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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不幸的预兆来了。他每天都要给阿格妞丝写信——美好和充满着新消息的长信。三月一日她从托雷迪·马斯达写给他的一封信中说,“她接到他寄来很多信,实在太多了,她找不出时间去看。她在医院里要工作,这样多的来信,她应付不了”。她说:“我不象你所想象的那样完美无缺。不过,过去也许是这样,现在,开始不同了。我今晚感到有点不舒服,那么就此搁笔了。晚安,基德。做什么事不要那么匆匆忙忙,还是好好休息吧,怀念你的阿格”。在恋爱问题上,任何一个比厄内斯特意志薄弱的人,看了阿格妞丝的信,就会感到灾难临头,经受不住。确实,阿格妞丝已经同一个那不勒斯的美貌青年相恋了,而且这个沉重打击不久就得到证实。果真,过了不久她来信告诉他整个情况。后来厄内斯特回忆道:“她向他表示歉意。说,开始他可能不理解她这一决定,但过些时候,相信会原谅她的,说不定还会感激她。她衷心希望他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惶恐不安和痛苦折磨着他。他开始发高烧,不得不躺在床上。等到烧有所减退,精神逐渐恢复,他想起她如此背信弃义、忠贞不一时,又愤恨,又恼怒,如烈火烧心。他急急忙忙、潦潦草草地给麦克杜娜写封信告诉她这一不幸事件。信末还加上几句,说他希望阿格妞丝回纽约时,上码头她会摔一跤把牙齿全部打脱。他很快向他的朋友们宣布,由于他喝酒和同别的女人来往的缘故,他对阿格妞丝的感情淡薄了。他旧病复发,又开始吹牛皮了。四、五月的天气晴和,厄内斯特几次邀约一位名叫凯瑟琳·朗维的妙龄少女到第·普灵河划独木舟。这位姑娘后来说:“我们有时一划就几公里,有时我带他到我家读他写的书,一边品尝他从城里买来的意大利式糕点。”有一次厄内斯特将他从意大利带回的军用斗篷大衣送给凯瑟琳。他母亲知道后很生气,把它追回来。
毕尔和凯蒂的另一个哥哥史密斯在北奥克派克大道有一套公寓房间。他曾在著名的特鲁多疗养院疗养,最近肺结核病治好了回到家里。他又高又瘦,机灵睿智。酷爱文学和其它艺术。他的太太朵斯会弹钢琴,个子又矮又胖,灰眼赤发。有一次毕尔带厄内斯特到霍托海湾在他兄弟那里住一两天。这是自一九一七年夏天以来他们的第一次相会。那天晚上他们坐着谈了大半夜,厄内斯特还给他们讲了故事。他的故事,现在离不开谈论意大利的阿迪第人。他说,在多罗米特他同一个阿迪第士兵谈过话。那士兵教他怎样把短刀当作匕首使用。从左边肩下方进刀直捣心脏。为了示范给他看,他叫来一名奥地利俘掳,当场一刀把他刺死。
第二天晚上,他们一起到芝加哥一家意大利饭店吃饭,陪同前往的是厄内斯特的一个朋友尼克奈洛尼,一个矮个子精明的小伙子。他们喝了许多葡萄酒,厄内斯特用意大利语同奈洛克交谈,他为自己能说意大利语而自豪。在回奥克派克的途中,他们碰对了凯瑟琳。谈话的内容就转到战争方面。凯瑟琳问厄内斯特许多关于巴黎姑娘的问题。她不明白也不相信他在不夜城巴黎停留了两天,只是到处去看打炮,而不找女人。吃饭时喝了些葡萄酒,酒性刺激了他的想象力,他就谈个不停,一直谈到他们到达奥克派克,然后就上床睡觉。
厄内斯特正在写更多的,象他拿给凯瑟琳看的那类短篇小说。有一篇叫做《匹克斯·麦克卡蒂冲过去渥皮安的道路》,开头几行字十分轻快有趣:
“在人类靠吃树上果实为生,彻夜不眠等待天明的时代。人们在关心,洞穴里阴风未起的时候,巨妖究竟在哪里?……
突然,出现一个为头的匹克斯麦克卡蒂。”
