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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文坛的文学论》,《川端康成全集》,第30 卷,第217 页。
更多地放在理论活动上,他除了掌篇小说集《感情装饰》、短篇小说《梅花
的雄蕊》(后来同《柳绿花红》合成《春天的景色》)和中篇小说《浅草红
团》外,其他作品很少具有明显的新感觉派的特征。而横光则更偏重于创作
实践,从某种意义上说,新感觉派的文学实践主要是依靠横光的《蝇》、《头
与腹》、《春天马车曲》、《太阳》、《静静的罗列》、《拿破仑与疥癣》
及其后的《上海》等作品来支撑的。当时文坛对新感觉派文学的评论都集中
在横光的作品上。川端本人也直白:“我的作品中新感觉成份并不浓厚”①。
他还说:“新感觉派的时代,是横光利一的时代”,“假如没有横光的存在
及其作品,也许就没有新感觉派的名字,也没有新感觉派运动”②。当然,有
的评论家把川端康成的《浅草红团》同横光利一的《上海》相提并论,称为
“代表新感觉派时代值得纪念的作品”③。此外,可称得上新感觉派的代表作
品还有:片冈铁兵的《幽灵船》、《钢丝上的少女》、中河与一的《刺绣的
蔬菜》、《冰雪的舞厅》、今东光的《瘦新娘》等。
在创作方法上,新感觉派集西方现代派之大成。横光利一在《新感觉活
动》一文中就直率地承认:“未来派、立体派、表现派、达达派、象征派、
构成派,以及如实派一部分,都属于新感觉派的东西。”川端康成在《答诸
家的诡辩》一文批驳一些评论家指责新感觉派完全模仿莫朗时,更形象地说:
“可以把表现主义称作我们之父,把达达主义称作我们之母,也可以把俄国
文艺的新倾向称作我们之兄,把莫朗称作我们之姐”①。所以说新感觉派同西
方现代派文学有血缘关系也不算过分。新感觉派具备西方现代主义各流派文
学的许多基本特征,但是,它是日本垄断资本主义形成时期的产物,是在第
一次世界大战和日本关东大地震以后产生的,自然带着自己的特色。
以川端康成和横光利一为代表的新感觉派文学,主要透过主观感情和自
我感受,反映当时日本社会的分崩离析状况,以及人们在激变中的感情波折、
反常心理和颓废精神,这就构成了新感觉派的主要的思想特征:表现那个严
重混乱的社会,人的生存基本关系,以及人的生存价值和意义。
横光利一的《蝇》,作为新感觉派有代表性的作品,借助一只死里逃生、
掉落在马背上的大眼蝇的眼睛,展现了马车夫和各种类型的乘客的复杂关
系,最后因马车夫发车以后竟然打起盹来,马儿无人管束,坠下了悬崖!只
有大眼蝇恢复了元气,离开了马和车,独自悠哉游哉地在蔚蓝的天空中飞翔。
这篇小说,以马车夫“自我”为中心,以人马俱亡为悲惨结局,揭示了人与
人之间的冷漠关系,企图以此来刺激人们的官能,让人痛切地感受到现实的
森冷和人生的不安。作者在这一幕带有戏谑味儿的悲剧中,强调了人生的无
目的性和命运的偶然性,嘲弄人的渺小,曲折地反映了现代社会人们无依无
靠、苦闷彷徨,仿佛站在毁灭边缘的状况。
横光利一的另一篇作品《春天马车曲》描写一对恩爱夫妻的反常心理,
夫妻间正常的爱情关系被严重扭曲,他们只好通过互相嫉妒和猜疑,通过恶
言恶语来表达“强烈的爱”。这表明,在那一社会里,人与人的组合是与善
意、坦诚无关的;他们尽管相处在一起,但各人都以自我为中心,谈不上什
① 转引自进藤纯孝的《川端康成传记》,第159 页。
② 《新感觉派》,《川端康成全集》,第32 卷,第631 页。
③ 濑沼茂树:《从新感觉派到新兴艺术派》,《国文学》杂志1966 年8 月号。
① 《川端康成全隼》,第32 卷,第496 页。
么互相信任,谈不上真正沟通感情。这种变态的感情和反常心理,从根本上
怀疑了爱情的可靠性,并将其看成是痛苦与失常的根源。这反映了人在畸形
的社会里已经失去了它的本性,感情被分裂,生活被扭曲,一切都被搅乱了!
