侯爷身蒙冤屈,沉鱼姑娘追随侯爷,因而才遭受池鱼之殃。独孤家却不过是被蔡皇后挟君臣礼法掌控的一枚棋子,一柄利剑而已,身不由己。因此当日伤沉鱼姑娘的虽是兄长季川,手持劲弓欲至侯爷死地的却是另有他人!栖白未曾听说放过凶手而惩罚兵刃的事情,这样岂不是舍本逐末,自欺欺人?”
罗钰轻轻一哂,小儿狡辩,口舌如刀,可他罗钰既是能自绝生父,宁愿被口诛笔伐离经叛道亦不肯吃暗亏的一个人,岂会受他言语的束缚?正要开口,花绿芜却忽然握住他的右手轻捏一下,抢先微笑道:“你说的很是。我们讨厌皇后,你们讨厌太子,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是朋友,小小认个错儿也就罢了,若是动刀动枪,多伤了和气?”
这话松动了,不是定要置人于死地的模样。独孤栖白心中落下一块大石,连忙瞥了季川一眼,蓝眸尽是警告之意。
季川死里逃生,不觉脊背冰凉透湿,此时哪敢嚣张,赶紧打蛇随棍上,问道:“沉鱼姑娘说的是,不知沉鱼姑娘想让季川如何认错呢?”
花绿芜指着门外笑道:“很简单,外头往东五里有条河,三更的时候,季川公子会凫水的就自己跳河,不会凫水就往腰上系根绳子。您只要往那水里头泡上这一夜,咱们的恩怨就算揭过去了,不知季川公子愿意不愿意?”
旁边东海侯虎视眈眈,独孤季川听这条件不算苛刻,心中大安,立马说行。他心里头安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且现在夏日炎炎,比起沉鱼当年寒冬里头泡冰水是轻多了,不算吃亏,反倒有些小赚。
花绿芜眸光可疑地闪了闪,笑得跟得逞的小狐狸一样。
罗钰一看就知道她有后招,充斥其间的凛然杀气慢慢散了。罗钰往后头一靠,不动声色又倒了一杯热茶。心想:眼下东海无事,她想去,便陪她去散散心吧。况且久别故土,他也十多年没有进过都城了。东海和朝廷不对付的局面短期不会改变,藉此知己知彼,方有利于往后的来往与备战。
花绿芜先搁下这事儿,点头道:“好!既如此,我便跟你们去都城。只是既然你们邀请我去,得让我见真的昌乐郡主一面。我既然顶替了她,自然要好生了解,仔细揣摩,方能少出错。且往后若是入了都城,遭遇盘查验身,你们都得事先打点好。否则出了纰漏,本座泥菩萨过江只保自己,剩下的烂摊子是丁点儿不管,东海也不会认账。你们自己好生掂量着罢!”
季川脸上有些不忿,这也太一推二五六了罢。
栖白却点头道:“既然请姑娘出山,自然将一切安排妥当。请姑娘放心,宫里头有我们独孤家做了贵妃的姑奶奶照应不说,其余人脉亦不少。郡主的贴身侍从在此次出行中几乎全灭,宫里头能替郡主验身的不过那一两位嬷嬷,我们有法子威逼收买。况且,只要不走漏风声,谁会怀疑姑娘的身份呢?您只要安心游玩,等人询问那些胡言乱语造谣生事的贼人时只说道不知,其余自有我们安排。”
花绿芜笑道:“跟栖白公子打交道,真是痛快!”
栖白垂首道:“多亏侯爷,姑娘的抬爱。此次东海帮助独孤家渡过难关,大恩铭记心中。东海这些年在罗侯的治理下休养生息,财帛富庶,兵精力壮。汉王一向敬佩不说,家师也时常称赞。家师托栖白向罗侯奉上薄礼,以表谢意,还请罗侯笑纳。”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扁长方正的锦盒,双手递到罗钰跟前。
罗钰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没什么动容,便随手给了好奇满满的花绿芜。
花绿芜瞅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厚厚一叠银票,全是白竺最富盛名的钱庄所出。打眼粗粗一瞧,少说也有二十万两。
今趟出门可尽遇外财了。花绿芜眉开眼笑,不禁赞道:“国师大人真是英明,大手笔啊!”
