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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我跟兄长般的华君武同志、常见面,当然都是为了工作的来往。久而久之,很熟了,我觉得他是个充满活力,快乐、宽松的,天生具有幽默感,待人平等,工作之外也爱开点玩笑,富有人情味儿,非常好接近的人。与他一起,你会感到舒坦、快活,他真是没有沾上一点点领导架子,或官腔官调的,一个革命的艺术家,一个似乎青春长在,很纯粹的人。很多年,我见到他,他总是一头黑发,精力旺盛,喜气洋洋,好像不会变老似的。记得有回我去美协,他刚从福建归来,悄悄送我一包福建龙虱,让我吃吃试试。我打开一看好像一堆堆油炸过的香喷喷的原装“知了”活物,我从未见过,也未吃过的。吃时感觉酥而香。最有趣的,我带回人民文学编辑部,当众吃了一两只,伙伴们大吃一惊,说我这人真是不怕脏,竟然吃土鳖!他们哪儿知道是华君武给我的福建特产。
《人民文学》美术顾问(2)
后来他不做美术顾问了,我便少有机会去美协了,但有时在文艺界的会议场合,还是能见着他。偶然也请他为《人民文学》的小说插图,如四川作家马识途的一篇讽刺小说《最有办法的人》就是请他作的插图,效果甚佳。
“文化大革命”初期,我知道他遭受了造反派强烈冲击,主要是攻击他从1961年开始在《光明日报》“东风”副刊上连续发表了数年的“人民内部讽刺漫画”,他被打成所谓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在“文化大革命”高潮时,报纸甚至用了一整版来批判他这些漫画。我了解他处境艰难,因此颇惦念他,希望他平安无恙。1968年秋天中国文联系统的人都去昌平一个良种场劳动。我记得有天下午突然通知早收工,各个协会的造反当权者大约早谋计好了,他们立刻将文联各协的“牛鬼蛇神”集合起来,带到当地一个大礼堂集中示众。我是作协“牛鬼蛇神”队伍中的一员,我不太在意示众,因为这么多“牛鬼蛇神”,示众也不会感觉孤单。倒是急切想看到美协的“牛鬼蛇神”队伍里,我阔别数年、熟识和尊敬的美协原领导人蔡若虹和华君武。我果然看见他们走过来了。我仔细观察华君武,觉得他的头发有一部分像是出现了灰白色,想到他目下的处境心里真不是滋味。我不知他是否看见了我。当然就是看见了,我们也无法互相招呼。漫长的“文化大革命”狂潮中,也就这样短暂见到华君武一回。
1973年我从干校回京。大约1976年,我打听到华君武住在朝阳门大街的一处普通居民楼里,我去他家看望。房子住得比较挤。值得庆幸的是,华君武和他的家人,身体都还健康。“周扬一案”自从毛主席讲了松动的话后,周扬放出来了,其他受“中央专案组”审查的文艺界人士,也陆续松动了。估计在这个背景下,华君武回到家中。那时“四人帮”还未倒台,政治气氛森严,我们未便多说。但君武一家健康、平安,让我高兴。
读华君武漫画
“四人帮”被粉碎后,我知道华君武同志恢复了工作,任文化部艺术局负责人,同时他又是新当选的美协副主席,全国文联书记。那时拨乱反正,百废待兴,他紧张繁忙的程度可以想见。那十多年我几乎没有去打扰华君武,但心里还是时常思念他。延至1998年接近岁末,我接到华君武同志寄给我他的漫画展请柬,请柬写道“兹定于1998年12月21日上午10时,在中国美术馆中央大厅举行《华君武漫画展》开幕式……”我真是惊喜不置。君武没有忘记我,我也惦记他。我注意到请柬一角,还写有“恳辞花篮”四个字,可见君武的作风是多么朴实,显然他反对劳民伤财,搞花架子那些一时兴起的时尚。
