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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夕阳红-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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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彤“嗯”了一声,迷惑而不解的望了望地上的父亲,转身回进了自己的房里。
  梦竹望着通晓彤屋里的纸门拉拢了,就跌坐在榻榻米上,用手蒙住了脸,喃喃的说:“天哪!这是什么生活?什么日子?”
  把头深深的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她有一份强烈的,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好半天才又低低的自语了一句:“但愿我也有一杯酒,可以醉得人事不知!但是,是真的没有一种酒能让人醉吗?”
  晓彤回到房里,再也写不下信,更做不下功课,面对着台灯,她怔忡的发着呆。父亲喝醉酒的样子使她受惊不小,尤其是那些醉话,老妖精与小妖精!这是什么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在轻敲后门,竖起了耳朵,她侧耳倾听,于是,她听到晓白在低声的叫:“姐,姐!给我开一下后门!”
  她诧异的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去,打开了后门。晓白一闪而入,立即,晓彤差一点惊叫起来,晓白的左眼下肿了一大块,又青又紫,制服上全是污泥,袖子从袖口一直撕破到肩膀上,手腕上也是伤痕累累。晓彤正要叫,晓白就一把蒙住了晓彤的嘴,低声说:“别叫!不要给爸爸妈妈知道!”
  “你,你是怎么弄的?”晓彤瞪大了眼睛,低低的问。
  “和人打了一架。”
  “为什么?”
  “那个人欺侮我们的小兄弟。”
  “小兄弟?”晓彤皱着眉说:“什么小兄弟?”
  “结拜的。”晓白简单的说:“我们有十二个人,结拜为兄弟,我是老三。”“啊呀,”晓彤变了色:“你是不是加入什么太保组织了?”
  “胡扯八道!”晓白说:“我们正派极了,就是看不惯那些太保,才组织的。我们就专打那些太保,那些无事生非的人,看他们还敢不敢横行霸道!”
  “可是……”晓彤觉得这事总不大对劲,又讲不出来不对劲的地方,看了看晓白,她暂时无法管那些事,而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了:“你受伤没有?”
  “才没有呢!我的身体那么棒,怎么会受伤!那小子又不经打,才那么两拳,就躺在地下直哼哼……”
  “你没有打出人命来吧?”晓彤提心吊胆的问。
  “没有,我只是要小小的惩戒他一下!”
  “你的衣服──”晓彤看看那撕破的袖子,咬着嘴唇考虑了半天说:“怎么办呢?给妈妈看到怎么说呢?一定要骂死──这样吧,脱下来给我,晚上我悄悄的补好,洗干净晾起来,下次妈妈发现的时候,就说打球的时候撕的,妈妈看到已经补好了,一定不会太怎么样。”
  晓白立即把制服脱了下来,交给晓彤,一面悄悄的在晓彤耳边问:“姐,带你骑摩托车的那个男人是谁?”
  晓彤迅速的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她盯住他问。
  “我看到你们的!在西门町。那人挺帅的,是你的男朋友吗?比顾德美那个哥哥漂亮多了。”
  “嘘!说低一点,”晓彤说:“你可要保密哦!”
  “你放心好了。”晓白说着,对晓彤会心的笑笑。一面向自己的房间溜去。晓彤抓住了他叮嘱的说:“记住,一进房间就蒙头大睡。今天爸爸喝醉了酒,妈妈如果问起你来,我就说你是在爸爸说醉话的时候回来的,反正我会应付。明天见着爸爸,别忘了说你脸上的伤痕是打球摔的。”
  晓白一个劲的点头,又问:“爸爸怎么会喝醉酒?”
