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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她的草稿再乱,她也是真的、美的、善的。我就是这样相信她。没有办法。
我写了一张纸条,夹在初中生物书“生理卫生”那一章。她可能会永远不好意思看到那一章去。我在上面写了五个字,我爱你,杨晓。并注明日期是1998·12·31。也就是我被开除的前一天。我不希望她知道我来过她家,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做完了这些,我还是不舍得离开。那一沓稿纸里有很多杨晓画的人头。杨晓上课的时候喜欢画来画去的,所以草稿上总是画满了人头。有的写着:语文老师约等于茶壶。有的写着:段小名,我可以称你为一只猪吗?有一张写着:猪头有两种,一种是猪头,一种是李小蓝。~_~ 她和李小蓝关系一定还是很好吧?我想。这么久以来,不知道李小蓝是如何隐藏了我们之间的秘密。
第三集捡到五块钱 (4)
我还看到了我,虽然那只是个背影,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在那张白纸上,杨晓只画了我,没有打草稿也没有画别人,所以那差不多是一张完整的小画。杨晓用铅笔圈出了很多雪花,而一个瘦高的人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提刀,玻璃刀,脚上穿着筒子很高的翻毛皮鞋,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杨晓故意把我的头发画得很长,像圣斗士星矢一样蓬乱。她一直希望我那样,这次在她的画里又体现了她的小心思。我也爱她把我画成那样,虽然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照她想的方式生长,但我爱她把我画成任何模样。她想把我画成什么就画成什么,哪怕是一个猪。
画的左上方有一只眼睛,还有一滴泪水一样的东西盛在眼眶里。我想那应该是泪水,可是3B铅笔很软,画得有点模糊。我把画纸翻过来,还看到了杨晓写的字。她总爱在正面画画,反面写字,除非她画的是小小的人头,或者是一头猪,要不就会在背面写上几行小字。她的字圆乎乎的,可以说很好看。
我看到她在我的背上写道:
天蝎座。
有一天,阿波罗神的儿子架上太阳车。烧焦了大地。
宙斯派出一只蝎子,咬住了他的后腿。
当我老了,我要看着时间,一边磨刀子,一边想着他的脖子。
快来受死。
那个家伙走了。他拿走了玻璃刀。
可是。天蝎座。他他他他他他他。是吗是吗是吗是吗。(此行隶书——作者注)
沈生铁。
如果你想我,我将赠送你一条内裤。
黑色的,绣着红玫瑰,你说攥紧后像黑人流血的拳头的那一条啊。
我妈妈要来西安了,我要送她一颗子弹头,你说呢?
我把子弹重新上了蜡。原来的已经脱落了。
我喜欢庄稼地里长着很多东西。
手榴弹。钢盔。步枪。
沈生铁。还长着我想你。
还长着我想你这种植物。乔木灌木各一。机枪下还有一堆弹壳。雪
把它们全埋了。
我要扒开它,找到你。
你是机枪手,倒在野草里。
我是勤务兵,也倒在野草里。
………………………………
杨晓的字又细又小,不知写了多少行,我实在看不完它们。字太小了,我看得眼睛疼。而且我的眼睛一定湿了,我还以为她忘了我呢。我还以为,以后她见了我,大概再也不会高兴地抱住我了。我不知道她还在想我。她知道吗?我也在想她。每次李小蓝说起她的只言片语的时候,我都仔细地听着,生怕听掉了一个字。
我呆了很久了,不再冷得发抖。有一会,我甚至想把杨晓叫醒,跟她亲亲嘴。可是我忍住了,只是看着她睡熟了的样子。
我记得我还拉开抽屉,看到了一大堆弹头。看上去很亮,摸在手里则很凉。
我折好题字画,放进了口袋。我要走了,杨晓。不知道她梦见我没有。可是不管梦见没梦见,她都会隐隐觉得我曾经来过……我走近那张很宽的床,把她额头上的激缕头发拂开,亲了发亮的眉心穴,不知道她睡梦里有没有感应。她双目紧闭,眼皮上有薄薄的光波荡漾。
我关掉台灯。我真不愿意就这样离开。可是不关不行。关了,我又开了,我还想再呆一会,我真的还想再呆几分钟再走。光线掠过她的耳廓,勾出一轮细小的绒毛。那只耳朵我曾无数次地看它,亲它,手指划过它,还恶作剧地朝里面吹气。如果当时你在场,像我那样看着她的耳朵,她的鼻子、嘴什么的,看着那些茸毛,你也会像我一样舍不得离开。
