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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让他失望的是,冽炎静静地合上目,像睡着了般。
辛慕天回仙界后便在竹林深处搭建了小屋,不与任何人接触,只除了凌宇。
竹屋幽深,正发出昏黄的光亮,凌宇小心翼翼将冽炎放到地上,“只能看,不能说话。”
冽炎横他一眼,轻轻在窗上戳了个洞,只见千晨星安静地趴在桌上,正好将侧脸对着外面。嘴角微微上翘,烛光照在脸上,如珠玉一般美好。冽炎想这孩子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收回手指,转身淡淡道,“走吧。”
“啊?”这样就走?凌宇追上去,还想抱他,却被冽炎拂开,“我自己能走。”
凌宇听人说世间女子最是难以捉摸,但那些女子如何能及得这人万一,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冽炎刚刚被囚在仙界时,魔帝做了仙帝脔宠的谣言漫天乱飞,不过说那些话的人都死了,不是死在冽炎手下,而是被千晨星一刀刀剐了——凌宇摸摸头,心想不愧是两父子,同样的乖戾嚣张!
“你这性子,也只我能忍受,要是我不要你,看你怎么办!”
前面的人顿了顿,凌宇猝不及防撞到他背上,冽炎的脊背硬邦邦的,如他人一般冷硬。正要调笑一番,却听他轻声说,“这地方还挺像家的”
凌宇一怔,回头望去,风一吹,烛火摇曳,如同一支唱不完的歌
“殿下真会装。”
千晨星腾地下立起,紧紧攒起拳,牙齿磨得滋滋作响。“比慕天殿下还是要差点。”
原君上退隐后,仙帝又没有要子嗣的打算,作为原君上关门弟子,慕天公子地位尊崇,顺理成章地成了慕天殿下,若凌宇死了,他便是仙帝的最佳人选。
千晨星将殿下二字咬得极重,显然有意讥讽。
辛慕天随意地依在门口,青丝飞扬,面如冷玉,确有几分仙人天生的凛冽之气,“我要你抄的书可抄完了?”
“手痛,没法写。”不甘示弱地盯过去,眸子如刀。知对方有意刁难,千晨星更是倔强,眉毛一扭一扭,摊开手,“看,你昨天打的还没消。”
嫩白的小手上果然有四五条粗大的红痕,千晨星心里一颤,要是娘亲看见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他鼻尖酸了酸,这几个月落在这人手里,也当真是生不如死了。
都是那个白痴凌宇的错,千晨星咬住下唇,这些年他容貌渐渐成形,与凌宇气质越发相像,早有人怀疑两人关系。但凌宇不问,冽炎不开口,再加辛慕天从中作梗,千晨星在仙界地位竟是比那些仙童还不如,受些冷嘲热讽可谓家常便饭,若非他为人凶恶,也不知偷偷抹了多少泪。
凌宇虽对冽炎好,对千晨星却是漠不关心,此次更是直接丢给辛慕天管教,若非冽炎问起,根本不会想到这事。
刚才两人在外面时,千晨星确实是在睡觉,反正抄不抄书都会受罚,他索性就不抄。冽炎来的时候他立刻便醒了,天知道他多想像往常一样蹭到冽炎怀中,但他不能——自己一身的伤痕定会惹娘亲发怒,若是凌宇偏袒辛慕天,那他该会多伤心
“脱了裤子趴好。”
千晨星心里一阵抽搐,这次倒没再反唇相讥,乖乖地照做。少年光亮的肌肤上也布满伤痕,像一条条蜿蜒的蛇。
破空声响起,千晨星死死捏住手指,反正这段时间挨打也是家常便饭,辛慕天打得越重,他越是恶毒地诅咒。
千晨星生而可视人心,辛慕天大概是知道他有这能力,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内心无丝毫波动。但尽管如此,他仍是明白了辛慕天为何如此恨他,不,应该说比恨冽炎更重!
毕竟是刚满百岁的少年,几鞭子下去已是难掩悲鸣,千晨星不自禁想躲闪,竹鞭却越缠越紧,“轻轻点!”