据故事说,他的真正名字叫奈洛尼,但他需要一个爱尔兰的绰号去参加打赌游戏。有了这个名字,他就更神气。他突然消失,如同他突然降临到这个伟大的时代。他重新出现时,他是多罗米特巴萨诺的阿迪第军人,穿着庄严的威武的灰色军服,小腿上裹着黑色的绑腿,头上戴着饰有流苏的土耳其帽,好不威风凛凛。现在又转战于山区,准备摧毁仍被奥军占领的山村。厄内斯特的故事达到高潮时,匹克斯·麦克卡蒂手执双刀在敌军中杀开一条血路去抢救他那被敌人打伤倒地的指挥员。
《匹克斯·麦克卡蒂冲过去》这篇小说,是作者意欲把它当作架通他中学时代的创作和现在雄心勃勃的计划的桥梁。在这篇小说中他应用了在意大利参军七个月所得到的经验和知识。他牢记一九一七年他访问特伦波尔·怀特时所给他说的那些话,“写本人最熟悉,最有体会的题材。”实际上他有许多经验和体会,如《六月多罗米特的末日》,《月夜炮轰》以及《斯奇奥紫色花园酒会》等。大概在巴萨诺和巴德之间他选了西塔德拉的斯特加。他亲眼看见阿迪第军队乘坐兵车去攻打在巴萨诺的奥地利人。可是厄内斯特不懂得写作所应遵循的规律,对话要简洁,不滥用词汇,甚至不懂得他所要写的小说的情节高潮并不是血腥大屠杀的场面。
当然,他得从头再写。六月初旬他带着那一小捆稿子到霍托海湾去。开头,他和毕尔同住在查理斯夫人的农场里,力所能及地帮忙干点农活,如给苹果树喷洒杀虫药,在地里种菜等。劳动之余,他们坐着毕尔的车子在附近农村漫游。有好几次,他腿里未取出的弹片弄得他痛得难受,被迫爬上窄小漆黑的楼梯到康克雷医生诊所去看病。但腿疾的折磨并未能阻止他外出钧鱼。六月中旬,他们已经钓了六条大鳟鱼,每条足足有三磅重。这时厄内斯特象往常一样乐开了。他说:“嘿,这些鱼放在一起肯定会打架。”他重新把这些鱼叫做“湖里的阿迪第士兵”。
由于厄内斯特现在脱离了家庭的束缚,他又喝起酒抽起烟来了。他抽的都是外国烟——烟纸是褐黄色的俄国烟,“样子挺好看的”,这种烟只在芝加哥华巴斯大街的烟店才有卖。价格昂贵,一小包三角钱。不过他对朋友们说,这种烟是他抽过的烟中最好的一种。他很乐观地说,这种烟不会脱销的,并嘱咐詹金斯八月份从芝加哥回北方时带三四条烟给她。
有一天他接到一封盖着意大利邮戳,笔迹十分熟悉的信。原来是阿格妞丝写给他的。她在信中告诉他,她被调到罗马去工作,和西斯·卡旺诺夫一起。她与多梅尼科·卡拉西奥罗的恋爱破裂了。他带她到他在那不勒斯的家。那时她才发现多梅尼科即将继承他死去的父亲的爵位遗产。这个具有显赫门第的古老世家不同意让他们的继承人同她结婚,理由(假的)是阿格妞丝是个追求意大利高贵门第,具有野心的女人。这样一切就都完了。据她说,她打算七月份回国。厄内斯特写信给詹金斯,说她终于得到了报应。不过,他不准备报复了。相反,他怜悯她。“可怜的宝贝,”他说:“我真替她难过。”不错,他曾经爱过她。她欺骗过他。但这一切都是过去的事,是在米兰发生的事,似乎离现在很远很远,与现在毫无联系了。就这样,他翻过了他人生道路上第一个充满着罗曼蒂克的二十年的一章。他轻松愉快,奔向北部森林,开始他从战场上归来后的第一次狩猎。
七月初,厄内斯特完全不拄拐杖就可走路了,于是他开始几乎中断了两年的钓鱼活动。他和毕尔开着车子到离霍托海湾东南部二十公里的温德贝尔特去。在它前面有个地方叫松岭的,湖泊很多,还有三条小河。河里有很多鳟鱼。他们走了五天,未见有村落农舍,连一块空旷的地方都没有。真是荒无人烟,厄内斯特说。他们在鸽子河上碰到一只熊,还看见过鹿和鹧鸪,他们白天在布莱克河上钓鱼,晚上找一个地方宿营,每天换一个地方。他们钓到的鳟鱼吃不完。毕尔用一只苍蝇作这支钓勾的鱼饵,用一只蚱蜢作另一支钓勾的鱼饵,他一次可钓到两条鱼。最后一天,他们两人一共钓到六十四条鳟鱼。他们满载而归,车子在灰尘滚滚的公路上行驶,一阵阵的鱼腥味,香茅味,火烟味扑面而来。七天的野外生活够有意思,但两人的胡子也长长了许多。
