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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鉴师-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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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
  第七天。
  第十天……
  直到现在。
  小窗外的街景,成为他的梦魇,即使脱离童年许久许久,他每天夜里都会作着同样的梦。
  梦见自己坐在窗扇后,面对空无一人的长街,梦里的街,像没有尽头一样,没有谁,会从街的那一端走过来;没有谁,会停驻在窗前;没有谁,会朝他伸来温暖臂膀;没有谁,会来接他——
  公孙谦一时眩晕,此时双眼所见的街景,与梦中如出一辙,又长,又笔直,铺满冷冷白雪,没有路人往来走过……
  他沉沉闭上眼,不想再看见孤寂长街,不想再看见稚龄的自己,曾经引颈期盼却又终于心死的那一日。
  “我回来了——”
  长长的街,人影还远远的只是一个小黑点,嘹亮的嗓音已经吼得连面摊里亦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拿钱回来付面钱了!”
  他张眸,看见李梅秀跑得好急,绣鞋和裙襦下湿得彻底,她掌里攒紧从欧阳妅意手中借来的碎银,高高在半空中挥扬,她双颊冻得火红,唇却是发白的,但眸子好亮,嚷嚷时,许多白雾从她嘴里呵出,她太专心在挥手,忘掉脚下踩的是滑溜厚雪,一踉跄,她跌个四平,螓首正面半埋进积雪里,随即又从雪地里爬起来,脸上与发鬓沾上雪块也没空拂去,继续精神亢奋地跑往面摊方向,跑往……他的方向。
  他无法眨眼,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空敞冷清的大街,只有她一个人在奔驰。
  他分不出她是在现实中飞奔而来,或是同时存在于儿时的梦境。
  “喏!这样够不够?”李梅秀手里握得暖热的碎银递给面摊老板。
  “够了。”面摊老板收下碎银,找她几个铜板。
  李梅秀转回公孙谦落坐的小桌,发觉他一直盯着她,桌上那碗她替他点的热羹汤丝毫未动。
  “是不是老板对你说了没钱还敢上门吃面这类浑话?你怎么一口汤都没喝?”她猜测,边瞪面摊老板一眼。
  “我才没有。”面摊老板一边搅和一锅热汤,一边否认。“他从你跑掉之后就一直那副德行,我送羹汤过去时,他连瞧也没瞧我一眼。”少诬赖他。
  李梅秀不再理会面摊老板,咚咚地跑近公孙谦,蹲在他面前,被冷风僵得冰冰的小手,叠在他左手背上,在他的注视下,咧开笑容。
  “我把面钱付清了,我们可以一块儿回家了。”她来接他了,用最短的时间,不让他久等。
  失去温度的掌心,却熨烫着他,像块煨暖暖的炭。
  他抬起手,拂去她鬓边霜雪,她连发梢都是冷的,可笑容温暖、目光温暖、眼神温暖。
  他左手轻翻,将覆在手背上的小掌握在自己掌心,用自身体温煨暖她,另手端起尚温着的羹汤汤碗,递到她唇边,要她先喝一口祛寒。
  热羹汤滑入咽喉的感觉好舒服,让她此时仅存的寒意也消失殆尽,可最暖的,不是咽下胃里的羹汤,而是他紧握住她的手,暖意,从十指交握间,传递过来。
  她浑噩地任他喂她喝完整碗的羹汤,整个胃里全都热乎乎,若不是衣裳因为方才那一跤而沾了雪水的湿冷,她几乎全身就会发烫起来。
  “走吧,我们回家去。”公孙谦淡淡笑道。
  “好,回家去。”她点头。
  有人来接他了……
  在他等待那么多年之后,第一次,有人带着迫切和欣喜,跑得那般急、跌得那般重,在冰天雪地里,来回奔波,只为了要接他回去。
  他必须用力地深深呼吸,才能压抑胸口几乎要澎湃满溢出来的激动。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许握痛她的手,不许吓坏她……
  小窗棂后头的小男孩,等待了足足二十个年头,在今天,终于有人陪着他,一块儿回家……
  第6章
  嘴里的黑糖姜汁,甜甜、热热、辣辣的滋味,教人尝在口中,心情复杂无比。
  姜汁浓呛,窜进鼻腔。黑糖的甜,软化了舌,但最让李梅秀在意的,却是端来黑糖姜汁给她的公孙谦。
  他好怪。
  不,用错词汇,应该这样说——
  他……好怪。
  脑袋贫瘠的李梅秀找不到更合适的字眼形容。
  他真的,好怪。
  是她自作多情了吗?误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都放大再放大,他对她笑,她就以为他的目光深浓专注;他对她嘘寒问暖,她就以为他待她关怀备至;他轻盆热甜汁要她暖身,她就以为他待她是特别的……
  她怎么可以胡思乱想呢?
