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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传 作者:贝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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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格妞丝只允许厄内斯特吻她,但不同意他提出的其它要求。她事业心很重,因此她不同意立即结婚。对于别的男伤员情况就不同了,虽然很难说是人家对她调情,但她总认为自己的态度既要明朗,又要灵活。住在顶楼的男伤员们都很崇拜她。有时,她也接受他们的邀请到外面吃饭,就象过去接受萨雷纳的邀请一样。亨利维拉队长的黄疸病治愈出院时,也请她去吃了一餐饭。她叫厄内斯特作基德,称自己为基德夫人。她让厄内斯特叫她阿格或阿姬,这个亲昵的称呼,她只同意少数几个人使用。当她和厄内斯特不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惦念他,虽然她说:“可能不是那么厉害”。她的工作服口袋里放着他给她的八张照片,而且差不多每天晚上都给他写信。不过,她思想里大概有所犹豫,总觉得这段战时的罗曼史不可能持续很久,而厄内斯特显然不会有这种想法的。

  到了九月十一日,厄内斯特可以拄着拐杖或手杖到附近的街上去,但他的右脚仍穿不了鞋子。为了锻炼身体,促进疗效,他每天都要到麦基奥广场去一趟。他的左腿的功能此时已经完全正常。但他写信给他父亲说,他的左腿走起路来,仿佛象五十个人在一匹老马的身上不断地踢打那样难受。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再不会穿短裤了,因为萨玛雷利医生在他的右腿板上切开了一个长达八寸的口子,并在子弹进入的位置上挖了一个孔,取了出来。他说他已正式提升为中尉。可以系上武装皮带,穿上袖口缀有两条金色条纹的军衔了,还说他的英雄银色奖章不久就会发下来。传说还会给他当红十字会救护队队长。医生已经对他说过,六个月之内他不能开救护车。而在此同时,他自己漫不经心地说,他可能要被派去领导一个前哨站,因为新的任命要求他加入意大利正规的陆军。这只是他自个儿的幻想,根本不可能实现。

  除了这点,以上所说都是事实。

  当他身体健康恢复到可以步行到跑马场看跑马时,他要求把他的军衔缝在他的军服上,否则他拒绝外出。他生怕别人会把他当作流浪汉或开小差的逃兵。阿格妞丝和麦克杜娜身上披着斗篷,头上戴着皇冠式小兵帽,这是护士出外规定的正式服装。两个年青的空军少尉乔治帕和乔治路易斯也陪同前往。他们乘敞篷汽车通过公园和郊外的山庄地带。那天下午天气晴朗,秋高气爽,远望青山在蓝天的掩映下轮廓清晰可见。赛马场里的草青翠嫩绿,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气味。赛马场里观众台与前面的围栏经过四年的战争烽火,已经破旧不堪。他们在站台附近的一间酒吧里喝点饮料,下了几个里尔①的赌注,但都输了。不过这次的出游使他的生活增添了新的气息,仿佛他们正在外面度假。厄内斯特把这一个下午的活动描述得十分传奇动人。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个场面写到他的小说中去的。

  

  ①意大利货币单位之一。

  九月底厄内斯特走的地方更远了。陪他一起的是一个名叫钟尼米勒的明尼苏达小伙子。他在夏季里给第二第三小分队开过救护车。他们一直走到麦基奥湖附近的斯特拉大饭店。在那里他们碰到一位上了年纪的意大利人,业余政治家康特格雷比。他头戴黑帽,手持拐杖,看样子很想同他们谈论美国的政治。厄内斯特在后来回忆说:“康特教会了他懂得政治。”他们一同到饭店里玩弹子球,康特慷慨地不断请他们喝冰镇香槟酒。康特认他们为义子,厄内斯特为此感到十分光采、自豪。他谈笑风生,谈生活、谈政治、谈文学。他身边带了一份《星期六邮报》下午版,后来话头又转到拳击比赛,提起灵格朗纳的高超技术。他说他当时把他看作是个空前绝后的拳击家。