从这里可以看出,充斥着日本当时社会的灾难和激变,给人们的心灵造成了
多么严重的创伤。可是,作者却以《春天马车曲》这样华丽的词藻来装饰这
种凄怆的现实。
川端康成的《春天的景色》通过猴子栖坐在大象背上和睦相处,联想到
“这么一来,也许连释迦牟尼也可以放心到极乐世界里去了”,从而引申出
释迦牟尼立下宏愿,只有鸟枭同栖、蛇鼠狼共穴的时候,他才安然圆寂,触
动了主人公“他”内心的苦恼:人世间的关系还不如动物间和睦!它曲折地
暗示了“他”和千代子有情人终不能成眷属,是由于人们不理解他们的爱情,
由于来自千代子家庭的阻力,以感叹人情的淡漠。他的《浅草红团》没有精
心安排的情节和线索,只是以速写的手法,勾勒出以浅草地区的优子为首的
一群舞女在社会的无情压迫下,挣扎着生活的世相,但作者并没有进一步通
过她们的不幸命运,去深刻揭示东京这个黑暗角落里的冷酷现实生活,而是
作为一个冷眼的旁观者,把目光放在这个病态世界的黑暗之中,去凝视和感
受舞女的舞姿之美。作者也在这样的描写中流露出虚无、颓废的情调。
无论是横光利一还是川端康成,都是宣扬人本能的唯我主义, 以及非理
性、反理性的东西,他们的作品都是表现人与社会、人与人的畸形关系,但
横光利一是从理智的感觉出发,表现观念的东西,而川端康成是从感情的感
觉出发,显示了抒情的作风。
新感觉派是用象征和暗示的手法,通过人在刹那间的感觉,来揭示人与
人之间的基本关系和人生的价值的。他们强调“新感觉的感觉表征,就是剥
去自然表象,进入物体自身主观的、直感的触发物”。他们还强调“生命活
在物质中,活在状态中,而联系实际的最直接的‘电源’便是感觉。”这一
流派的作家们把感觉看成是唯一的实际存在,没有感觉就不可能有事物的存
在,不可能认识事物。他们十分重视主观的感觉。比如在《蝇》这个短篇里,
作者始终把蝇放在凝视现实的位置上,通过蝇的眼,再现出一幅人世间的生
活图景,突出了自我解体、感觉崩溃的内在必然性,使人们产生丧失现实性
的不安感。蝇在这篇小说中,很明显是作为拟定的视点而存在的:它在马背
上、车篷上和天空中,用眼睛来观察人世间的种种生活现象;蝇的眼就是新
感觉派作家们所说的“小小的洞穴”,它能够产生联系外部世界的最直接的
“电源”。
如果说《蝇》是通过这个“小小的洞穴”,来窥视、捕捉“内部人生的
全面存在和意义”;那么横光利一的《头与腹》,便是运用“小小的外形”
来象征“巨大的内部人生”。一列满载着乘客全速奔驰的特别快车,因为路
轨发生故障而停车,至于何时才能重新启动,一时无法估计,列车员只好向
乘客们宣布:愿意转车者退票,愿意留下等候者听便。可是,乘客们却无动
于衷,那“无数的头”一动也不动。后来,一个仿佛腰缠万贯的绅士,不可
一世地摇晃着“大腹”,挤出人群,走到列车员跟前办理退票手续以后,“数
不尽的头”才如获天启,像一阵旋风似地拥向“大腹”,争先恐后地退票。
他们全都下车了,只留下一个“懒散”的小伙子,独坐在空空荡荡的车厢里。
不久,站务员通报,路障已经排除,可以开车了。列车一声吼叫,载着小伙
子一个人向着目的地全速前进。作者在这个小小的故事里,运用象征与暗示
的手法,通过对“头”与“腹”的视觉作用,剖示了人与人之间的畸形关系
和依存法则。“腹”之所以吸引众“头”,就因为它是“便便大腹”,是世
人心目中财势、权威和真理的化身。作者以这个“小小的形象”——“头”
与“腹”来表现“巨大的内部人生”,自觉或不自觉地反映了那个被扭曲了
的社会里,人与人、人与自我以及人与社会的不自然的关系。作者之所以选
择了“头”与“腹”这一外在形态作为主观感觉的触发物,是为了使这个“巨
大的内部人生”象征化、个性化,刺激人们产生一种新的感受,进而领悟到
包藏在“小小外形”中的思想意蕴,体察到作者内心深处的愤懑之情,以及
对整个社会和人生的无限感慨。