  他对欧阳妅意也会笑呀,还会亲昵拍拍她的螓首,两人的好情谊,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公孙谦与欧阳妅意闲聊几句完毕,他便会走回她李梅秀身边,自然而然,扶着她的肩,用教她误会的眼神,看她,对她浅笑,笑得她心里小鹿狂暴乱窜,每一只全用鹿角狠撞她的胸口。
  他对欧阳妅意也会嘘寒问暖,要欧阳妅意多穿衣,别着凉——叮嘱完欧阳妅意,他会解下煨有他体温的毛裘,罩在她李梅秀肩上,没多说什么要她多添衣的费话,他已经用实际行动在做。
  他对欧阳妅意也没有大小眼,对姑娘身体极有益处的黑糖姜汁,她有,欧阳妅意也有——唯一不同的是,他紧盯不喜爱姜味的她拧鼻把满满一盅喝完之后,他会多给她一块糖,去除嘴里可怕姜味,再附加一记夸赞她好乖的微笑,当成奖赏。
  她真的会会错意,自以为自己在他眼中好特殊,不同于欧阳妅意或严尽欢或小婢春儿怜儿喜儿蜜儿……
  “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啦。谦哥在前头找不人,一副很想抛下客人不管的模样。”端着一盅黑糖姜汁的欧阳妅意,从当铺大厅晃到后堂偷懒摸鱼,绕过花圃之际,瞟见蹲蜷在石凳旁发呆的李梅秀。
  “唉……”李梅秀的回答,是一声叹气。
  “怎么啦?和谦哥吵嘴了?”欧阳妅意嗅到有好玩的味儿,随着李梅秀一块儿蹲下,进行女性密谈时间。
  李梅秀摇摇头,碗里的姜汁跟着摇晃得厉害。
  “你的表情不太像吵架吵输,倒像……很苦恼着什么。说来听听吧。”趁她欧阳大姑娘目前有空闲和好心情听她吠几句,要把握机会听。
  “唉……”又是叹息。
  “爱?”欧阳妅意故意误解她的吁叹,老江湖似地点头:“原来是爱呀。这有啥好苦恼的呀,全当铺里有谁不知道你爱谦哥,老早就不是秘密啦。”老套到当铺里都没有人再拿公孙谦和李梅秀的事情说嘴,在众人眼中,这一对,算是老夫老妻了吧。
  李梅秀已经习惯欧阳妅意有话直说的个性,一点也没有被揭发心事的惊慌失措,她的女儿家密事,早被大家看光光,没啥好假装,她也不为自己的心情而感到惶恐,喜欢上公孙谦,是件多容易的事,他风度翩翩,处事圆融,又不像她骗过的臭男人,只会用色欲目光意淫她,将她当成商品一样估量花费多少银两就能得到她,公孙谦给人好正直的感觉,而那样清澄无暇的眸光,仍旧每每让她整个人燥热起来。
  “单恋好辛苦,他做的每件事我都好喜欢,可是……那些他也都对别人做呀……我讨厌他对别人笑,讨厌他对别人好,讨厌他关心别人,我希望他只在意我一个人,我越来越贪心,越来越小心眼,但我又不知道,他对我只是像对待大家一样,是我自己满脑子里乱想乱猜乱自以为自己在他眼中是不同的……”李梅秀将脸颊埋在环抱屈起的膝间,声音闷闷的。
  “笨,你不会直接去问谦哥哦?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喜欢不喜欢你,谦哥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说谎,只要是他坦诚的事,绝对就是真的。”根本不用自己躲在这儿胡猜瞎想,跟公孙谦搞啥暧昧。
  “不要。”李梅秀想也不想就拒绝。
  “为什么不要?”
  “我不要听见他说实话。”
  “哦,你喜欢听他说谎话呀?”好怪的癖好。
  “不是啦……我不要从他口中,听见他对我说……不喜欢我……”事实归事实,自己隐约察觉是一回事,别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道利落地斩断希望,又是另外一回事。
  上回他与尉迟义他们对话中的缄默,说明一切。
  “咬个牙忍忍不就过了嘛。”欧阳妅意实在很风凉,反正事不关己。
  她真不懂李梅秀在担心害怕什么?她将公孙谦为李梅秀做的点点滴滴全看在眼里,她和公孙谦与兄妹无异,自小玩到大的好哥儿们,她几乎可以算是他们几位哥哥带大,公孙谦待她的好,她享受的理所当然,可李梅秀才来当铺多久呀?就已能和她这个妹子平起平坐,甚至得到比她更好的待遇,光凭公孙谦自毁公子名誉,为李梅秀说谎,就够说明李梅秀地位的不同
  这叫旁观者清吗?
