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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对川端康成的小说创作不能简单地作全盘肯定或全盘否定,对小说人物
不能简单地作出“好人”或“坏人”这样脸谱化的结论,要是这样,则无法
涵盖其思想和艺术倾向的全部底蕴,我们需要的是进行科学性的分析,以求
得出尽量合乎客观实际的评价。
总的来说,川端康成的小说创作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
是20 年代,以《招魂节一景》、《伊豆的舞女》为代表,这是作家在探索和
开始确立创作风格的时期,以描写作家自己的孤儿生活和恋爱失意为多,第
二个时期是30 年代,以《禽兽》、《雪国》为代表,作家主要写社会底层人
物的悲惨遭际和爱情波折,形成作家创作的艺术个性和艺术风格,这是作家
创作的成熟时期。第三个时期是战后,即1945 年以后,作家的创作比任何时
期都多样化,而且创作倾向更加复杂,描写的对象也由自我、社会下层人物
转向有产者,譬如,虽然这一时期,以《名人》、《古都》为代表,主要表
现了对艺术的追求和对生活、对传统的执着,作家在创作的思想性和艺术性
上都作了新的探索,并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然而,以《睡美人》、《一只
胳膊》为代表,后期的许多小说主要追求感官的享受和渲染病态的性爱,或
多或少地染上了颓伤色彩。
综观这几个时期,川端康成的小说创作初期就十分鲜明地表现了自己的
艺术个性和艺术特色,并逐步形成他的独特风格。在创作实践的全过程中,
他的风格虽然还有发展,其作品的色调也有些许改变,或浓或淡,但并没有
断层、没有根本变化,他创作初、中期所奠定和完成的基本特色是:孤独的
主观感情色彩、忧郁的感伤抒情情调,以及人情与人道主义精神。
一 孤独的主观色彩
川端康成的小说创作,首先具有强烈的孤独的主观色彩。他生活上和政
治上的孤僻,在他心底里深深地印上了孤独的影子,形成最深层次上的心理
意识。这种意识与年俱增,无法排遣,成为一种内在的孤独,也就是日本文
学评论家常说的“孤儿根性”。作家也是乐于生活在这种孤儿感情的世界里,
苦苦地咀嚼着自己心灵上的创伤。他的许多作品,就是以自我为中心人物,
描写自己的孤儿生活和爱情波折,如实地反映了作家自身的坎坷艰辛的人生
经历。他写出自己在孤儿生活环境下的体验和感受,以寄托自己的孤独的悲
哀。也就是说,他的早期作品大都囿于自己的生活,重复而执着地从自己的
心灵世界里挖掘自己的伤感,以及难以排遣的忧郁的心绪,努力揭示“自我
的心境”,以增加主观的感情色彩。
作家的“孤儿感情”的基本特征,就是在作家心底里潜流着的一种孤独、
寂寞、忧郁、脆弱、多愁善感和神经质。他从事创作伊始,就一直强调“忠
实于主观实感”,着力从寂寞孤独中发现自己真实的感情和真实的自我;依
靠主观直感反映自己的行动、经历、命运和思想感情。他还经常利用日本传
统“私小说”的形式,主人公以第一人称出现,表现了强烈的自我意识,不
少作品的人物实际就是作家本人的文学形象。他的一般小说,也主要依靠自
我的感觉,把自己的孤独生活的感受和经验,容入人物角色之中,含有作家
的自我寄托、自我表现的成分,一些作品还呈现明显的自传色彩。所以,读
者从作家创作的艺术形象中可以看到作家的影子,感受到作家本人的思想情
绪。
川端的文学创作虽然是从个人的感情出发,但并没有完全停留在个人孤
独的咏叹上,他还时不时地把这种孤独延伸,融入社会底层人物的心境,而
且上升到存在于那个社会的永恒性的孤立境界,以求探索人在社会上孤独的
根源。因而,他的作品,有时涉及的不仅是自我的孤独,而且也反映了人在
社会中的根本孤境,含有一定的哲理性。像驹子、苗子乃至秀哉名人等等众