栖白微微笑道:“家师说了,财帛乃身外之物,若能和东海有些来往,同气连枝互通有无,于两家互有助益,别说区区三十万两白银,便是再添上一倍也使得。”
等商议已定,人走了之后,花绿芜紧紧抱着装银票的盒子不撒手,像抱裹着襁褓的孩子似的,笑得灿烂至极,嘴角都要流哈喇子了。
罗钰顿时起疑,这丫头比起爱自己,更爱银票吧?心里头有些不舒服,看那锦盒也不顺眼起来。
“抱够了没有?上交。”罗钰和颜悦色,伸出玉手摊在花绿芜眼皮子前。
花绿芜防贼似的看着他:“不上交!人家请我出山,这是给我的报酬,没你的份儿!”
“我们夫妻,何分彼此?放我这里保管一样。且若是我不允,你觉得你有本事能闯出这个门儿?”罗钰的笑容里有种高深莫测的味道。
“罗钰,你不可以这么霸道!银票放在我这里,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若交给了你哪有这么便利?哼,再说了,天下哪个女人没有私房钱,我空做了这么多年东海侯夫人,居然没有点儿万儿八千的私房钱,这像话么……”说起这话儿花绿芜就郁闷,罗钰虽然对她予取予求,却对大宗银钱卡得很紧。说他小气吧,往昔为她一掷千金也从不眨眼。但要说他大方,只要是花绿芜自己出门就把钱卡得死紧,或让心腹丫鬟掌管着银钱,不许花绿芜自己经手。短不了她的正常花销,却只能在白日做梦中体验一回拿钱砸死人的快感了……
“哦,那你要私房钱做什么?”
“游山玩水,吃、喝、玩、乐!”花绿芜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却心虚地闪了闪。
罗钰登时拍案冷笑道:“恐怕不止如此吧!吃喝玩乐哪样也亏待不了你,我倒是听人说,有哪个不知羞的丫头十岁生辰时就立下宏愿,要是哪天发达了就去都城最富盛名的花楼,把当家公子们全叫过来伺候着喝花酒!一个揉肩,一个捏腿,一个抚琴唱曲儿,一个金杯喂酒,哼!叫什么来着……一掷千金买君笑?”
话音未落,花绿芜就冷汗狂流,何不求这大嘴巴也太不靠谱了吧,卖妹求荣,竟把这种事儿说给罗钰听,是想害死她么?!
“你肯定是误会了哈哈哈,十岁的小孩懂什么,怎么可能许下这么奇怪的愿望呢哈哈哈……侯爷,其实我是非常非常信任你的,侯爷你这么光风霁月,银钱过身不沾铜臭怎么会贪墨我的一丁点儿钱财呢呵呵呵……我这人打小看不住银钱,还请您替我保管罢!”
花绿芜笑得嘴角直抽筋,赶紧躬身双手将锦盒奉上,罗钰毫不客气将之纳入袖中,转身徒留给她一个冷艳的身影。
——忽然有种人财两失的感觉……她失落极了,唉!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见外头隶属暗影的少年声音平平地禀报道:“夫人,那独孤季川遵循先前的约定,已经按时跳河了。”
“哦,他脱衣裳了么?”花绿芜蓦地转身。
“……脱了。”
“很好,你带十个人前去,把他的属下全制住,衣裳给扣下,有送衣裳的也不许!”花绿芜咬牙切齿地说,一腔悲愤可算是找到出气筒了:“就让他光溜溜的,明早岸边再牵十只小羊,冲河边撒尿!”
外头少年没忍住,吭哧笑了一声,赶紧去遵循夫人的指示了。
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泡了三遍热水澡,用掉半块香胰子,浑身都香喷喷的了,独孤季川还觉得身上有点儿若隐若现的羊骚味。想起一排柔弱的小绵羊冲着河边撒尿的情形,他就心塞。怪不得人家都说最毒妇人心呢,这沉鱼就是其中的翘楚,堂堂暗影首座,居然使这种阴招,简直是心眼比针鼻还小!
独孤栖白早起出门,见到他便抬起袖子掩住鼻子。
独孤季川瞪他:“你狗鼻子啊,这么灵!”
