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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婆很年轻的时侯就没了我外公,守寡之后一直都没有再嫁人,很多年来外婆都是靠着煤油灯和针线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的。不过现在我外婆早已经住进了一砖到顶的大瓦房里,还看上了电视。强娃的妈妈喂完猪以后就和我们盘腿坐在炕上开始聊天,强娃的妈妈说:“又麻烦你们从城里跑来看我们,你看我们家里啥也没有,只能给你们倒两碗白开水。”
强娃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忙给也坐在床上的强娃的两个姐姐使了个眼色,两个丫头才慌忙跳下床去,一个往灶火眼里添玉米杆杆,一个拿马勺从水缸里往锅里舀水。粱静忙说不用了,说着跟着从炕上跳下去,将两个丫头死命的拉回到了炕上,然后对强娃的妈妈也用陕西的方言说道:“我们来了又不是一次两次咧,你这么客气的做啥呢嘛?强娃他爸又不在家,你们家里吃水也不容易。”
我问粱静:“那强娃的爸爸到那里去了?”粱静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强娃的妈妈说:“强娃他爸以前到石料场里背石头哩,前年让石头把腿砸了,现在到城里头给人看大门哩。”我点点头,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们家的地谁种呀?”强娃的妈妈说:“我们不种地了。”我有点诧异,又问道:“为什么呀?农民不是都种地吗?”强娃的妈妈说:“现在种地还不如出去到城里打工呢,村里年轻人基本都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和粱静,还有强娃的妈妈我们居然就聊了一夜,那一晚我了解到了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事情。我知道这里因为天旱缺水,村里的地已经基本上没有人种了,男人们都到附近的煤矿和石料厂去背煤和采石头去了,女人们就在家里喂个猪,养个鸡,再照看孩子。孩子稍微大一点也都跟着往城里涌,因为没有文化都只能在城里干一些力气活,或者给别人当学徒。
强娃的妈妈说强娃的一个姐姐在城里一家美发店里当学徒,每个月都给家里寄几百块钱回来。我一听美发店,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立刻就闪现出那些城市的拐角里一到晚上就闪烁着粉色糜红的洗头房。强娃的妈妈还说其实他们家里已经不错了,村里还有男人死在小煤窑上的,人家随便赔点钱就了事了,女人没办法,就带着几个娃到城里一边拾垃圾一边要饭吃去了。
第二天,我跟着粱静当了一天的乡村义务教师,下午,在一节体育课上,粱静和一群孩子在满是黄土的操场上玩老鹰捉小鸡,强娃当老鹰,粱静当鸡妈妈,一群孩子躲在粱静的屁股后面排成了一列长队当鸡娃子,像一列火车一样,车头往哪里摆他们就跟着往哪里摆。我站在一边手遮着太阳静静的当着观众,粱静喊了我几次,我都摇了摇手。小孩子们玩的很卖力,踏的地上的黄土都遮住了太阳,真的就像一群小鸡一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所谓的学校不过就是三间又破又旧的平房,房子的墙上还用白色的石灰粉涂写着一些宣传计划生育的口号。操场上孤零零的飘扬着一面五星红旗。这真的和我的大学校园有着天壤之别,我突然就开始为我过去虚度的时光和碌碌无为感到一阵羞耻和惭愧。我觉得我应该为我的过去做一些补偿。
我突然决定要留下来。
我要在这一片远离人群和闹市的地方守侯我的灵魂。
☆、绝处逢情
人生有苦也有甜,故事有真也有假。一个故事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就是一个故事。
那一天傍晚,我和粱静顺着田埂上的小路一直朝前走,我本以为我说我要留下来,粱静会很惊讶,但是粱静却很平静,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淡淡的哦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我心里骤然一凉,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我在粱静的心目中原来真的是这么无足轻重。所以我一时也没了言语,就这么和粱静肩并着肩顺着田间的小道默默的朝前走,一直走到了一个悬崖尽头。我看着粱静勉强的笑了笑,说:“没有路了,这条小路的尽头原来是一个悬崖。”