  阿格妞丝后来回忆说,她还记得当时他从斯特拉大饭店回来的样子。他一走出电梯,在走廊上就把她抱住了。身穿一件英国式的青褐色马裤呢外套,剪裁很讲究,看得出是米兰著名军服裁缝师傅剪裁的。配上衣服他看起来就更帅了。但是,阿格妞丝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这是自七月份起,他就猜想到的,并一直使他感到忧郁的消息。原来阿格妞丝自愿报名到弗罗伦斯的边界医院服务,因为那里正闹流感。他们在医院图书馆里共同度过了最后一个晚上,谈了很久,谈得很多。然后他送她搭乘一列开往南方的火车。这时正是十月中旬,秋高气爽时节。她的医院在维亚迪·卡姆拉达的一个小山坡上。在那里可以俯瞰弗罗伦斯和有绿水之称的阿诺湖的全景。“我在弗罗伦斯的医院里很孤单,陪我的只是一个名叫扎米的英国护士,”她在给厄内斯特的信中这样说:“因此我将给你写更多的信,这可能是你没有预料到的吧。我将把其中一些信寄到英美俱乐部办公室,因为我不想让人对你产生怀疑。亲爱的,我们彼此分隔得太远了……我一心一意地爱你,加倍地爱你,永远,永远。你的阿格妞丝。”

  厄内斯特每天给她写信,有时甚至一天写两封。她也只要一有空就给他写信。她称呼他为“我生命之光,我最亲最亲的厄内;世上最最宝贵的,我的英雄”,并对他诉苦说,每天晚上她感到特别孤独。“唉!”她写道:“要是你现在睡在这个病房里,我就会冲进来,把你从床上唤醒。你就肯定会满面春风地对我笑,向我伸出你那两只褐黄色的粗大臂膀——可是愿望终归是愿望,到底有什么用呢!”二十四日那天,她一下接到他五封信。另一封是西施卡维给她写的。卡维告诉她厄内斯特很悲哀。他已决定再上前线。即使不能开救护车,最低限度也能见见他的那些朋亥——勃伦米,毕尔和霍维·詹金斯等。阿格妞斯在复信中写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你还得重返前线。”她多么希望战争早日结束,彻底消灭战争。

  厄内斯特也接到其他的人的来信,使他的思想有所分散。其中一封信是那个波兰中尉里昂·乔夏诺维兹写来的。此人在法国同波兰的爱国军队在一起。另一封是奥克派克的威廉·依·巴顿牧师写给他的。他在信中说,第一明理会教堂每天中午都要为在战场上作战的美国青年鸣钟祈祷。他姊姊玛丝琳写信告诉他一个令人惊异的消息,说她在新闻节目里看到了他。他坐在医院走廊上一个轮椅车里,由一位腰里围着一块毛织白方巾,样子很漂亮的护士小姐推着走。第二天全家出发去看自五月份以来尚未见面的厄内斯特。

  他父亲写给他一封信,过了一个月他才收到。信中他父亲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回家。他在复信中说,他的军人职责要求他等战争结束了才能回家。世界上没有那一国的军队会接受象他这样脚伤腿残的人,但只要战争还在继续,他就决心留在意大利奉陪到底。”身上受伤会给你带来一种满足感,”厄内斯特说:“在这次战争里,我还没有看到英雄……所有的英雄都死了……在战场上,死亡易如反掌,这是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的事。我如果要死,早已死了,不会等到现在,因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一个人与其让自己到了晚年身体衰败,理想破灭,慢慢死去,不如在年轻时候,理想尚未形成,趁火光一闪,快快活活地死去好得多。”这封信同现在和往后他的其它的信一样,反映出一个复杂的心理现象:有对的也有错的。他出于军人的爱国,希望继续留在意大利服务。可是在信中他矢口不提他在意大利的生活方式已经同他早年在家里过的那种生活方式大不相同了。他也只字未提他新近大抽其烟,大喝起法国白兰地以及他同那位值夜班的漂亮女护士热恋的事。