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我突然鼓起了平时很少见的勇气,冒着吵醒杨晓的危险,手伸进被窝里,把她的内裤脱了下来。那不是那条黑色的红玫瑰的,而是纯粹的粉红棉布。带着她身体深处的温度和湿润,当它紧紧贴在我脸上,进入我鼻孔的是那熟悉的甜香。你知道吗,杨晓的身体是甜的,也是香的,像一个水果。
好了。好了。我完成了任务的一半。安心关掉台灯,我倒退着,拉上门,重新来到客厅。粉红棉布的内裤在黑暗里是黑色的,但是我知道她是粉红的,她虽然不在杨晓身上,但是我知道她属于她。我将她紧紧贴在脸上,闭上双眼,做着若干年以来最深的呼吸。进入我鼻孔的是那熟悉的甜香,那水果般的、露珠与花瓣融合后散发的甜香。我想吸进我的肺里。
老周的抽屉里凌乱地塞着梳子、香烟、火柴、钞票,还有镜子。看来老师还挺讲究形象的。在一堆杂物下面,还有一张纸片,放在窗前月亮下一看,就知道是同学打来的小报告。我把小报告拿走了。我当然也拿走了钱。这是我这次行动的最终目标。
关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我是关好,还是不关好。后来我还是把门碰上了。让杨晓挨冻,还不如让老周把我抓住。我心里想着那屋里一双跳动的眼皮上游移的光线,那微抿的嘴角的暗影,拆炸弹一样把门碰上了。随后我顺着水管往下溜。上面传来老周含糊的喊声:嘿!谁知道他以为是什么呢?也许是老鼠吧。
在楼下,我又看了杨晓家的阳台很久。丛生的植物看不清了,发黄的报纸看不清了,什么都看不清了。我只能想象它们,想象它们,然后爬过干枯的爬山虎围墙,回到万籁俱寂的边家村。
第三集捡到五块钱 (5)
我在房间里做完数钱、重看题字画、读小报告这些事后才好好睡了一觉。钱一共有418块,应该可以让李小蓝舒服点了。题字画上有一句说,妈妈要来西安了,我要送她一颗子弹头。先前我匆匆扫一眼,没想到什么,后来我细细读一通,想到了这个:据杨晓说,她妈和她爸十年前就离婚了。原因并不特别,跟许多家庭都差不多。她爸除了跟学校领导层女性发生关系之外,还把女学生带到家里来猥亵,以辅导数学的名义。她妈看不得他,教育他乱搞也要有分寸,不要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来。老周听了,脾气很大,闹着要离婚,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啊,是自由的枷锁啊。别的事她不曾细说,但是单从这一句看,她还是非常想她妈的,甚至有把我跟那个从未见面的女人联系在一起的意思。她妈会是什么样子,她们应当有点相像吧。
至于那个小报告,大概是这样说的:
敬爱的周老师:
我觉得我们班有很多同学没有集体荣誉感,做出了很多给班级抹黑的事。恳请老师开展一下整风运动,把全体同学团结起来,共同建设一个积极向上的高三5班。
积他妈个屁。
星期五我一天都没有出门。虽然我说过让李小蓝周末来,但是她说不定周五下午就来了。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她往往不声不响放马过来,杀我个措手不及。开头我以为她是太想我了,就让她安心学习,要毕业会考了。可是我不说还好,我越说,她反而来得越勤。后来我才明白,她不过是以突击检查的形式,侦察我有无跟别的女人鬼混。女人真奇怪,总是把大部分精力放在防止外敌入侵上。其实,这种事情上唯我独尊的政策是比较好的。
等我知道李小蓝的用意后,我就委婉地提醒她要对自己有自信。我说,我又穷又丑,除了你,也没人要我了。可是我越暗示,李小蓝越心慌。女人的思维方式确实很奇怪。
意外的是她这次没有提前。整个星期五我都呆在房里,感觉自己正在缓缓变成一块木耳。后来我只好趴在围巾上,写日记、画杨晓的像和生殖器。我把我们画在一起,还借鉴了春宫画的手法。可是我越画,心里越是想得厉害。
星期六李小蓝来了,我骗她说,星期五我一天都在想她,她听了好像很高兴,但是我知道,她心里怀疑着呢。我拉着她,往医院走去。头顶是冬天的薄日,天空不怎么蓝,也不怎么灰。走到半路,她让我回去拿那天我做的计划,说她要在医院里看。我说:“不是看过了吗?”
