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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走到床边,突然弯腰把手伸到床底下来。妈的,吓死我了。我本能地往里挪了一点。她拉了一下纸箱就缩回去了,离我还有一段距离。
拉完箱子,女老板还不罢休。我听到叮叮当当砰噗砰噗各种杂乱的声音,好像她在拖着什么,拉着什么,抱着什么。我什么也看不到。
女老板上床之后,就再也不动了,所以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睡着。我听到她鼻息均匀不错,可还是别轻举妄动为妙。再等等,再等等,等到一点左右,他们会进入最深的睡眠。
接着,你知道吗?我突然想尿了。来自膀胱的胀痛,搞得我心里乱糟糟的一团。无法描述当时想撒尿的急切,但是肯定比火车上更急。有点像做梦,大头知道不能尿,小头坚持要尿。在床底撒尿,而我就躺在那里……可能我水喝得太多,当神经稍微松弛,排泄的意愿就要冲破大脑的管制。你有过这种经历吗?在最不能尿的时候,偏偏是那么地想尿。你有过这种感觉吗?真是操他妈呀。
我只好把身体的中段弓起,尿一下,停一下,尿一下停一下。试图放掉一点,缓解缓解就算了。可是怎么可能,尿了就不能停,尿了就控制不住。我就那样断断续续地尿着,尿液刺激发炎的部位,痛。我想长久地、畅快地、一气呵成地尿,但我不能,我怕尿柱射击地板的声音惊醒头顶的母子。
不知尿液究竟流向了何方,但至少有一部分浸透了我的裤子。既然已经沾上,我就不顾忌沾得更多。刚开始的时候它们带着来自我身体深处的温度,还有点热,湿透裤腿后像刚刚穿上一件不透气的雨衣,并不那么难受。但冷空气在门缝穿行,液体逐渐变得冰冷,雨衣也成了结霜的铠甲……
第二集边家村 (6)
女人说起了梦话,含糊不清,却使我更加不敢乱动。因为我曾在初中生物书上看到,梦境出现,睡眠尚浅。
某一时刻,我感觉他们已经最大限度失去了警觉,就从床底下爬了出来。风在窗外刮,空气十分、十分安静。我习惯性地拍拍屁股,却沾了一手的冷尿。当然,我动作很轻,脚步声小到自己也听不到的地步。我钻进了柜台,在那里站了一会,学女老板那样看着门口,左看看,右看看。我变成了商店的主人。
冬天的月亮照着柜台,我很快就看清了一切。取下一瓶椰汁,拉开,好,几乎没有声音。拉拉环重在力道均匀,突然使力必然会发出巨响。我对这个很在行,但是为了防止意外,我还是把它拿到货架后面的储藏室里,在那里慢慢摆弄。
我不必急躁,时间还很多。所以我坐在储藏室的窗户下面,一口一口,喝着椰汁。月光将我的侧影投到货架的侧面上。我感到自己的手冻得有点僵,而冰冷的饮料又使我打了几个寒战。我就停止喝它,站起来,返回柜台与货架之间的过道,把饮料瓶子放在玻璃柜台的一个角上。我该干什么呢?我盘算了一下。墙上有一大沓崭新的塑料袋,我摸下一个来,决定用它装一点食物回去。面包、方便面、饼干、罐头,都可以,我并不挑食。当然,少不了我最爱吃的糖果。
塑料袋的两面紧紧贴在一起。要是在白天,这个问题很好解决:食指拇指随便一搓,再喷口气,就能分开。我开始也试图将它直接拉开,可是没想到我一动,就听到塑料摩擦悉悉窣窣的响声。黑暗中还炸出几点静电的蓝光。他妈的,别把那床上的惊醒了才好。我只好又去储藏室里,像拆纱布那样把塑料袋小心地打开。
拿了五袋“康师傅”方便面,两块面包,几瓶罐头,一大袋芝麻糖,两包冬瓜糖和一筒压缩饼干。没一件东西我不放得小心翼翼,一丝不苟,比电影慢镜头还要严肃的。
袋子满了,我把它放到地板上。我要去找钱了,那才是我的主要目标。转过柜台的拐角,我的手肘差点碰倒了先前放在那里的饮料瓶。它滑了一下,响了。我快速出击,伸手,抓住了它。我朝床铺的方向紧张的看了一眼,还马上蹲了下来,把身子隐藏在柜台下面。我大该蹲了两分钟,直到确信他们仍然大梦不醒,才重新开始寻宝。