粱静两只眼睛突然很是温柔的看着我,看的我心里似撞了一只小鹿,扑通扑通直是乱跳,我笑了笑,又开玩笑的说:“不敢再看了,姐姐,前面是悬崖,再看我会害羞的从这里跳下去的。”
粱静看着我说:“前面是一条已经没有退路的悬崖,你真的决定要留下来吗?”我点了点头,说:“嗯,我要留下来,我要在这里洗涤我的灵魂,我要在这里涅槃重生。”粱静看着我,两只眼睛就像两条毒蛇的腥子,让我不敢正视。
粱静说:“那你就留下吧!我反正是要回去的。”我眼睛闪躲着看了她一眼,若有所失的哦了一声。粱静依旧看着我,诡秘的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背着手边往回走,边说道:“不过我回去后会对所有的朋友说:‘我的男朋友在山羊县里当老师。”
我一怔,恍如是在梦里。半张着嘴痴呆呆的看着粱静的背影,一口真气提在嗓子眼里,出,出不来,咽,咽不下去。粱静转过身又看着傻愣愣的我,抿着嘴扑哧一笑,突然走上前来在我的嘴唇上轻轻一吻。然后一甩马尾扬着头,像戏里的九品芝麻官一样,背着双手,故意撇着大大的外八字步,屁股一扭一扭的朝着来时的路上一颠一颠的往回走。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直感觉天旋地转,晕晕沉沉,恍恍忽忽,仿佛身在梦里。直到粱静又回过头来朝我喊了一声,我才意识到我终于在悬崖边上又找回了我自己。
那一刻,我百感交集,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将出来。我转过身双膝跪倒在悬崖边上,闭着眼睛,一连磕了十几个响头,磕一个头,就说一声谢谢。粱静又跑回来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我一巴掌,撅着嘴说:“傻蛋!你干吗呢?”我说:“我给这悬崖,给这里的山神土地,给这里过往的天地神灵磕头起誓呢!”粱静说:“起什么誓?”我说:“我要让他们做个见证,我这一生一世都会对你好,我一定会让你幸福,如果我有负誓言就从这个悬崖上跳下去。”
我是一个说慌说成了习惯的人,很多时候,我就是靠一个又一个让别人听起来云山雾罩的谎言来维系着我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和卑微的颜面。不过女人却是很奇怪的,有时侯她们明明知道男人说的是谎话,但是她们却还是愿意傻呵呵的将男人的谎话当作真话来听。
粱静听了我的话,当时就感动的不行了,搂着我的脖子就趴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嗅着粱静头发上的香水味道,才意识到我刚才说那一番话真的字字都是发自肺腑。
☆、涅槃再生
我不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再说谎,但是我知道,每一个谎言其实都是一个辛酸的故事。
我是真的就留在了这个小山村里。粱静他们走的时候,对强老师和送行的老乡们开玩笑说:“我们的这个同学在城里好日子过腻味了,想留在村里过几天清苦的日子。我们就把他交给你们了,让你们这里的骡子呀马呀都歇了吧,你们随便使唤他,千万别客气。”说的强老师和老乡们一阵哈哈大笑。
我来山羊县的时候没有带牙具和洗漱的用品。粱静走的时候将她的牙刷牙膏,毛巾,甚至洗面奶都留给了我。我听人说过,说是要想试探一个人真的是不是喜欢你,就看他或者她愿不愿意和你共用一根牙刷。那一天,我突然就有了想和粱静过一辈子的冲动,我是哭着和强老师还有一群小孩子将粱静他们送到山下去的。粱静没有哭,但是我却能从她红红的眼圈里看出其实她也很难过。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从女孩的眼睛里看出来,在这个世界上原来也会有一个女孩为我而难过。
我和强老师一起住在学校的一个单人宿舍里,强老师写的一笔好字,当他知道我也写毛笔字,而且写的还非常好的时候,惊叹的看着我,半晌无语。然后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说:“好,好,好,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不简单。”