“还要再看嘛。”
“那好吧,你在这等会儿。”对于走回头路,我确实不太高兴,但那天我决心满足李小蓝的任何要求。等又到了医院,我开了发票,交了钱,填写了假病历,就拍了拍她的屁股,让她躺到手术台上去。她说她怕,我说没什么好怕的,我在外面等你。
李小蓝进了病房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完全是听她转述的。据她说,女大夫让她张开双腿,放在两个皮架子上。皮架子很凉,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大夫说,别动。然后就用一根手指,一直伸到她的子宫。她那里又干又涩,痛得她想哭,但是她才叫了一声,女大夫就说,傻瓜,别叫。她只好让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一会转,然后顺着脸颊,无声地流在手术台的白色床单上。大夫在里面鼓捣了半天,兴奋地说,好家伙,四十几天,最适合做药流啦。
李小蓝掀开门帘,我看见她有点打晃,就跑过去扶着她。她吃过药,躺在床上,静静等待胎儿死亡。大夫说,傻瓜,明天再来排嘛。还有一次药要吃呢。我们就又回去了,晚上吃了第二次药。
终于到达排胎儿的那一天了。医生给李小蓝挂上了三瓶药水,说这样有助于子宫收缩,可以及早排出排净胎儿。她又收了一些钱。李小蓝躺在床上,很不安定地看着我,眼睛一会闭上,一会睁开。我问她舒服吗?她说讲笑话给我听吧。我一连讲了几个,每次讲完,她都只是牵一下嘴角。我看出她并不是真正高兴。我一筹莫展,摸着她的手指很长时间无话可说。我跑去买了一包旺仔QQ糖,苹果味,一颗一颗喂给她吃。喂完了糖,我问她要不要吃饭,她说不想吃。我就说那我去吃一下饭,你在这好好躺着,我一会就回来。
我这一去,应该说确实比较久。出门时,已是一点过了。我只想吃碗刀削面,可是沿途的店都说没有刀削面了。有饺子,有拉条子,有包子,有面片,有羊肉泡馍,就是没有刀削面了。可我只想吃刀削面,人要是认起死理来,九头牛两只老虎都拉不回头。刀削面是山西的特产,我想起学校食堂有个山西窗口。口袋里还有菜票,那就去学校吃吧。饱暖思淫,我当时很饿,于是把共同淫乱的受害者李小蓝抛到了脑后。
我朝公车站牌走去。北风不是太大,我想起热气腾腾的食堂和刀削面,不由走得更快了。飞快。在此之前,我左手插进口袋的时候,想起了提着玻璃刀走在雪地里的圣斗士星矢。那一瞬间我对杨晓的思念让我吃惊。她的内裤还在我口袋里,打从那天爬进她家起,我就一直在想她。不知道放假以后她会去哪里,我必须在她走之前,见上一面,或者打个照面也好,不然实在太难熬了。不是吗?默默想一个人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而如果能跟她说话,甚至睡觉,整个世界给人的感觉就会完全不同。就算远远地看她一下也是好的。她冬天爱穿红色的上衣,即使在白雾迷漫的早晨,依然光芒夺目,在人群中十分抢眼,仿佛周围的一切全是空气。
我该坐603路。603路迟迟不来,西安交通很不畅通,站在街边上的人都站在街边上安静地等车。我几次有冲出去的冲动,想不坐车了。当你急着见一个人,或者吃一顿饭的时候,也会有等不及的感觉。不过我总算没有冲,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