辛慕天冷冷哼了声,他面上凝着霜,看起来像带着张白玉的面具,丝毫不近人情。手指优雅地擦过竹鞭上的血迹,“若是冽炎决计不会求饶。”
千晨星脸色一变,心知对方是恨不能打死他,若此时回嘴正好中他下怀。
死死咬住手腕,委屈地想,娘亲,我可比你聪明多了
鞭子再度扬起,夜,还很长
离开的两人丝毫不知千晨星正遭受的酷刑,冽炎在前面默默走,凌宇耸拉着头跟在后面。
冽炎腿脚不便,再加挺着个大肚子,走路一瘸一拐实在滑稽的很,但凌宇笑不出来,大概是夜凉的关系,他心里很冷,甚至说,有些悲凉。
“你能不能等等我。”靠在一棵竹子上,凌宇耍赖地蹲下,伸出手,“我走不动了。”
“白痴。”
笑容僵在脸上,凌宇呐呐将手收回,枕在臂上,“你不拉我我就不走。”
以前无数次,他也是这样蹲在角落,白衣凌乱,一双眸子,仿佛能滴出血来,冽炎回过身,撩开他长发,“你究竟想我怎样?”
你是重羽轩,你也是凌宇,可你又不是你,不,你还把我忘了,现在,你想我怎样?
“我想你吻我。”将嘴凑上去,凌宇轻轻闭上眼。
期盼中的亲吻并没送到,凌宇睁开眼的时候那袭墨衣已消融在黑夜之中,“真是绝情,”凌宇挑起眉,在脸上轻轻拍了下,“还有你,脸皮够厚。”
回到房时冽炎已经睡下,凌宇很想在尚带着些怒意的眉宇间亲上一口——明明是你把我扔那里,现在倒还有理由生气了。凌宇挑起他下巴,叹了声气,将铁链牢牢锁在床头。
却不知那双黑眸,一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凌宇呢?”
童子将熬好的粥递上,小心翼翼地垂下眸,“君上之前说他要离开段时间。”尽管伺候魔帝百年,几个童子对着冽炎时仍是心惊胆战。当年魔帝光辉太盛,死在他手下的仙人数不胜数。仙界的小孩自幼便被恐吓要是不听话就会被冽炎魔尊吃掉。虽然此时的魔帝陛下大腹便便,形象大损,毕竟积威犹在。
感觉到凌厉的目光射过来,小童颤着声道:“君上并未告知所去何地。”
冽炎动了动铁链,知道以自己此时功力别想挣开,“你去慕天殿下的居处,就说我想晨星了,问他能不能让晨星陪我几日。”
童子当即变了脸,仙界谁人不知慕天殿下爱慕君上,慕天殿下虽性子温顺,但对这魔帝难免没有怨气,自己去要人准得得罪慕天殿下。
冽炎冷笑道:“放心,他不会为难你。”
关上房门,小童脊背已是一身冷汗,与这魔帝相处还真是折寿,也不知君上究竟看上他哪点。
慕天殿下很爽快地放了人,小童再次感慨君上昏了眼。“等会见着你父王,你要好好给他讲,阶下囚便要有阶下囚的觉悟,别想着一天到晚勾引我们君上。”
“啪!”
小童傻在当地,他竟然没看清怎么回事就挨了一巴掌,“你你”
千晨星嘴角冷冷地扯了个笑容,“你们这些仙人,果然愚昧得令人怜悯。”
他身形不高,脸色更有种病态的苍白,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吐出,却硬是震得小童吐血不止。将袖子遮住手心,千晨星定下心神,“还不快走!”
那冰冷的目光,简直是跟冽炎如出一辙,童子擦掉嘴角血痕,恭敬地低下头,“是,是。”
怨恨
千晨星怎会不知,仙魔自古不两立,偏偏凌宇一心一意向着冽炎,这些人只当魔帝暗地里使了迷魂术,对他们两父子可谓极为厌恶。
千晨星最受不了那些辱骂冽炎的污言秽语,常常被激得爆发‘世界之轴’的能量,将周围几米整个撕成残渣。凌宇整日都想讨冽炎欢心,自不会对千晨星怎么惩罚,死了亲朋好友的仙人们却越发怨恨这个少年,一旦抓住他,都是想尽办法欺凌。
“我一只手便可捏死你。”
耳边传来冷冷的警告声,童子端正面容,终于不再放肆。
千晨星一直都觉得,冽炎安静的时候最是迷人,阳光落下厚重的光影,像在他脸上镀了层金子般的光泽。
轻轻推开门,看到手臂粗细的铁链,千晨星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来了?”睁开眼,黑眸中有光彩一闪而过。
千晨星笑了两声,上前擦掉冽炎额头上因运功而冒出的汗珠,“娘亲,你功力恢复了多少?”