听到这话,我心里其实是很难受的。强老师五十多岁,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没有媳妇,没有孩子,这让我对他的身世和来历充满了好奇。后来听老乡说强书记居然是西安人,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和一群戴着眼镜的大学生插队插到了这来,后来娶了一个当地的媳妇,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强老师文武双全,是村里最有文化和最有能耐的人,村里的各种农活,甚至木工,瓦工,阴阳,把病号脉,几乎就没有他不会的。强老师还会拉二胡和吹笛子,山村里孩子们的音乐课,就是听强书记用二胡拉《万马奔腾》和《二泉映月》,用笛子吹《放牛娃》和《小二郎》。我第一天去给孩子们上课,全班居然就只来了两个学生,其中一个刚来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他妈妈又从窗户外面喊了回去。孩子听到喊声,便电一样的往教室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对我说:“老师,我妈叫我给猪拨草去哩,等我拨完了猪草,我再来上课。”还剩下一个小孩子,看起来至多也就六七岁,穿着一件我们捐的运动衣,衣服套在身上大的像一件袍子。孩子看起来傻傻的,呆呆的。我真怀疑是不是他们的家人嫌带着他劳动太操心,索性就放到我这里来了,把我这里当托儿所了。我登觉就像被人临头浇了一盆冷水,呆呆的站在讲台上和那个傻傻的似乎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眼对着眼互相看了一节课。
下课后,我去隔壁班上找强老师,却发现强老师的班上零零星星也就五六个人,强老师也不知去向。我问其中一个叫康康的男孩说:“你们的强老师到那里去了?”康康和其他几个孩子叫喳喳的喊道:“我们强老师帮我们班同学家里干活去了。”我问:“到谁家里去了,你们知道吗?”一个女孩抢着说:“这就不知道,强老师要帮着我们班很多同学家干活咧。”我又问:“为什么呀?强老师为什么要帮你们班的同学家里干活呀?”康康喊着说:“我们班的同学每天早上要把活干完了才能来上学,要干不完就来不了。”我心里一惊,又问:“那你们早上都给家里干什么活啊?”一个女生抢着说:“我要去山上给猪拨草。”一个男生说:“我要到沟里去把我们家的两个瓮担满。”我又一惊,因为那男孩看上去也就十来岁,身子单薄的就一像根扁担。很难想象这样的孩子挑着一担水会是个什么样子。可能是像扭秧歌一样,也可能是像喝醉了酒一样。
找到强老师的时候,强老师正在他们班上一个学生家里给猪拌食,拌好了一边“唠唠唠”的叫,一边用拌食的木棒子敲打盛猪食的脸盆,一个猪妈妈和一群小猪听到叫声都欢快的唱着歌撒欢的风一样的争先恐后的跑过来。然后头碰着头围成一圈你争我抢,你咬我一口,我顶你一头的抢着吃将起来。猪妈妈则站在后面,看着他的一群猪宝宝。有一个力气大的小猪娃子一边吃一边咬身边的两个看起来比较瘦的小猪的耳朵,猪妈妈见了上前照那头小猪的屁股上咬了一嘴,那头小猪啊呀的叫了一声,就乖乖的低下头,再也不敢咬其他的兄弟了。强老师又给猪妈妈单独拌了一盆猪食,刚拌好,猪妈妈还没有吃一嘴,就又有几个小猪掉头跑了过来抢猪妈妈盆里的食。我都看呆了,一边看一边傻呵呵的笑。强老师看了看我,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其实农活是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我说:“我小的时候也干过啊。”
强老师一惊,说:“真的呀?你小时候在哪里长大的?”我说:“我小时侯跟着我奶奶和我爷爷在老家长大的,农村的农活我都会干。”强书记笑着说:“那你都会干些啥呀?”我得意的说:“我什么都会干,我跟着我爷爷在田里耕过地,在沟里饮过牛,跟着我四爸在原上放过羊,在山上拨过草,跟着我四姨到地里剜过苜蓿,到田里拾过麦穗。我还会拉风箱,推石磨,烧热炕,还会把鸡往架上赶,把羊往圈里围。”我刚说完,强老师就问:“怎么叫把鸡往架上赶?”
我一听居然还有强老师不知道的农家事情,便更得意了,于是忙解释道:“晚上鸡要睡觉,鸡睡觉是一定要蹲在一根长木头架子上的,就像麻雀蹲在电线上那样。鸡是一群话特别多的家伙,晚上吃完饭,你不管他,他们唧唧喳喳的能一直聊到天亮。公鸡要一晚上不睡,他的生物钟就乱了,公鸡的生物钟一乱,就会和没有上发条的钟表一样,该叫的时候不叫,不该叫的时候就乱叫。种地的庄稼人都是听惯了公鸡打鸣的,公鸡如果不叫,他们是会一觉睡到太阳落山的,公鸡如果乱叫,是会把人搞神经的。”
我说完强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