此时,海明威家里其他的人也到温德米尔来了。这个夏天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按照葛莱丝的计划,在朗费尔德农场修建一间供夏天居住的小屋。地点确定在他们曾称之为红顶山的半山腰一个山包上。“这间屋子专供葛莱丝使用,不让家里其他的人去烦扰她。”她已四十七岁了,盼望能改变一下她的生活环境。有一天她把玛丝琳当成心腹,什么都告诉她。尽管她很爱她的丈夫,但她和丈夫之间经常有矛盾。她的丈夫不理解她希望个人独处的心情。而厄内斯特往往站在他母亲一边。葛莱丝后来说:“如果她丈夫不是自暴自弃,不对别人发火,那他便是一个大好人。”
厄内斯特照着他写《渥皮安的道路》一书的风格写了不少短篇小说。现在他想找个地方发表。刚好有个叫爱德温·贝尔默,年纪三十五岁的好心人正在瓦伦湖避暑。他是个老芝加哥人,曾在西北大学和哈佛大学读书。毕业后担任过芝加哥论坛报记者。此人曾和他的姊夫威廉·麦克哈格合作写了几部小说。厄内斯特走去拜访他,一同在停船场地的棚房里切磋写作艺术,倾听码头湖水轻拍船只发出的回声。贝尔默信心很足——最低限度是情绪不低落。他写下几家杂志编辑的名字,交给厄内斯特去试试。他们是:星期六晚邮报的乔治·霍拉斯,大众杂志的罗德里克,红蓝书出版公司哈里曼等。这次商谈给他带来一线希望,而希望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东西,依靠这种特殊的东西,他逐步走上成熟的创作道路。
厄内斯特又满怀热情地作好到松岭去的准备。詹金斯八月份从芝加哥来,同来的还有一位他们过去在斯奇奥农村俱乐部的成员拉里巴内特。拉里从他父亲那里借来一部车顶弄坏了的旅行车。厄内斯特催促詹金斯把从奥地利人那里缴获来的那支卡宾枪带来,配够子弹,以便再碰到大熊时能派用场。他和毕尔两人准备够四个人用的宿营用具。他估计这次外出旅行一定很有意思,尤其是如果詹金斯能设法多弄一些酒的话。厄内斯特根据自己的想象画了一张野营欢乐图。画面上有四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背后是他们的帐篷,扎在布莱克河河岸上。天上挂着一轮圆月。他们吃着烧鳟鱼,一边喝酒或抽烟。不时唱着他们所能想到的喜欢唱的歌。
他们的整个活动安排是按原计划进行的。天气很好。他们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在布莱克河里钓鱼。他们钓到许多很好的鳟鱼,然后煮熟享用。厄内斯特把鳟鱼做成鱼卷,再用油煎,最后夹上薄薄的咸肉片,用文火慢烤。“我们在外旅行已有七天左右未刮胡子了,”拉里后来说:“有天晚上我们背着帐篷营具打转回家。路经波恩镇时,史密斯和海明威走在后头,他们出了个馊主意:经过路灯底下时,把头顶上的灯泡打烂,这会是件十分有趣的事。于是他们连续打坏了五、六个灯泡。”接着他们觉得,这种恶作剧可不是好玩的,弄不好会惹来麻烦。他们停止射击,加快步伐回家。走不出几公里远,一部摩托车一边鸣笛一边从后边冲上来,赶到他们前面停下了。骑摩托车的警察把这四个满脸胡子,穿著随便的人打量了一番,然后轻声细语地问他们是否看到一部旅行车里面有四个人,车顶载有宿营用具。他们当然说没有看见,佯装听到这件事感觉惶恐不安,说这部车子最近通过波恩镇时,一边开,里面的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