  “我不知道,”晓彤摇摇头。“都是王伯伯不好,提议他画画,从他画画以来,就天下不太平了。”
  晓白轻轻的溜进了他的房间。晓彤眼望着他回房了,就关好了后门,帮母亲把煤球炉接上一个新煤球,再关掉厨房里的灯,蹑手蹑脚的向自己房间走去。经过晓白的房间时,想来想去,觉得有件事还是不对头。轻轻拉开晓白的房门,她伸进头去,对正在钻被窝的晓白警告的说:“晓白!你以后不可以再和人打架,真受了伤怎么办?要是再打架哦,我就要告诉妈妈了。”
  晓白挑挑眉毛,望着晓彤走开了,耸耸肩,对自己满不在乎的一笑,自语的说:“女孩子!总是胆小一些。”
  翻开床垫,取出一本薄薄的武侠小说“原野侠踪”,他躺在床上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晓彤拿着晓白撕破的衣服,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面,对着一灯荧然,她忽然感到心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问题:爸爸的、妈妈的、晓白的,和她的。人生!何等的不简单!她愣愣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王孝城从明远家出来,迎着秋夜凉爽的晚风,心头似乎轻松了不少。梦竹的几个问题,差点使他泄了底,生平,他最怕的是撒谎,每次撒一点小谎都会弄得自己面红耳赤,冷汗淋淋。尤其在梦竹面前撒谎,他总觉得,梦竹那整个的人,由内在到外表,都使人联想到最纯洁最干净的东西,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后还是如此。可是,命运对梦竹,却未免太残忍了!他眼前浮起明远家中那份寒伧贫苦的陈设,浮起梦竹忍耐和沉默的眼光。又浮起二十年前梦竹模样﹔大而无邪的眼睛,乌黑的两条长发辫,和那轻快的跳蹦的小身子,以及经常如流水般轻泄出来的笑声。如今呢,只有在晓彤的身上,还可以发现当年梦竹的影子,梦竹自己已经浑身都刻满了困苦、悲怆的痕迹。他摇摇头,自语的说:“不应该是这样的!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嫁给明远就是个错误,假如当初……”
  假如当初怎么样?他站在巷口,瞪视着街头来往的车辆。
  假如当初是他娶了梦竹呢?会有怎样的结果?又摇了摇头,他喃喃的说了声:“荒谬!”
  真的有些荒谬,这么多年前的事情了,还想它做什么呢?
  可是,那另一个人呢?这世界实在有些不公平,为什么梦竹该独自承担一切痛苦,而梦竹又是那样一个善良而无辜的人!
  另一个人呢?生活得那么舒适,事业那么成功,这世界上的事简直无法可解释!
  一辆流动三轮车从他面前经过,他挥手叫住了,跨上车子,凭着一时的激动,大声的说:“中山北路!”
  何慕天靠在沙发里,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望着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霜霜。霜霜穿著件黑红相间的条子衬衫,和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头发烫过了,乱蓬蓬的拂在额前。下了楼,她走到何慕天身边,从何慕天嘴里,把香烟拿了下来,摆出一副电影中学来的派头,吸了一口烟,再对着何慕天的脸喷出去。何慕天皱皱眉,躲开了一些说:“好,烟也学会抽了,什么时候学的?”
  “哼!”霜霜哼了一声,老练的吐出一个大烟圈,又吐出一连串的小烟圈,笑笑说:“大概所有的父母,都对于孩子的长大感到奇怪,是不是?”
  “这叫做'长大'吗?”何慕天问。
  “这叫做'成熟'。”霜霜说。
  “成熟?”何慕天摇摇头:“你下错定义了!”
  “别说教,爸爸!”霜霜再喷出一口烟:“如果你觉得抽烟不好,你自己为什么要抽?”
  “我是男人……”
  “那么,我是女人!”霜霜抢白着说,对何慕天摆了摆手向门口走去:“再见,爸爸!”
  “霜霜!”何慕天叫:“你又要出去?”
  “不出去,做什么呢?”霜霜站住问:“和你一样,坐在沙发椅子里吐烟圈?或者,你有许多值得回忆的事情,所以你可以仅仅靠思想来打发空余的时间,我不行!爸爸,我年轻,我必须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何慕天怔了一下说:“霜霜,这四个字太重了,你可能要为这四个字付出极大的代价!”
  “别──说──教!”霜霜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走到了大门口,扶着玻璃门,她又停住了,慢慢的回过头来望着父亲,大眼睛里逐渐升起一抹困惑和痛楚之色,幽幽的问了一句:“爸爸,告诉我,如何可以找到快乐?”
