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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雨水迢迢-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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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手扶了扶发髻上的桃木簪子,沐雨送的桃木簪子一定可以保佑她平安生下孩子,一定可以。
  她提着木盆艰难地走进水庐,没有留意身后的雪地上留有一长串远离水庐的脚印。
  脚印的旁边出现一双白色狐狸皮制成的靴子,靴子的主人摇着隆冬时节不该出现的羽扇,嘴角漾出的悠然与身边男人脸上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不去见她吗?”
  “见过了。”从春走到冬,半年了,他总是这样远远望着她,从不靠近。
  没种的男人!思皇对他的行径嗤之以鼻,心里却有着几分得意,“你这样是不是意味着对她彻底地死心、绝情?是不是意味着本尊可以和你开始相亲相爱?”
  男人出神地望着面前的水庐,仿佛没听到他的话。思皇还不肯死心,拽过他落魄的衣袖,他像个死缠烂打的嫖客,“你不否认,本尊就当你接受了,从明日起你就住进本尊的香銮吧!”
  “他根本听不见你说话,何苦自讨没趣呢?”
  “怎么可能?”面对浑澹泼来的冷水,思皇拒绝接受,“本尊说话,谁敢不听?”
  转向眼神深邃的男人,思皇在他的眼中根本无法找到自己的影子。被忽视的感觉让他不好受,用力拽着面色死灰的男人,他想将他从水庐前拉走,“站这儿做什么?要么进去见她,要么离远一点,你现在可是鬼,不怕吓死她啊?她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禁不起半点惊吓。还有还有!”
  仿佛嫌恐吓的力度不够大,思皇还一个劲地说着:“这日子是越来越冷了,说不定她今晚就暴毙,你现在不去看她,以后想见都不一定有机会——你瞪着本尊做什么?你以为你的眼睛比本尊大吗?告诉你,本尊可是眉目清秀的翩翩佳公子,眼睛绝对比你来得大,连睫毛都比你长。不服气啊?跟本尊打啊!你的外伤、内伤不是早就恢复了吗?装什么缩头大乌龟?”
  再瞪思皇一眼,男人的脸上除了凝重还是凝重,掉转头他消失得极快。
  “刚说两句就跑,你越来越不像本尊迷恋的沐雨了。”
  沐雨?
  沐雨——
  水庐内的迢迢听到久违的名字,也顾不得沉重的身体,径直往外冲去。
  “沐雨!沐雨——”
  雪地里哪里还有人?连多余的脚印都没有,白茫茫的瑞雪中只有她一个,连影子都是半匝的。
  他不会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了,她杀了他,他做鬼都会恨着她,绝不愿意再见到她。
  待迢迢落寞地回到屋内,挂在屋顶上的思皇终于长喘了一口气,好险!要不是浑澹内功深厚,可以用掌风拂去几里内雪地上所有的脚印,他们都露馅了。
  都是沐雨那说死不死的死人精害的,不过话说回来,他们那么小声地说话水迢迢是如何听到的?
  莫非沐雨“死”了之后,她也变成鬼了?
  大雪一连又下了三天,屋外滴水成冰。离水庐不远有处宅院,坐落于斜桥南侧,白日里院门紧锁,扬雪的夜晚却闯进了客人。
  “又在喝酒?”
  浑澹夺下沐雨手中的酒壶,触手之处冷如冰。这样寒冷的夜晚,即便是酒也无法暖人心怀,更何况是冷酒。那喝进去的不似火热的酒,倒像严寒的冰。
  “你怎么来了?”
  本想抢下他手中的酒壶继续将自己灌醉,可看到浑澹只身前来,沐雨顿时涌起不祥的感觉,“只有你一个人,思皇呢?莫非迢迢发生了什么不测?难道她的病情加重……”
  “她旧病复发,病情的确加重了。”
  推开院门,沐雨冲出去的身体被浑澹硬生生拉了回来。
  “你先别激动,她的病情已经稳定。这么晚了,你贸然闯去会吓到她的,她若是激动无论对自己的身体还是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好。”
  “她究竟怎么样了?每到最冷的日子她的病情都会加重,全身酸软,高热不退,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这几日一夜冷似一夜,她是不是病得……病得……”
  再坏的状况他说不下去了,大口喘息着,沐雨的激动尚未平息,却担心着迢迢的状况——他还是习惯叫她“迢迢”,那是和他相处三年的女人,他今生唯一的妻。
  三年来,浑澹眼睁睁地看着沐雨和水迢迢一路辛苦地走过来,原以为化解仇恨之后会是苦尽甘来。没想到,这二人却落得今天虽生却如死般永不相见的地步。只听说天妒红颜,难道老天也不允许世人拥得幸福吗?