在美术馆首次展出的华君武漫画展非常了不起。131幅漫画精彩纷呈,美不胜收,展现了他从30年代至90年代末,半个多世纪漫画艺术的劳绩、丰硕的收获。更加叫人钦佩的是有百分之七十多的作品,是他70年代末期复出后,1980—1998年这将近二十年的新作。不禁使人想到这个艺术家真是宝刀不老,艺术长青。
看了华君武这位我熟识、尊敬的艺术家的漫画展后,我心里涌起许多想法。最后万千想法归成一条:我要向君武兄长索要他的漫画作品,我要去看望他。我先跟他电话联系,2000年农历冬至那天(公历11月7日),我去了他京城西的家。他在这天亲自画了一幅很精彩的漫画、他1982年的佳作《老鼠吹牛》赠我,签上了他的名字、日期。他还赠我1955—1982年,1983—1989年两册汉英对照的他的漫画选,赠给我1997年12月第一版、1998年3月第二次印刷的他的文集一本。他谦虚地取名《补丁集》,实际上是一本文笔简明质朴,就像他的为人那样简朴明快,他的漫画那样寓深于简;坦诚而又风趣地讲述自己人生阅历和漫画艺术心得体会,含着许多真知灼见,使读者得到愉悦、启示的书。后边还附有作者各个时期漫画一百幅,实际上囊括了作者相当一部分代表作。所以它受到读者欢迎,很短时间,“补丁”印数从五千翻至一万。
三年多时间过去了,我没再去看华君武,但读他的作品想见其为人;见其人留下的印象又使我重读他的作品。这样反反复复,最近才下决心,要为他写点什么,并再次去看望他。以下我先说说对华君武其人其作品的片断感受。
从漫画看漫画家
一、60年代漫画艺术正视人民内部矛盾的勇敢探索者、开路者。从40年代至50年代,华君武无疑是创作时事政治讽刺漫画的佼佼者,他创造的蒋介石脸贴一方上海流氓爱贴的黑膏药,“画龙点睛 ”,生动传神的系列形象,从1947年的《磨好刀再杀》到50年代后期蒋想“反攻大陆”,躺在台湾那狭小“澡盆”里狂喊时的《热昏》,海内外几乎无人不知,谁人不晓?华君武是政治讽刺漫画的高手,这已有定评。当然他不仅仅是画政治讽刺漫画,早年也画社会风情漫画,如1934年他在上海时期发表的《江北大世界》,一张画上画了那么多活跃的小人及场景,就很有看头,不仅一展艺术功力,也具才气。但是作为一个漫画家,在中国已进入建设社会主义的新时期,毛主席讲要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因为人民内部矛盾凸显,残存的旧思想、习惯,尤其几千年沿袭下来的封建主义思想和某些陋习,还在影响人们的思想行为,这些都是建设社会主义的阻力,需要经过不懈努力,方能消除的。华君武及时思考了这个问题,他开始了漫画创作新的征程,花了不少工夫来尝试他那时取名的“人民内部讽刺漫画”,如1957年2月创作的“风信鸡”,尖锐地讽刺了“今朝东风脸朝东,明朝西风脸朝西”的风派人物。1959年3月和1961年2、3月创作的《疲劳过度症》(龙王、王母、嫦娥、孙悟空都累倒在病床上,护士说:“画家同志,请你画别的东西吧,他(她)们不能为你出差啦!”)《公牛挤奶》、《无效劳动》(两个人划船各向相反的方向划)、《误人青春》(主持者离题万里的冗长发言,“我感到我的同伴们都苍老起来”胡子巴拉,头发长,变成了老汉、老婆婆)等作,反思并辛辣地讽刺了1958年大跃进时主观冒进,浮夸等不良作风。证明华君武作为一个漫画家,他眼光敏锐,头脑相当清醒,对国家、人民的责任心强。他经过一番思索(包括自我反思)和实践,愈加明确了内部讽刺漫画的作用,正像一个高明的外科医生,他通过精确的手术,不伤好的肌体,而剜去人体因不洁长出的危害身体健康的疥疮之类。然而这样的治病促健康的行为,在反右扩大化之后,“万花纷谢一时稀”,如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漫画家因其漫画被打成右派的也有。一些人心中还是有余悸的。