此后我的动作更加小心。一扇一扇打开货架底部的木门,寻求老板放钱的所在。打到第三个的时候,我看到一个静悄悄的铁盒子,呆在靠右边的角落里。我张开手掌,紧紧夹住它的两侧,放到地板上去。它竟然没有上锁。太好了,太好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不过我没有高兴多久,因为我立刻发现,箱子里只有一些零钱,最大的面值也不过10元,这与我想象的相差太远了。太远了……冒这样一次险,我当然不是为了几张10块的票子……可是事已至此,没办法了。走吧。我找出几张10块、5块的,卷成一卷,塞在袜子里……铁盒仍然放回原地。
现在我的袜子里约莫有200块钱,手里有一塑料袋食物。这是我的战利品。这让我高兴。提着塑料袋,猫腰经过老式的木床,我准备打开门,到大街上去享用它们。可是眼前的景象令我大吃一惊:门后堆满了杂物。东门后堆满了杂物,北门后同样堆满了杂物。北门后顶着一个冰箱,还挂着两把锄头;东门则更为离奇,靠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推着几个纸箱,还有一个茶壶,桌下又藏了一个生锈的铁箱子。他妈的,保卫总统啊?!要是当晚没有月光,而我又不曾习惯那么久的黑暗,必定会贸然拉开房门,到那时,就算不惊醒主人,大量的重物也会把我砸个半死。
可是,这些东西用来防止小偷破门而入十分有效,对于我却并不构成威胁。老板万万不会想到,有一个人,他不需要开门,就能偷走她心爱的钞票……
那一堆杂物花费了我大量时间。要轻易搬走它们,殊非易事,何况还不能发出一点声音。甚至呼吸也不能粗重。甚至心跳。我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等搬完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大汗。(因器物繁多,具体搬运过程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挂好了门后暗闩,来到商店外广阔而又寒冷的区域。汗马上就凉了,我马上就不热了。我从来没有发现我上过的学校有那么寂静、凄凉,寂静的操场上刮过凄凉的风,就是那样。很快,我的鼻子、耳朵、手指等突出的部位都被风一一刮走。
当我意识到寒冷,身体就开始瑟瑟发抖,牙齿好像在吃黄豆。人总是这样,总是在不好的时候,知道不好。如果麻木一点,我也许不会那么难受。不远处教工楼透出几窗户白色夜光,整个天空好像一块加了蓝黑墨水的冰。他妈的,怎么这么冷,我感到血液正在凝固,心脏里雪下得越来越快。这不是什么好现象,我的手指伸不直,也握不紧,如果在战场上,一定扣不动扳机,只能看着子弹朝头部飞来,我挪不动身子躲避,而且黑夜沉沉,我能听到子弹穿越空气,擦过骨头的声音。这样的幻想加深了我的寒冷。他妈的人就是这样,越是怕什么他就越想什么。
我饿了,我想吃罐头。可是光凭冻僵的手指,无法打开铁皮盖子。只好在篮球架上用力地砸它。砸破它,砸碎它,砸碎它。我用了很大的力气,甚至想砸倒篮球架。最后的结果是,我手砸疼了,也获得半瓶可吃的食品,另半瓶洒在地上。要是我妈知道了,她说不定会让我捡起来吃掉。她就爱干这种事。她会说,罐头你也乱扔?扔饭也就算了,罐头你也乱扔。快捡起来吃掉。
你不知道,逢人生病的时候,她就爱送人罐头,好像天下除了这个,再没有病人能吃的东西。一旦我偷偷尝了一口,她就要用竹枝把我的屁股抽烂。这在我心中,也造成罐头是一种神奇的食品的印象,跟新闻联播、香灰水一类东西差不多。我记得我砸碎的是一听桂圆莲子红枣的,包装比我妈买的所有罐头都漂亮。她一般都是买橘子的,装在一个透明的矮墩墩的玻璃瓶子里。而我手里的瓶子,它很长,它很漂亮。它简直像一棵树,棕色的树,还有细致的花纹。
可惜这样一个瓶子被我砸碎了,不然我妈会非常喜欢,会用它装水,会用它暖手。卖苹果的时候。
手中的半瓶我也没吃完,因为太冷了,而且太甜。我记得一则牙膏广告说,冷酸灵牙膏,冷热酸甜,想吃就吃。商店里冷酸灵牙膏多的是,可惜那会我他妈偏偏不是牙齿受不了,而是胃受不了。