  面对沐雨整日与苦酒为伴,浑澹心生感慨,“你这是何苦呢?”
  夺过浑澹手中的酒壶,沐雨闷头喝酒。浑澹却见不得勇绝剑的主人如此萧条,剑断,勇绝之气不该断啊!
  “你看看迢迢现在的样子,你也该明白,她对你是有情的。既然你们依旧爱着对方,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互相折磨呢?你明知道她身子孱弱,如今又怀着你的孩子,或许……或许她根本捱不到雨水时节……”
  “别说了!”
  沐雨不想听到任何迢迢可能遭遇的危机,浑澹却偏要他正视可能失去的危险,“如果她过不了这个冬,甚至过不了今晚,你这样对她,你忍心吗?她不是病死的,根本是被你害死的。你害了她姐,还要害她吗?”
  “你给我住口!”沐雨疯了一般将酒壶摔在地上,出手与浑澹纠缠起来。
  两个男人像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互相扭打成团,谁也不肯放手。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雪停之前吧!累得无法再出手的两个男人瘫倒在雪中,与那片圣洁的白色混为一体。
  “你不懂。”事出半年,沐雨第一次跟人敞开心扉,“连我都不能原谅自己杀了她姐,我又怎能祈求她的原谅?”
  “所以你就这样折腾她,也折腾你自己?”这究竟是怎样的心理,浑澹不能理解,“你不在乎你自己,总要心疼她吧!”
  被水迢迢用剑伤掉半条命,他白色的单衣上浸渍的全是鲜血。沐雨不但没有丝毫怨恨,竟然剪下那些被血染红的布撕成布带,拜托浑澹系在灵岩寺中的大树上,迎风祈福。
  这福自然是为水迢迢祈求的,他用血为她续命。
  爱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坎跨不过去?
  浑澹不懂,沐雨笑出男人的苦涩,说他漠视爱,浑澹还不一样,“你呢?你又怎么忍心要思皇独自背负皇阁命运,却袖手旁观呢?”
  “这是老主人的意思,我必须遵守。”浑澹抿紧唇角,不肯泄露半点情绪。
  当天下所有人都是傻瓜吗?怕不尽然吧!“你对思皇当真无半点感情?还是你不敢对他有感情?”
  “你开什么玩笑?”浑澹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我是男人,思皇也是男人,我们两个人怎么可能产生感情?又不是真的有断袖之癖!思皇平日里喜欢跟你开玩笑,你总不会以为我也喜欢这种让人误会的玩笑吧?”
  “你向来不多话,认识你三年,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你想解释什么?还是想逃避自己的心?”
  沐雨靠近他,两个男人在彼此的视线里看到自己的双眼,谁也休想逃避。
  浑澹叹了口气,整个人如被雪压弯的松树,失了力道,“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是想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爱思皇这件事,还是想问我,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了思皇的身份?”
  沐雨居然还有心情理别人的故事,天知道他只是将心比心,觉得浑澹的感情跟他一样无望。
  “如果你问的是第二个问题,我可以告诉你——是那次喝醉酒,我被思皇压在客栈的床上,当时……”
  冷箭不知从何飞出,目标却是清晰的,它擦过沐雨的脸留下清楚的血痕,映着雪色更加刺目。
  相映成辉的是浑澹乍白的脸和不时喘出的粗气,显然他对思皇的感情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如许。
  “你知道?你居然知道?!你那时就知道,你为什么不拒绝?你竟然还任由思皇对你为所欲为?!你明知道他是……他是……你还让他对你做出那些事,你故意的是不是?我看错你了!沐雨,你才是个混蛋,你不配得到爱!你不配得到水迢迢的爱,你这个混蛋!”