冽炎摇摇头,“还是不行。”
当年诞子失败时,冽炎所有力量都被腹中胎儿吞噬,只有洌风的魔力因未完全融合而残余了部分,若非如此,魔帝陛下也当真是废人一个了。
“没关系,我保护你就好。”千晨星立刻挺起胸膛,显摆道,“刚才领我来的那个童子还想欺负我,哼,也不看看我是谁。”
冽炎并未吭声,千晨星神色黯淡了片刻,难堪地摸摸头,“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每次带你跑都会被凌宇抓回来,啊娘”
袖子被猛地撕开,千晨星不住往后躲闪,将整个手背到后面,冽炎凝眸看他一眼,千晨星心里顿时一阵抽搐,“娘,你别难过。”
将孩子翻转身趴在床上,冽炎颤着手脱了他裤子,白嫩嫩的臀部和大腿果然布满鞭痕。
“疼吗?”
“不疼不疼,我皮厚。”晃了晃脑袋,千晨星根本不敢回身去看冽炎表情,“辛慕天这是赤 裸裸的嫉妒,他和契约女神订立的契约失了效,但他已经献上祭品,就因为如此他才恨我入骨。”
“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小的脸蛋蓦然浮出狰狞之色,千晨星却不再多说,可怜兮兮地道:“娘,你能不能给我吹吹?”
这孩子自出生便没过多少好日子,先是和洋洋在魔域流离失所,此时更是跟着自己被囚仙界,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冽炎蓦地收紧手,“等等,我去拿药。”
锁链的长度足够冽炎在屋里随意活动,链子只将手束住,但魔帝陛下双腿不便,身形臃肿,走路自然畸形,千晨星微微捂住耳朵,似是觉得那哗哗声刺耳的很。
房中放着的药都是精品,抹上后火辣辣的疼痛立刻消退不少,千晨星眨眨眼,在冽炎脸颊上喜滋滋地亲了口,“凌宇呢?”
“我已一月不曾见他。”
烛火摇曳的小屋,千晨星跪坐在矮几之前,默默注视着眼前古朴的长剑。
这是白日冽炎给他的,剑身蓝光流转,质地古朴,剑柄末端以古字刻以‘赤炎’二字。
魔尊未曾现世之时,明王的‘冥灵之刃’和圣王的‘暗夜之魄’都可谓最顶尖的利器,但随着魔帝重现,‘世界之轴’出世,这两柄剑的光辉已被彻底掩盖。
冽炎身体里其实有两把剑,一把剑身火红,有青龙图腾,而另一把便是‘赤炎’——魔帝用蓝焰锻造的神兵。
尝试着将手放到剑柄上,凝神屏息用力外拉,时间过去很久,长剑依旧纹丝不动。
从某种程度来说,‘赤炎’是冽炎身上蓝焰凝聚而成,不到万不得已,冽炎绝不会将这柄剑移出身体——千晨星叹息一声,颓然坐倒——冽炎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他——竟然连剑都拔不出来。
飞鸟振翅的声音从远处逼来,起身候在窗外,鸟儿乖巧地停在他掌心,取下脚上的竹管,就着月光抽出纸条,千晨星挑了挑眉,手中鸟儿顿成飞灰。
“这把剑是冽炎送你的?”
世间传言慕天殿下温润如玉,千晨星却觉得这人实在不阴不阳,也不回头,道,“这次你打算怎么安排?”
若没有辛慕天背后支持,千晨星也不会不自量力地带冽炎离开——只不过,每次都被凌宇发现,及时抓了回来。
“凌宇很少离开那么久,我也不知他是去了哪里,”辛慕天伸手把玩那柄长剑,目光闪烁不定,“刚才是谁与你通信?”
“圣父千穹崖。”千晨星倒也坦诚。
辛慕天冷冷一笑,“说起来他也算冽炎生父。”
“原来你知道之前那个时空的事,”将手指含入口中,千晨星吧唧吧唧吮吸两下,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过去,“从你记忆里,似乎你曾经是云清?”
身体一震,辛慕天挑高千晨星下巴,危险地眯起眼,“小孩子,不该说的,不要乱说。”
甩开那只手,无辜耸肩,“只是有些同情罢了”
“很好!”辛慕天点点头,“你知道接下来我想做什么。”
笑容僵硬在脸上,不过很快千晨星就恢复神态,脱掉裤子趴在桌上,这个人需要他来发泄怨恨,他需要这个人帮助,各取所需,不是吗?
“呃”喉头一热,千晨星将涌上来的血不动声色吞下,紧紧咬住牙关。
辛慕天眸子微微泛红,挥出的鞭子越发没有分寸,这个孩子可视人心,尽管他隐藏得很好,但还是被看出了蛛丝马迹。
他同情着他的卑微,怜悯着他的可笑!
云清和冽炎自天地间诞生,血统尊贵,天生便高高在上,可他呢,他算什么?
生长在云清脚边的一颗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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