“大清早的哪来这么大火气?捡条命回来就不错了,你知足吧!这天底下还有罗侯不敢杀的人么?”那小矮子事不关己的模样,语气不咸不淡。
独孤季川挠挠半湿的长发:“也是。爷运气好!哎你看出来没有,我觉得那罗侯和沉鱼有点儿奸情。”
“……你谨慎着罢,祸从口出,没见过多嘴者还能长命的!”
独孤季川看小矮子瞬间拉下了脸,转身又进屋里了,还重重地关上门,不禁一脸郁闷:“你有病啊!我说他们,怎么就得罪你了!乌鸦嘴,你才短命呢!”
他越想越气,心里头升腾起一股子邪火,就犯起执拗来。伸出手咣当咣当敲门,定要把人闹出来,结实的木门都快被砸烂了。
易风正在屋里擦桌子,觑见公子脸色不好看,薄唇抿地死紧,一付很不耐烦却犹自忍耐的模样,心头不禁一动。赶紧扔下抹布,端起半盆剩下的洗脸水,打开门就一盆泼了过去,独孤季川顿时上下透湿。
“谁呢!没长眼朝哪儿泼呢?!”他浑身湿答答的,飞来横祸简直不可置信,气得连声音都变调了!
“哟,三爷,奴婢正要端水出去呢,没想到您杵在门口碰着了,瞧淋您这一身,真是对不住了!”易风捂着嘴,装出惊慌无措的模样,赶紧连推再搡地把人弄走:“三爷,奴婢去给您端热水,再给您找套干净衣物。瞧您这一身*的,多难受啊……”
半个时辰后,易风回来了。独孤栖白倚着墙根看她,蓝眸闪着冷淡的光芒:“你这招,跟……郡主学的吧!真是学好三年,学坏一天,你也不怕他恼。”
易风小心地掩上门,捂着嘴儿轻笑:“奴婢才不怕。从没见过三爷打女人,再说他要真生气了,还有公子救奴婢呢。”——那回看郡主泼人水她就觉得特别痛快,一直跃跃欲试,今日可算是逮着机会了。
独孤栖白摇摇头,神情有些无奈:“这次算了,下次别再自作主张。胆子都是越练越大的,你的本事要是配不上胆子,难免就容易闯祸,到时候我不一定能来得及保你。”
“是,奴婢谨记了。”易风垂手,暗地里却吐了下舌头。
暗香浮动,日落月升。今晚上,花绿芜悄无声息回到了天香酒楼。
表面上看似一个人,其实三十六个顶尖儿暗影已经隐匿周围,随时听从她的调遣。甚至连罗钰都隐身暗处,随时保护她的安全。这次去都城看似危机重重,步步荆棘,其实有了这双重防护,便稳妥至极。
独孤栖白和独孤季川热烈欢迎沉鱼的到来。
都已经是熟人,用不着搞什么接风洗尘。让店家多炒了几个精致的小菜送进屋里就是。
等用过饭后,花绿芜便对他们说道:“我想见见郡主。”
独孤栖白点头。独孤季川先前有些躲避着她,此时却顾不得了,面露犹疑道:“郡主若见了沉鱼姑娘,太过吃惊闹出动静怎么办?不然先给郡主下点儿软筋散,至少让她没力气叫唤?”
“不妥。我见她,是要好好跟她交谈一番,彻底了解她的爱好,忌讳,平日的神态,用语,宫里宫外的朋友敌人的等等等,因此才能装扮地像。”花绿芜摇摇头:“她一紧张害怕,可就全完蛋了。”
“沉鱼姑娘既然提出这个要求,必有万全之策,我们不必杞人忧天。”独孤栖白捏着酒杯开口。
独孤季川迅速瞥了他一眼,看见蓝眸里尽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信任。
“好吧,请姑娘跟在下来。”
监禁郡主的是二楼最南面的一个房间。门外四个灰衣大汉不动如山,双眸寒光闪动,看得出都是军纪森严,心狠手辣的人物。
花绿芜出去便戴上帷帽,将面容遮挡地严实,因此那四人并未因她的容貌而惊异。
“见过三爷,五公子!”那四人看见来者,便垂手行礼。
独孤季川挥手让他们免礼,低声对花绿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