  “不要,我受不了。”李梅秀自认自己好孬。
  “胆小鬼,浪费你自己的时间和青春,还害自己这么苦恼狼狈。像以前朱朱多勇敢,鼓起勇气直接杀到谦哥面前,当众人的面朝他大喊【我爱慕你】,那样才干净利落!”虽然朱朱的后即下场惨烈,以古今战事比拟的话……就叫兵败如山倒,被公孙谦一击必杀。
  “朱朱……是谁?”李梅秀脸上写满困惑。从名字无从判断出男女,但会向公孙谦表白爱慕情意,应该是姑娘吧?
  直接大喊“我爱慕你”?
  好……勇猛哦……
  “朱朱是小当家的远房表姐,好些年前在这住过一阵子,与我们几个都相当熟识。她非常非常非——常喜欢谦哥哦,总是缠着他跑东跑西,几乎有谦哥在的地方,就一定能看到她的身影,她还一直想买下谦哥这件流当品回家当夫君呢。”回想起当年朱朱迷恋公孙谦的程度,欧阳妅意仍是一脸好笑。
  李梅秀听着听着,铜铃眼不住地瞪大。
  欧阳妅意特别强调了三次的“非常”,最后一回的尾音足足拖了许久,将李梅秀的屏息也拉长许久许久。
  严尽欢的表姐?
  非常喜欢公孙谦?
  缠着他跑东跑西?
  有公孙谦在的地方,就一定有她?
  她还想买下公孙谦?!
  她不意外有人和她一样暗恋公孙谦,但听见有这号人物存在,他仍然忍不住身子一颤。
  “不过,老爷的意思是,卖或不卖这选择权,交由谦哥自己决定。”欧阳妅意补充。
  现在公孙谦依然待在严家当铺卖命,他当年的选择为何,不用欧阳妅意多说。
  “……她向公孙先生表白情意之后,公孙先生他……怎么回答?”李梅秀嚥嚥唾,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
  还能怎么回答?谦哥毫不迟疑回她:“但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而且,谦哥还挂着微笑回复朱朱哦!真是的,不爱说谎是好事啦,可有时显得太不近人情,好歹朱朱也算是他的青梅竹马,这样直接的答案很伤人……“欧阳妅意基于与朱朱的交情,心里很是同情她啦,毕竟告白失败的朱朱,可是连哭三天三夜,哭湿几十条手帕。”但我不能说谦哥做错,毕竟,他不想让朱朱心存幻想,将感情耗费在他身上,干脆用最无情的方式,要朱朱死心。“
  欧阳妅意说的是别人的故事,李梅秀却在同一时间,仿佛看见自己站在公孙谦面前,同他告白,把自己的情意一点不剩地透过言语转达给他——
  谦哥,我爱慕你……
  她会挑一个桃花盛开的春季,借由花香或鸟语伴随她羞涩的情意一并说出口……
  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他唇边,镶着笑,像在同她闲聊天气好坏。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太伤了呀呀呀呀……
  光用想像的,她就双腿发软。
  可怜的朱朱,当时打击所受的伤,不知道恢复了没?李梅秀都想替她掬一把同情之泪,但………同情别人有何用?她的下场又不会比朱朱好到哪里去!
  “妅意,听你这样说,把我最后一丝勇气都勒弊了……”李梅秀苦笑。听见别人的惨烈教训,再对照自己,她哪敢挑战呀!
  “我不是说来吓你,只是觉得,死心要趁早,痴心妄想,到后来只是一场梦嘛。”欧阳妅意故意恫嚇她。
  “……那个……朱朱还活着吧?”有没有去投河寻短?
  “活得可好了呢,她对谦哥的爱意,支持她努力不懈地活下来,每年都会再跟谦哥告白一次,次次失败次次勇,好像脸皮已被磨得又硬又厚了吧。”换成寻常姑娘,老早就死心爱别人,偏偏朱朱不是寻常姑娘,她死脑筋又拗脾气,开导也开导不来,说服也说服不听。
  “年年告白?”李梅秀好生敬佩情敌的勇气。
  “是呀。”欧阳妅意颔首。
  “……今年也告白过了?”
  “还没耶,算算时日,好像也差不多该来啰,这回说不定你也能亲眼见到朱朱的——惨况。”欧阳妅意笑得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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