学校的大门早已关闭,爬它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何况它还就在商店的旁边,我不至于去冒那个险。所以我还是去了爬山虎墙。爬山虎自然已经枯萎,早已经没有了绿叶。我迅速把食物扔过墙头,接着人也过去了。
回到边家村一带,我有到家的感觉。那里有很多旅馆,我袜子里有钱,这样就可以和房子、床、暖气等发生关系……我还是去了诚信。我熟悉那里。
第二天中午,我租下了边东街200号一个单间。买了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又在街上一所房子的墙角拿了一条破凳,洗干净了放在桌下。当然,毛巾等东西也是非买不可的,我可以脏,但能干净的时候也喜欢干净点……而且,令我高兴的是,我花三块钱,就买到了一个“热得快”。从那以后,我晚上就可以用滚烫的热水泡脚了。那是我一天之中最大的享受,好像为了那一刻的舒适,冻上一天也是心愿的。你知道吗,在北方,北方的冬天,泡脚真的妙不可言。
第二集边家村 (7)
九
那是1999年元月,临近放假的时光,我住在边东街200号一个单间。房间背朝太阳,冬天有很多冷风穿堂而过,我不得不整天抱紧被子。我的一切活动都尽量在床上进行,比如睡觉,比如做爱,比如吃饭。
我还找到一个在床上十分方便的活动,那就是意淫女人。我恢复了趴在床上写日记记下意淫和手淫的活动,因为不这样,我就没有足够的事情可以做。一旦不做事,我就和猪没什么分别。
李小蓝隔三差五会过来和我玩,而我觉得她受她妈的影响一定不怎么喜欢做爱,所以我意淫的主要对象自然是杨晓。杨晓我不联系她,她也没来找我。我除了需要解决吃饭问题,什么都很安定:有穿,有住,有女人。我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吃饭问题,这又包括两个小问题,一是懒得下楼买饭,二也就是钱不够的问题——除去房租,我拿自商店的钱已经所剩无几,所以有时会有点担心生活。
虽然如此,有一分钱,就先过一天。我每天都在房子里泡脚,偶尔接待突然来临的李小蓝,并不觉得生活有多么难过。我觉得这样挺好,和学校里没什么区别。既不更好,也不更坏。
我完全失去了与熟人们的联系。在他们看来,我已经消失了。而在我看来,他们都在阳光下活动,我随时可以去找他们,杨晓、廖福贵、陈未名,这些人我想找马上可以找到,但是我主动从大地蒸发,并且让李小蓝替我保密。我不需要他们。我过得很舒服。有时我会想起这些人,或者从李小蓝口中得到他们的消息,但这和我的生活毫无关系,有也总是产生烦恼。你认识的人越多,烦恼不也就越多吗?有李小蓝,已经够了。
李小蓝几乎考虑到了我一切需求。她知道我每天都要坐在床上抽烟,就给我买了烟。照她的话说,是让我专心实践居巢而淫的东方式梦想。她甚至给我买了酒。还买了毛衣,买了袜子,买了手套,买了内裤,买了诺氟沙星。还买了纸和笔,因为我曾经偶然说过,我在写日记,每一天都要把我发生过的一切写下来。其实我一共写了四天,第一天十几张,第二天三张半,第三天一面,第四天写下了天气,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每天都是那些鸟毛事,没一个新鲜人,就像你在日复一日一刻不停地嚼一块口香糖。重复、重复。忽略不计。
李小蓝还织了一条能把我围三圈的围巾。我每天都把围巾垫在身下,当床单用。我知道这违背了李小蓝的本意,但是这才是它最好的用途。有时我也把围巾围在腰上,别的什么也不穿,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景色。窗户下有一棵小银杏,马上要长平窗沿,已经只剩几片叶子。对面是什么设计院的家属楼,总是有一个胖极了的大妈在做饭。她家里可能有100口人,因为她一天到晚都在愁眉苦脸地做饭。我一直看她,但是她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