多人物,虽然他们的环境和际遇不同,但他们在生活上的孤独处境却是一样
的。他们在追求理想的生活或者生活中挚爱的感情,或者在孤境中奋发拼搏
时,也都自然而然地发出孤寂与哀愁的低吟。这种孤独感不仅是个人的,也
是社会性的。因而,川端作品所表现的哲理就更有深度,同时,从审美的角
度来看,也蕴涵着深刻的悲剧意义。
这种孤独的感情,是从体验个人孤儿生活出发,发展成为感受社会的孤
立处境,从厌弃自我而憎恶社会,表现了与现实和社会疏远的孤僻情绪。战
争末期,他已经将自己孤独的悲伤同日本的悲伤融合在一起,将自己的孤独
同国家的孤立融合在一起。这种倾向,以日本战败投降为界,更日益加深。
他感到“战败国的悲惨”,“自己仿佛已经死了”,所以他“决意抛弃许多
东西,抛弃愤怒,抛弃悲哀”,“希望能像日本昔日的厌世家隐遁山村那样
过着孤寂的生活”①。他的悲观、厌世思想更加强烈了,甚至认为生不如死,
企图超脱现实,以求得解脱和获得拯救。这种从孤独感到厌世的思想,在他
晚期的许多作品里都得到了表现,这些作品似乎在宣扬人是孤单的,人只有
孤独和寂寞,因而追求回归自然。
总之,川端康成在创作中从不掩饰个人的或社会的孤独感,而且常常伴
随着一种惆怅、忧郁和悲哀的感情。他根本无意去抗衡和摆脱这种孤独感。
相反,他却听任这种孤独感无限膨胀,并用夸张的笔法,去渲染自己生活中
的不安定感,任意放纵自己思想的消极面,常常流露出一种厌世的宿命的思
想,觉得幸运是短暂的,而孤单却是长久的。他抒发这种感情的时候,几乎
不受理性认识的制约,而完全由他的孤独生活、性格、感情所驱使。川端本
人也说:“这种‘孤儿感情’,也许贯穿我的全部作品和全部生涯”②。可以
说,这种孤独的主观的感情色彩,不同程度地贯穿在其整个创作生活中,成
为他的小说创作的主要倾向之一。
二 忧郁的感伤情调
① 《天授之子》,《川端康成全集》,第23 卷,第564—65 页。
② 《独影自命》,《川端康成全集》,第33 卷,第294 页。
川端的这种孤独感又常伴随着一种忧郁与感伤的情调,在小说创作上表
现出一种“川端式”的感伤抒情的倾向,作家本人特别强调情感的因素和作
用,他在创作中所凭借的情感多于理性,在决定其创作的倾向性上,思想因
素虽然并非全无作用,但情感因素比思想因素起着更大的作用。川端的小说
非常注重心理的表现,尤其对伤感情绪的表现兴趣甚浓。他常常是以自己的
感觉和感受来反映人物的心理活动,将自己长期积郁的极度感伤和难以排遣
的忧郁直接倾泻出来,他自己说过:“我发现自己对这种境遇有许多不愧是
少年所有的感伤,这种感伤许多是很夸张的”①。他不仅毫不掩饰地坦白自己
在生活中为孤独苦闷侵扰而产生的浓郁的伤感情绪,而且十分注意揭示被损
害、被侮辱的艺妓、女侍者、女艺人等少女的悲惨命运的感伤情怀。这些人
物有的为受凌辱而悲哀,有的由于生活重压而忧悒,也有的为失去爱情而痛
苦,她们都共同含着苦闷、忧郁和率真的情愫。作家着力去捕捉它、挖掘它,
惜以渲染一种悲哀的艺术气氛,从而增浓了感伤的抒情倾向,这恐怕就是人
们通常所指的,川端康成所追求的“忧郁美”和“悲哀美”吧。
这位身心伤痕累累的作家,他的感情是非常敏感的,又是非常脆弱的。
生活上的任何一点感觉和感受,都会触动他那伤感的神经,都会引起他那情
绪的波动,从而触发他的悲哀的感怀和慨叹。在他笔下的一些人物的感伤情
调,常常是一触即发,一泻无余,显得特别深沉。
作家擅长写爱情,但他所描写的爱情生活,很少有欢乐和甘美,更多的
是眼泪和辛酸,哀怨和凄婉。他笔下的男女主人公大都处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和苦闷之中,但他很少把它放在社会问题的范畴来表现,大多是当作个人的
命运问题来处理。所以他写男女爱情的幻灭,让他们洋溢着深深的孤寂和凄
凉的情绪,发出感伤的哀叹。尤其是作家往往将自己所经历的泛起过感情波
澜的爱情生活故事,写得特别凄怆、哀怨和委婉动人,因而这种爱情的痛苦
