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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相比较可以看出,我真傻冒,李小蓝真会讲价。我在前行中继续目击吵闹的场景,渐渐忽略了自己迫切需要一双毛鞋的事实。
我又给杨晓打了电话。不忙音了,竟然。可是又是老周,说她“不在不在不在!”。想给李小蓝打,可是突然想起,她是高二,离开学还早着呢。
(星期天,2月28,正月十三。大雪。)上午没买到鞋,只好下午又去。
随便买了一双,八十块,当时就穿到脚上。走出店门,雪越下越快。
就像电影里一样,边家村正在承受变白的命运。
我他妈真的有点难过。
再给杨晓打电话。无人接听。
走在路上。该往哪里去。时间尚早,我还不想睡。不睡又能去哪里。无聊的想法左右着我。无所事事、得过且过的日子使我有一点痛苦。痛苦像皮肤病引发的痒,从手指开始。森森细细。我不能把自己怎么样。只能眼睁睁一天天,看着自己像面对毫不相干的物体,无能为力。
上网。
因为有雪,风显得比较温和。路边有几个小孩在烧塑料袋,脸上的神情是天真的。也可以说是傻。他们高兴地烧着塑料袋。我看了一会儿。
小孩们把无数的塑料袋点燃。腾起高高的火焰。他们的小手抓起雪,朝火里扔着。雪放得少的时候,火焰中哧地冒出蓝色的火苗,放得太多了,就慢慢地矮了下去,最后完全熄了,完全熄了。喂,快熄了。我看着火的微弱,不禁出声提醒。可是他们一点也不着急,又点燃了打火机,点燃了新的塑料袋。放进新的雪,冒起蓝色的火苗,直到渐渐熄灭。他们看到我站在旁边,也饶有兴趣地偏头看我。
在我的儿童时代,雪下得更大。屋檐滴水处,挂着晶莹的冰棱。冰溜子。手里高举竹竿。敲下来,可以吃。只有雨水的味道,还有冬天的寒冷。
在雪地里,撒上弯弯曲曲的尿。尿液落到雪上,淋出图案。淡黄色。你可以掌握好技巧,画上你最不喜欢的人的名字。
最高兴的时候,是看到,那个你最不喜欢的人,兴高采烈在雪地上打滚,或者堆着雪人,连沾着你尿液的雪,一起搬走了。
从来不烧什么塑料袋,因为塑料袋,还有薄膜纸,都可以卷在一起,卖给收破烂的。破凉鞋也可以卖给收破烂的。你可以收钱,也可以不收钱,而要换一个白色的氢气球,充满了气,飞到高高的天上。
如果天上下着雪,氢气球高高地飞着,那该多好?
不小心手里的细线扯断了,气球乘上了风,飞进了更高的天空。
坐到电脑前,我就忘记回忆了。我不能花了钱却不上网。我闭上眼睛听歌,把自己想成氢气球,飞到高高的天空里,在云端往下看着这城市。回忆里的世界,仍然是现实,唯一逃逸现实的方法,只能依靠上天的恩赐这自由的想象和自由自在的意志。
我幻想像雪一样落进大地,像氢气球冲上天空。当我戴上耳机,我幻想是云,幻想是歌,幻想是家园中的童年,快乐的人围在一起,孩子在外玩耍,追逐着自由自在的风。
取下耳机,声音戛然而止……我又打了一场“帝国时代2征服者”。选西班牙游侠,电脑随机。我连输两场,屏幕上“你被击败了”五个字也就出现了两次。以前很少有这种情况。我还想再打一次。输没有意思。可是一想,再打一局又如何,“三盘两胜”,我已经输了。
再说我也没有心思。
网吧外面,小孩们还在高兴地烧着塑料袋。我离开他们,离开火堆,大人要把他们从雪地拖走。
灯光下,能够清晰地看见他们帽子上的雪。如果他们不戴帽子,雪就会落到他们的头发上。如果他们长大了,他们就会很少带帽子,雪也会落到他们的头上。像我一样。
(星期一,2月29,正月十四。)明天是元宵节。一白天,我什么都没做,没打电话,没吃喝拉撒。杨晓杨繁如同氢气球丢失在山谷的上空,我看不到她怎样飞至不见。我看了一会书,又看不进去,就想想和杨晓她们有关的事。我想找出杨晓不是故意不理我的证据。