新感觉派还通过新奇的文体和华丽的词藻,来表现主观感觉中的外部世
界。《头与腹》的首句是:
大白天,特别快车满载着乘客全速奔驰,沿线的小站像一块块小石头被抹杀了。
日本评论界认为,这是典型的新感觉派的艺术语言。前半句是客观的描述,
都是最高状态用语;接着在后半句里,作者有意识地用上“抹杀”二字,一
反呆板、机械的客观描述,强调主观的感觉,以象征的表现手法把特别快车
全速奔驰的客观事实,同在头脑里感觉到小站“被抹杀了”的主观感受放在
同一平面上联结起来。再看他的另两句:“仁丹广告灯叭的一声,把整个头
脑都染红了”、“眼睛成了红蔷蔽”,以及川端康成的一句:“川流不息的
红色,仿佛把沿着街道一直伸向远方的开阔的山峡也吞噬了。”(《春天的
景色》)作者们没有直接说明物体是红颜色,而是通过主观的感受,表现物
体的红色,把客观现实延伸到主观世界里去,即通过主观感觉把握客观事实,
然后把两者统一起来。《春天马车曲》里有一句:“两个孩子手拿冒着热气
的芋头,像废纸般地坐在那里”。以“废纸”来比喻小孩,用语奇谲,但用
在此处,足见观察者惶惑的心情。《春天的景色》用骆驼“摆出一副大彻大
悟的圣人嘴脸”,来比喻用孩童般的目光,去注视客观世界的外表,领悟到
一种瞬间的纯洁的美,以反映作者对待现实生活的态度。《浅草红团》表现
手法更具有新感觉派的强烈特色,小说写到隅田种上新建的两座桥——清洲
桥和言问桥,作者运用象征和暗示的手法,记录了人物对这两座桥的瞬间感
受:言问桥是“清洁的H”,“显示了直线美”,直线具有坚硬感,是“男
性”;清洲桥则是“曲线美”,具有柔和感,是“女性”。这种奇特的描写,
展现象征性的构图,给灵敏的瞬间披上了一层玄理的轻纱。
这一流派的作家们还使用拟人手法,将作者主观的东西,作者的思想感
情跃入对象之中,使之生命化、性格化。在《蝇》这篇小说中,蝇的全部活
动是拟人化的;《春天的景色》中将白弓、新月,蓝夭三者组合在一起的夸
张的拟人化描写,注入了主人公的主观感情,坦率地将内心真实的颓废的情
调直接倾吐出来。川端康成其他一些典型的句子:“竹叶和阳光跳起古典式
的轻柔的舞步”(《温泉旅馆》)、“在光滑的岩石上吸引住了白色的青蛙? 。
温泉上扬起嘎嘎的黄色的笑声”(《光滑的岩石》)等等,都是一种拟人的
夸张手法。
川端康成还用新感觉派这种技巧,创造出诉诸视觉听觉的动态,使作品
更多地造成一种奇幻的境界。《浅草红团》的“水户宅地旧址宽广而葱绿。
花只有寥寥的夹竹桃。中央却有日本式的林泉,草坪则是悠悠绿韵的西洋的
早晨”;“白色的东西在飘流,像洗涤过一样”等等,造成一种声与色的效
果,企图给人以清新的感觉。《温泉旅馆》的阿清经不起生活的折磨,卧床
不起,习惯地幻想着自己的葬礼的几段描写,以及阿雪把男客的“甜言蜜语”,
直接比作他的弟弟身上被继母痛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用视觉的渲
染加深了听觉的感觉印象。
四 川端早期创作与新感觉派的成败
新感觉派作为一个文学流派,重视主观的表现、艺术的象征和形式的创
新,它在创作实践中的不断探求,推动了日本现代主义文学的发展。以横光
利一、川端康成为代表的新感觉派作家不满当时日本的社会现实和文学现
状,对资本主义制度下人与社会、
人与人、人与自我的畸形关系是相当敏感的,并且有一定的抵触情绪,
他们是愿意揭示这种社会的丑恶的;但是另一方面,他们又常常缺乏正视现
实的勇气,对现实社会丧失信赖,认为自我是无能为力的,因而追求一种心
灵深处的不安感。正因为如此,他们没有,也不可能对冷峻的社会现实进行
积极的正面的揭示,总爱把现实生活抽象化,通过作者自己的主观感觉来曲
折地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