  诚然,他毫不掩饰自己,直言不讳地说,只要战争还拖延一天,他也同样要拖延一天。他心想,再过一个星期,他就要回到他所希望去的地方,和从前一样,重新同第四小队的战友们一起生活。可是等他到了那里,才发现斯奇奥农村俱乐部只剩下一个空架子。这里的一批救护车被派到第一小分队,他们在格拉巴山附近的巴塞诺一带活动十分频繁,正准备发动一次针对奥地利的取名为维多利奥·维奈多进攻战,厄内斯特盼望自己能参加这次战争。他手扶手杖步履蹒跚地登上一部救护车到巴塞纳边上的一个村子里。毕尔·霍尔和爱默特·肖正好站在第八号救护车旁边。意军阿迪蒂的一个团正好驻扎在附近。身穿浅灰色军服的士兵大摇大摆地通过,他们经战耐劳,很快便成为厄内斯特英雄册上的英雄。厄内斯特到达前线时,正好赶上意军的炮火正猛烈地轰击奥军阵地。炮轰进行了整整一晚,火光冲天,把周围的山峰都照得清清楚楚。救护队的战士们通夜不眠,坐着等待命令到阵地上抢救伤员。

  第二天是十月二十五日,肖和霍恩开着救护车到格拉巴山顶抬送死伤人员。这个工作持续了一个星期。这次厄内斯特没有去。因为二十四日晚他看完了意军的炮火轰击后,便得了急性黄疸病。八月份他和亨利维拉交谈时便知道这种病的症状。比较明显的感觉是,他后来经常提起的,好象阴囊被人用军靴猛踢了一下一样,眼白呈芥栗色,皮肤呈褐黄色。最使他难受的是禁止喝酒。阿格妞丝写信给他表示关心和同情。她写道:“真可怜,你到前线去,得了病回来,我又不在你身边照料你。”

  由于他身体素质好,病很快就痊愈了。到了十一月三日他已经完全康复,可以到周围街上走走。这天中午他一瘸一瘸地走到军官俱乐部看报。坐在他旁边一个英国陆军军官正在喝从德国进口的啤酒。他们两人都没吭声。后来一位女招待玛利亚走过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意大利已同奥地利签订了停战协定。这使这两位素昧生平的人为之欢欣雀跃,互相祝贺。此人名叫厄里克·多曼史密斯,爱尔兰人,代理陆军少校。先前曾率领部队驻扎在巴斯毕乌山高地。现在是英国驻米兰部队的负责人。在某个方面——这可能是出自厄内斯特的丰富想象力——他可能认为这个人知道,这个同他谈话的,样子友好的美国红十字会青年便是在格拉巴山作战阵地抢救伤员而负重伤的美国人。自然,多曼史密斯完全相信这件事是真实的。因此,他们的思想感情更融洽了,友谊也就加深了。当厄内斯特向他讲述过去的事迹和他如何因负伤而受奖的情况时,这位少校很感兴趣,也十分感动。

  多曼史密斯是一位爱尔兰籍少校的第二个儿子。史密斯的父亲在卡万县的贝拉蒙有一份祖业。虽然他只有二十三岁,可他从一九一四年起就进入军队参加作战了。他曾三次受伤,三次得到嘉奖表扬,成为军队里红十字会的名赫一时的英雄。他反应快,思路敏捷,谈吐幽默,带讽刺、富有魅力、具有典型的当代英国的派头,厄内斯特不胜仰慕,竭力追求学样。随着交往增多,友情也随之加深。他们常常一起在俱乐部共进午餐,在柯厄饮酒,到格拉瑞亚去吃晚饭,一起去观看歌剧。这位爱尔兰人的绰号叫琴克。他称厄内斯特作黑姆,而黑姆自称是琴克的副官,并反复谈到战争和死亡,谈到在炮火中的战士以及关于个人胆略的问题。琴克擅长讲趣闻轶事,有一些是专门讲比利时战争的。说有一次他们埋伏在一个花园里,准备在波克的步兵从墙上爬进来的时候袭击他们。还有一次他们用一扇破铁门作为路障,阻止敌军前进,可是毫无用处。他还讲了一个关于一个住在多罗米特乡村的英国青年托米。这青年踉踉跄跄地走进一个酒吧间,指着一个瓶子问,“这里面是啥玩意儿?”有人回答他,说它是一种烈性饮料。于是他买了一瓶,几口把它喝得精光——过不了多久就倒地丧命。

  谈到在战场上死亡之事,有一天琴克引用了莎士比亚的几句话,这几句话厄内斯特从未听到过。听后他很感兴趣,他要求琴克把它写在纸条上。过后把它背熟。这几句话出自莎剧《亨利四世》的第二部分。“死对我来说无所谓,反正人一生只死一次;上帝要我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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