第四集阴历初九 (3)
五
元宵节前夕这天,我最终没有找出杨晓故意不理我的证据,可是我懒散的陋习再一次阻碍了我完成写日记的计划。我写了上面那三行,把笔一扔,就跑到外面上了半天网。走出网吧时,又下雪了。还有风。路灯几盏不亮。边东街200号,这就是我的目标。我总以为再等一天就可以找到杨晓,可是没有。以为至少能找到李小蓝,也没有。
我走在雪地里,从背影看,走得很慢。我大概是在想如何适应长期单独生活,脚抬得不太高,嚓、嚓、嚓、嚓,鞋尖把雪碰开,雪地上留下两行打结粗绳一般的轨迹。我走到了李秀华诊所的对面,身边是一堵高高的围墙,里面围着一群房子,和一群学生。里面就是西北大学的校园,以后说不定周云海他们就会到这里去上学。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升学率很高,最不济的也能考上西北大学。
我走在雪地里,树挡住了很多雪,可是地上还是白了。我拉开裤链,边走边撒尿。没有人,也没有车灯。除去白雪和黑夜空无一物。
经过几个蹲在围墙根等候垃圾车运来垃圾的人。一片声波从前方传进我的耳朵,我视力不好,不知道眯缝着看见了谁。她朝我飞跑过来,开头像一个雪球,近了就像一个雪人。这个雪堆越来越大,我终于看清了,是李小蓝。
你怎么来了?穿这么多,还以为是谁呢。
以为是谁啊?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太远了。
你去哪儿了?等你半天了。
上网去了。
下雪天上什么网呀?真是。等得我都快冻死了。……她还说了一大串话,都是家常,直到最后,才告诉我,杨晓写了一封信到她那里,让转交给我的。
她说话的时候,我们走在雪上,脚下传来雪叫的声音。雪已经很大,如果我们站着不动,就像被一只黑白毛色的巨型野兽咬住了双脚。但我们一直在走,而且走得不慢。雪继续下着。主要是李小蓝一个人在说话,她快速地比画着,说:“雪怎么下这么大了?早知道下这么大雪我就不等你这王八蛋了。……你不知道我等你三四个小时了。那时天还没黑,现在几点了你知道吗?你怎么还像以前一样,一点都不知道照顾自己?真不知道怎么说你,稍微说你两句你又要生气。别生气啊。反正现在我也干涉不了你了,把你当朋友我才说你的。要不谁管你啊?死了活了都跟我没关系嘛,是不是。你自己以后还是得注意。你老说你身体好,可是身体越好越要注意,平时不生病的人一生病就很难好。那时看你后悔还有什么用?……” 如果我的记忆功能没有出错,我应该是笑笑地听她说着。她来了,我太高兴了。她说了那么一大串话,要是以前,我肯定快烦死了,可是她这会机关枪般扫射我的耳膜,却把我连日来的不快一扫而光。
到了楼下了,李小蓝说,好了,你自己上去吧。我要回去了。我妈肯定急死了。她站在屋檐下用手掸掉头顶的雪,说,我回去啦。
都这么晚了,别回去啦。你去打电话跟你妈说你在同学家里。就这样吧。我们晚上说话。
我还是回去算了。她抬起手腕看表,另一只手来回骚动刘海,以后再找你啦。快上去快上去。
什么以后啊。不准回去。我拉起她的左手,往楼上拽,走走走走走!她整个身体后仰着,可是她一介弱女子哪里拉得过我。
我们各自洗了洗,就躺在床上,悄悄地说话。那好像是以前从未尝试过的方式,不抱,不亲,不抚摩,忍住不做爱,隔了薄薄的一层空气说话。这个情景让人难以忘记,已经结束。记得她的语速永远是那么快,话永远是那么多。我以前没有好好听过,现在不插口,听她说她的欢乐,说她的不欢乐,我发觉自己眼睛时开时合,却总是没有睡意。