  他是浑澹,竟然还骂别人“混蛋”,沐雨挫败地叹着气,再如何理智的人遇到爱都是糊涂的,连浑澹也难逃这一关。
  “思皇趁我酒醉对我做出那些事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当时我也很吃惊,正想着要怎样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狼爪又不伤到他的自尊,偏那时候你出现了。”他不是不想拒绝,是没来得及拒绝。
  浑澹万般沮丧地垂着头,知道这一切不是沐雨的错,怪只能怪自己不够好,思皇才会放弃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莫名其妙地贪恋沐雨这个有老婆却不知道该怎样去爱的末路英雄。
  “真不明白思皇为什么会喜欢你这样的男人,明知道你爱的是水迢迢,明知道你这辈子也不会接受他,他竟然还爱了你三年,真是……真是……”
  “他爱我?”沐雨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说思皇爱我?”
  “这是自然。”浑澹恨不得一拳揍下他挂在嘴角的笑容,谁允许他笑了?他怎么可以耻笑思皇的爱,那是他今生想要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珍宝啊!
  “你以为九转还魂丹是什么人都可以得到的吗?即便你为它去杀人,也是例行公事的表面行为。这些年来皇阁求九转还魂丹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将它拿走。你被水迢迢刺伤躺在灵岩寺里,思皇将你救回,没日没夜地为你运功疗伤,要不是思皇,你还能坐在这里喝酒,还能为水迢迢担心?
  “还有,思皇知道你担心水迢迢的安危,他竟然令我将价值连城的九转还魂丹捻成焚香,趁这样的雪夜放入水庐,思皇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真当他有断袖之癖啊?他又不爱水迢迢,还不都是为了你!”
  沐雨承认思皇为他和水迢迢做的一切,他难以报答,但这些背后的原因恐怕不像浑澹想的这么简单,“他之所以这么做真的是因为爱我吗?”
  “当然。”
  “你肯定?”
  “我……”原本肯定的答案在沐雨的追问下变得模糊,浑澹迟疑不答,“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可能吗?
  沐雨不懂女人的心,更不懂思皇这样怪人的心,他不敢妄自揣摩,“何不亲口向他求证?”不再与他多费口舌,每夜子时沐雨都会做相同的事。子时已到,他该出发了,像鬼一样流窜在浓墨捻成的夜里。
  漆黑的夜,连地府结了怨的死鬼都因为爱而复活。
  第11章(2)
  确定床上的人儿已经入睡,沐雨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替她拉上锦被,他的手在无意识中碰到了她隆起的小腹。
  他“死”后没几日,她便从大夫那儿得知了有身孕的消息,从那时起她一直都很坚强。平日里不肯吃的食物全都吃了,倔强地活着,比过去的二十年活得都要认真。他知道,她的命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在延续。
  他留给她的孩子成了为她续命的最后良方,可他却后悔了。
  当初想让她怀孕是想借着孩子将她永远地拴在身边,谁知她竟在他“死”后有了胎儿,独自怀着孩子还要与病魔抗衡,他不想她过得这么辛苦,却又无法帮忙。
  他们俩的孩子他却丢给她独自照顾,为什么他做什么都亏欠水家姐妹?
  心中舍不下她,白日里又不敢现身,他只好每日子夜时分与她在梦中相会。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冷,她即将临盆,他怕她……怕她撑不到雨水时节啊!
  粗大的手掌不再握鱼肠剑,沐雨轻抚着她的额头,不用担心她会突然醒来,屋里焚了甜香,足够的休息对她和孩子都有好处,她需要休息——他刚“死”那会儿她夜夜噩梦直到天明,他能想出的办法只有助她好梦。
  手指抚过她松开的发髻,他触到了坚硬的东西,仔细瞧来竟是当初他送她,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插上的桃木簪子。
  如今却是一刻不离地放在身边,她的爱,她的恨都来得绝对。
  这才是他真正认识的“水迢迢”,或许不是一见钟情,却是日久情难离。
  “你知道我很爱你吗?”沐雨冲着床上熟睡的人喃喃自语,只有对着她的睡容,他才敢将这些说出口,“初次见到水迢迢,也就是你姐,我的确被她的坚强、韧性所打动,可上天没有给我和她相处的机会,我娶了你。我们一起捱过隆冬,走进一个又一个雨水时节,你才是我所爱的。你没有抢了水迢迢的丈夫,也没有偷了水迢迢的幸福。在我心中,你才是真正的水迢迢。”
  床上的人动了动,沐雨没在意,仍旧自言自语:“可惜这些话当面跟你说,你决计是听不下去的。我们都太过坚持己见,太在乎对方的感觉。我们都决定要独自背着痛苦上路,所以我只能选择独自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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