是最个人的,也是最强烈的。总之,川端康成写爱情,大都是以浓重的笔墨
描写人物对爱情从执着到失望的心理历程,热衷于揭示他们内心世界的痛
苦、忧郁,间或带有几许绝望的感伤。作家这类题材实在写得太多,但它们
有一个共同的倾向,就是着力描写人物的真挚感情的流露,而很少渲染性生
活。
当然,这种感伤的色彩,不仅表现在爱情生活上,有时也表现在对社会、
人生的纷扰上,特别是在战后,由于民族的失败、国家的毁灭,作家对社会、
人生的怀疑、厌倦,企求解脱、退避,而实际上又不可能做到,使他苦闷、
惆怅,产生了一种空漠感,一种要求解脱退避而又无法解脱退避的、对整个
社会和人生的厌倦和感伤。所以作家在作品中自然自觉或不自觉地透露出一
种深沉的忧郁和感伤的咽叹,表现出一种对人生的空幻和淡漠,最后企图从
佛教禅宗中寻找一点慰藉和解脱。这恐怕是他不时在作品中强调“入佛界易,
进魔界难”的原因。川端解释说,艺术家“对‘进魔界难’的心情是:既想
进入而又害怕,只好求助于神灵的保佑,这种心境有时表露出来,有时深藏
在心底里,这兴许是命运的必然吧”①。因此可以说,这种忧郁的悲痛感伤在
一定意义上不仅是个人的,也是含有实在的社会内容的,同时又是时代的感
伤和民族的情绪的表现。简而言之,川端康成的文学是感觉的,具有强烈的
① 《少年》,《川端康成全集》,第10 卷,第227 页。
① 《我在美丽的日本》,《川端康成全集》,第28 卷,第352 页。
孤独的主观色彩;也是抒情的,带有忧郁的伤感情调,将新鲜的感情与纤细
的抒情,主观的色彩和伤感的情调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作家的个性倾向的基
本特色。
三 人情与人道主义精神
川端康成从事创作初期,很快就把他的目光投向挣扎在社会底层的被侮
辱、被损害、被压迫的小人物身上,他把笔触伸向她们,把她们当作自己作
品的主人公,刻画她们的艺术形象,并十分同情她们的悲惨命运。作家早就
说过,他“喜欢穷街陋巷”,他认为浅草、贫民窟、烟厂女工的粗旷的美更
能吸引他,他对这些地方和人物比对银座、公馆街、女学生“怀有更大的兴
趣”,从林金花开始,他就以同情的笔致,成功地塑造了众多的卖艺街头的
女艺人、生活凄苦的女侍者、沦落风尘的艺妓的艺术形象。川端笔下的一些
在辛酸穷困、悲哀凄凉的环境里生活的女性,她们祈求的并不过分,只是希
望过正常人的生活,或者在爱情上或者在死后得到一点慰藉。然而,这种朴
素而简单的希望都幻灭了,连作家也不禁感叹:“太残酷了!”①__________他偶尔还把
目光投向受害更深的人,譬如《伊豆的舞女》还写了莲台寺银矿工人家庭的
悲惨遭遇和矿工的苦难;《浅草红团》中也写了30 年代不景气情况下,失业
的缫丝女工被人贩卖到浅草之后的艰难生活等等。
通过这些小人物的形象,不难看出作家对她们是了解的、同情的。川端
深深地思考,似乎想从表现对她们朴素生活的依恋中,去体察和探寻她们美
好的内心世界。这些说明,作家对人情、人性的丰富性越来越有所理解,他
是充溢着人道主义精神的,而其人道主义的核心思想就是尊重人的尊严和把
人放在应有的地位。具体表现在:作家对这群挣扎在生活最底层的、社会地
位十分低微的、乃至被迫出卖肉体的女性,都没有卑视、轻视和歧视。而始
终把她们当作普通人来看待,同情她们的苦难,理解她们的悲哀,倾诉她们
的不平,而且蘸满同情的笔墨,真实地描写了她们的善良的性格、丰富的情
感、朴素的希望和美好的内心世界。尤其对她们的遭人摆布、践踏、任意买
卖的非人命运表现了强烈的关注,含有不粉饰现实生活的积极内容。这类作
品蕴涵着一定的悲剧意义。它不仅是人性的黑暗的悲剧,也是命运的悲剧,
并多少带有社会的悲剧色彩。有时作家甚至借助小生物的无辜被虐待而痛
恨,来简捷地表现在对人类社会的弱小者的无理被摧残的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