她高兴地说她妈终于和她继父离婚了,现在租了个房子在外面住。她说,男男女女住在一起,真的不好,会吵架,唯一的快乐,那点性爱的乐趣,也因此不再销魂。最后,不是爱的把不爱的撕裂,就是不爱的把爱的撕裂。她说,做朋友最好。像我们这样,多好哇!她问我们要不要再做。我说不了,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唯一、最好的朋友。朋友就不可以做了吗?情人是不想做的时候做,朋友是想做的时候不做。我一本正经。真的不做啦。这样睡着不好吗。我喜欢这样躺着和你说话。你不会对我们的关系后悔吧?后悔?我们又没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地步,现在不还结党营私呢吗。真的不做了吗?你想吗?我想。为什么……
这回李小蓝的热情拗不过我了。我们最终没有做。我并不是不想。不,我承认自己情欲高涨,我的大部分功能和心理都很正常,但我就是想克服自己的欲望。我对自己承诺过,这一次我想对自己守信。何况我还想着杨晓。甚至她也可能正想着我,我不想在我们彼此挂念的时候,我却沉迷于另一场性爱之中。别人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让别人是别人,而我是我。
又在黑黑的窗户下,说着闲话。我问,现在有男朋友了吗?她答,寒假有一个人,在溜冰场碰到的,初中时候的同学。干什么的?社会上混的。那不跟我一样,哈哈。不,不同,你们一点都不相同。怎么不同了?就是不同啊。他对你好吗?挺好。可是我挺怕他的。怕他什么?怕他缠着我不放,你不知道,他粘得很。粘?怎么粘?不说他,说你,你现在好吗?我挺好的,你呢?上学呗,我也没别的本事,就念书呗,念到哪算哪,以后把我妈养好就行了。你妈现在做什么呢?没做什么,她把全部希望都放到我身上了。她希望你干什么?念书啊……
第二天早上,我很晚才醒来,李小蓝还在呼呼大睡。我恍惚记得,昨天她比我睡得更晚。打开窗户,射进逼人的白光,刺得我张不开眼睛。
我拿出杨晓的信来看。信封上写着(李小蓝)转(沈生铁)收。邮戳是1999年2月23日。查一下日历,那一天是初八,我正想着她们,整理行李,准备前往西安,心里想,可以见了,可以见了。
她在信里说,她想我,但她要过一个月左右才能回来。如果我想她,就打她妈的电话。如果我想让她打电话给我,就去买一个手机,或者小灵通。但是小灵通信号不好,所以最好还是买手机。
她在信里还说,杨繁也曾想我。
宽慰我不用急,只要一个月,我们就可以见到了。叮嘱我,说她慌称我还在上学,别在给杨繁打电话的时候漏了口风。
看完了信,我高兴极了。先洗完了脸,李小蓝还在睡着。我去买来饭——福建千里香馄饨,中饭和早餐,一起吃了。在桌上留了纸条:小蓝,你再睡会。醒来吃馄饨。我出去一会,即回。
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但是房子里还有一点她的气味,桌子上的纸条也多了几行字:馄饨真好吃。已经三点一刻了,仍不见你回来。我先走了,帮你洗了床上的衣服,下次请我吃饭,嘿嘿。另:加油。小蓝。
我在纸条上说,“我出去一会”,实际上却去了两个多小时。我用这一点时间,去买了个最便宜的手机。西门子,黑乎乎的外壳,沉甸甸的,抓在手里像一颗地雷。
第二天,收好了衣服,晚上打电话请李小蓝吃饭。用手机打的。李小蓝说,我说着玩的啦。可是我不是说着玩的,我是想和她玩。我一个人,对着墙壁。
雪还没有化完。只有树枝挥舞着白色在街道两旁,马路上灰黑的雪水四处流淌。人行道上也是。李小蓝穿着遮着脚后跟的牛仔裤,踮起脚走着。我问她要不要背。她又说起药流那天的理由,你也瘦,我也瘦,两堆骨架叠在一块,疼死了,哈哈。
她比以往更加爱笑,说话声音很大。据我所知,一个人要是拿从前开着玩笑,就可以初步放心她的以后。她的情绪感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