  何慕天愣住了,呆呆的凝视着霜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霜霜似乎也并不真想获得答案,转过身子,她走下了台阶,只一会儿,一阵汽车喇叭响,她又驾车出去开始了每晚定时的夜游。
  何慕天用手支着颐,沉坐在沙发深处。“如何可以找到快乐?”谁能回答这问题?燃上一支烟,他在烟雾中寻找答案,快乐,他曾有过,但是,已失落得太久了。
  一阵门铃响,阿金带进一个意外的客人──王孝城。何慕天站起身来,有些诧异,也有份薄薄的惊喜,无论如何,在台湾,老朋友并不多。虽然他不喜欢“话旧”,但他却欣赏王孝城──一个热情而洒脱的艺朮家,丝毫不沾染时下的市侩气息。又不是一个喜欢沉湎于旧日生活中的人,应该属于半现实半梦想的人物,时而洒脱不羁,时而又深沉含蓄。但,不管怎样,听他豪放的谈谈艺朮界的趣事,或默坐片刻,抽上两支烟都是很愉快的事。
  “是你?孝城,好久没看到你了。”何慕天说,招呼王孝城坐下,一面递上一支烟。
  “是有好久没来了,让我想看看,大概三个多月吧。”王孝城说着,燃上了烟。最后一次来,还是和明远重逢之前,不是已有三个月了吗?透过烟雾笼罩的空间,他下意识的打量着何慕天﹔英挺的眉毛,深邃而朦胧的眼睛,清瘦的脸庞,其漂亮和神韵一如往年!只是,当年的他豪放热情,爱喝酒,几杯下肚,则击筑高歌,诗思泉涌,经常即席为诗。所以,那时大家称他作“小李白”。而现在的他,神情举止,已经完全是中年人的沉稳持重了。将近二十年来,他的改变也相当的大,那时是世家才子,现在是商业巨子,他不知道如今的他还作不作诗?面对着他,王孝城又不由自主的想起明远和梦竹。时间,无情的践踏着一切,每一个人,都已不再是往日的那个人了。
  “你最近忙些什么?想开画展?”何慕天问。
  “画展,没兴趣了。”王孝城摇摇头,又陷入沉思中。
  何慕天看了王孝城一眼:“你今天有点特别,有心事吗?”
  “没有。”王孝城深思的说:“刚刚从一个老朋友家里出来,颇生感触。”
  “老朋友?”
  “唔,二十年的交情了,”王孝城深深的看了何慕天一眼,“三个月前在街上碰到的,世界真小!”
  何慕天没说话,他对于王孝城的朋友不感兴趣,世界真小!本来吗,转来转去也转不出天地之间。
  “人生最可悲的事,莫过于做一个落魄的艺朮家!”王孝城顿了一下说:“凡艺朮家,都有太多的梦想,和太敏锐的感性,假如这份梦想硬被现实毫不留情的打破,实在是件残忍的事情!”
  何慕天再度沉默的望了望王孝城,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王孝城会有这么多的牢骚?
  “无论如何,”何慕天笑笑说:“你总不是一个落魄的艺朮家!”
  “我不同,我原不是个完全的艺朮家,所以,我真落魄,也不会像──”他猛的缩住了口,望着何慕天发呆,半天后,才没来由的长叹了一声,说:“抚今追昔,总给人一种不胜沧桑之感。”
  “你吗?”何慕天不解的问:“你还有什么感慨?”
  “我怀念重庆。”王孝城幽幽的说:“和那一段虽贫困却有欢笑的日子。我还记得你在沙坪坝的小茶馆中喝醉了酒,然后拿筷子敲着茶壶,大念那首罗贯中的词:'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现在,才真是青山依旧在,而几度夕阳红了!”
  何慕天凝视着王孝城,两缕烟蒂上的青烟在袅袅上升,依依缭绕。他微微的玻鹧劬Γ荷称喊樱〔韫荩啤⒐献印⒒ㄉ住⑽δ肿诺囊蝗海褂些ぉせ褂些ぉつ嵌院诎追置鞯拇笱劬Γ簿睬那牡母僮潘人砸蛔⒁猓庋劬脱杆俚谋涣脚懦そ廾诟恰痰偕系幕鹕胀戳怂氖种福痪蚜斯础0蜒痰俣袒腋桌铮闱康男πΓ担骸澳敲淳靡郧暗氖铝耍崴鍪裁矗磕腔故茄懊蔚哪炅洹!�
  是的,寻梦的年龄!现在呢?已经是梦想幻灭的年龄了。
  而今,“梦”该属于霜霜和魏如峰那一群了!霜霜和魏如峰!
  何慕天咬咬牙,站了起来,在室内无意义的兜了一个圈子,再走回到沙发旁边,重新燃起一支烟。有门铃响,然后是摩托车驶进院子的声音,“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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