华君武的漫画在《光明日报》发表后,过了一阵子,组稿人却希望他用漫画来正面表现“形势大好”。华君武对此仍然头脑清醒。他深知,漫画如同相声,它是一门讽刺艺术,它在使人一笑之中,自觉地配合医生疗疾,或抖搂自己身上沾的灰尘。如果丢弃讽刺(其实毛主席早就讲过“讽刺是永远需要的”,只不过讽刺的运用有对敌对友对自己的,三者要有所区别,对朋友和自己的同志,当然要与人为善,注意分寸)那就不成其为漫画或相声了。华君武在1959年曾画过一幅《听相声》,画着一对夫妇在家中苦着脸收听相声,而他们的孩子已经睡着了。这大约是讽刺当年不让人笑的失去了讽刺功能的某些“相声”吧。既然他不能勉为其难地接受组稿者的新要求,就只好暂时停止向他们寄稿。然而社会上还是有有识之士欣赏、理解华君武的内部讽刺漫画,这一看法终于得到《光明日报》领导同志认同,于是1961年又在该报“东风”副刊连续登载华君武的漫画,持续数年,直到“文化大革命”前夕。阅读华君武这期间的漫画,可谓蔚成大观,华君武的确关注国情、民情,他为内部讽刺漫画或曰社会生活漫画,闯出了一条可资借鉴、参照之路。他关心的方面甚多,漫画题材广泛,而且有好些是思想深邃,击中要害;艺术上归真返朴,而又极具创造精神的作品。他这些60年代的漫画我印象深的大体可以归纳成六个方面。1。 讽刺偏离实事求是,违背真理的“左”的思想行为。如1961年作的《杜甫检讨》。中国古代最著名最关心民生疾苦的大诗人杜甫,他满脸愁容地握笔思忖———《兵车行》乃和平主义思想(的确当年北京某大学忽然发起批判《兵车行》,据说是作者犯了分不清战争的正义和非正义的“和平主义思想”错误)?50年代末期,至60年代以来不断地搞大批判———反右、批右、批判修正主义,指导思想越来越“左”,直弄得学术,文艺界人心惶惶,无所适从、无从下笔,深感创造之艰难。按照那种“左”的逻辑,恐怕连大诗人杜甫都要为《兵车行》这样不朽佳作横遭莫名其妙的批判而苦恼了。作者难道不是非常了解当年知识分子的心境,深刻地感受了极“左”思想对学术和文化健康发展的危害而用漫画恰当地讽刺之,以使人思索、惊醒吗。2。 讽刺、批评国人多年沿袭下来的陋习。如《好大的痰盂》(游泳池所见)、《生根》(占着公用电话亭的电话说个没完)、《公园小景》(爸爸驮着儿子去攀折树枝)、《散戏的门口》(堆满垃圾)、《再画留座》(剧场、戏园子里,某些人用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杂物占座、留座)等这类许多人司空见惯,甚至见惯不怪的情景———不讲公共卫生和公共道德,我国人群中的陋习,华君武用生动、逼真的漫画讽刺了,就是为了提醒公民们应养成良好的公共道德,注意公共卫生,摈弃那些陋习。但是这相当难!君武在80年代出版的他50年代以来的漫画集中感慨系之地说:“抨击不讲公德,不讲卫生的恶习。画隔20年,现在仍在提倡讲公共卫生。可见消灭陋习之不易”。3。 讽刺官僚主义作风和体制中的官僚主义。如《保险走路法》(踏着别人的脚迹前进)、《永不走路,永不摔跤》(如同襁褓中的婴孩)、《盲目加工》(画蛇添足)、《差不多》(打靶只在靶周围,不中靶心),《科学分工?》(两人吹一根笛子———人浮于事)、《请抢球》(不去致力于问题的解决,而是互相扯皮打架)、《洗脸盆里学游泳》、《看操季节》、《干洗》等(讽刺某些人不认真去实践),《所以不离开疗养院》(某些人小病大养,高高在上,养尊处优)。4。 社会生活中相当普遍的一些现象,人们习见无睹,而作者画之,引起治疗的注意。如《燎原》(讽刺抽烟之风扩散之势)、《大‘小家庭’》(讽刺不节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