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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之鸿-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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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店里又跑出一个华服青年,看着一点也不像店面的主人,倒像个大孩子。他夸张得拍拍胸脯,做出一副惊魂甫定的滑稽模样,道:“小陶将军,多谢多谢!小的这就给您叩个头作个揖成不?”
那“小陶将军”哈哈一笑,摆摆手,“不如改日你进了新花样的霜糖,给我半价怎么样?”
看罢热闹,叶鸿悠思量,这便是定北军的右将军?果真相貌出众,气度不凡,不过怎么看起来有些“二”呢……听说他与同僚的左将军分外要好,其人是这般稚气开朗,而那个人,大概走了杀伐果决的极端吧。
忽的,一队人逆着人流疾驰而来,人群骤地分开了。叶鸿悠未从思量中抽身,下意识地往路旁一让,却没躲开,被撞得一个踉跄。
稳住重心一抬头,那几个人已经跑出十来步去,是三四个衙役,穿着统一配发的号衣。打头的手里拿了一卷什么东西,约莫是皇榜公文一类。跑在最后面的是个小个子,见撞了人,便回身抱了个拳以示抱歉。
叶鸿悠也不介意,继续往前,码头在南,他还要先找到城中心南北相通的大路。
只是越走,叶鸿悠越觉一丝怪异的感觉缠身。他已经把身上褴褛的脏衣服脱下了,但还是有些路人和他打了照面后,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浑不知自己又无意间招惹了什么是非,叶鸿悠只想着快些出城南下。他打算在码头寻一艘规模大些的南下跑生意的船,看船主能否通融顺路搭他去大理,他便随船做个账房或者杂役,能领一些工钱是再好不过,不能的话也解决的一日三餐的烦恼。见自己在熙熙攘攘的主干道上讨人嫌,便拐进一条南向的小巷。
他人生地不熟的,七拐八拐便有些辨不清方向,走了许久,仍不见南北向大路的影子,倒是隐隐见了前方府衙侧门的石狮。叶鸿悠心道,再不找人问问路,怕是天黑也到不了码头。
正要去扣府衙的后门,叶鸿悠便见一个妇女牵着小童从他的去路上迎面走来。他忙转身一礼,打听去路的话还未说出口,那妇女的面色已然阴阴晴晴地变过几番,加快了脚步想要抢过去。
叶鸿悠恭敬道:“这位大嫂,在下身上有何不妥,可否告知?还有,在下想去码头,麻烦大嫂给指个路吧。”
此话一出,那妇女面上浮现出了实实在在的疑惑之色,她回身站定,打量起眼前的青年。手中牵着的小童也眨巴着葵花似的明丽的大眼看青年,细看之下,那小童便叫起来:“啊!娘!这个哥哥就是那个……”
母亲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拧了一下,那小童便不再做声了。妇女指指自己身后的方向,示意青年从府衙的前门绕过去,指完便拽上孩子步履匆匆地走了。
母亲的脚步太快,小童小跑着也快跟不上了,像一个木偶一般被拉扯着疾走,顾不得留神脚下。母子二人就这样飞快地走出老远,小男孩终究被一道浅沟绊倒,膝盖碰在尖利的石块上划了个口子,有血渗出来。
母亲连忙让孩子坐在地上,蹲下查看孩子的伤口,孩子不哭不闹,也不喊疼,竟呆呆望着越走越远的青年模糊的背影迤逦地消失在巷陌的另一端。
孩子伤得不算重,但自责的母亲还是把他抱了起来。五六岁的孩童身量已然很沉,母亲不时要用力地把他的屁股往上托一托。小童伏在母亲肩膀上,双手揽着母亲的颈项,眼光还是看着身后空无一人的街。
良久,小童轻轻问:“娘,什么叫‘犯上作乱’?”
“……”
“娘,那个哥哥真的是那么坏那么坏的人吗?”
“……”母亲几不可查摇摇头,鬓发擦过小童的脸颊,微痒——
“娘,那个哥哥好有礼貌。”
“嗯。”
“娘,那个哥哥肯定不是坏人。”
“……嗯”
“娘——”小童又唤了一声,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细嗅她的发香。再后来母子二人都不作声了,母亲的脚步已经放得很慢,软布鞋底与地上零星的沙砾摩挲着,微响几不可闻,孩子很快入梦了。
叶鸿悠绕过府衙的后院,街道已宽敞许多,熙州城的府衙不算巍峨大器,但公门重地,总还有十二分的威严肃穆在。匾额下是朱漆大门,门上一对雄狮衔口的红铜门环擦得锃亮。一双雄狮稳坐两旁,狰狞的面目对进出来往的过者施以压迫,不论善恶。狮旁两幢细牛皮面的沉着的大鼓,鼓槌顶端包裹的红布鲜艳一如恶极之徒被斩首时淋漓飞溅的鲜血,却不知已还过多少无辜之人的昭雪之身。
而两面鼓的两侧,是两块张贴公文的木板——
木板上有字有画,画上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有多久未曾仔细看过的,自己的脸——
犯上作乱的——十恶不赦的——反贼?
自己终究还是躲不过么?那个人明明已经替自己——难道他枉死了吗?若我问天为何生我——生养了我,敢不敢善待我——那暝瞑的苍穹会怎样回答我?
或者我本不该问天——
因为天灾即人祸。
叶鸿悠没慌,但之后的路要往何方走,却是棘手的麻烦,叶鸿悠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掠过千万种思量。码头是去不得了,只南城门这一关就未必过的去,不宜冒险。方才在大街上已经有不少的人认出了他,许是害怕他真的是穷凶极恶的狂徒,不敢一拥而上地制服他,但难保没人到府衙揭发他的行迹。至于方才狭路相逢的妇女和小童,那女子似乎无意为难自己,因此叫他绕到府衙正门知晓通缉令的存在,但也可能是故意将自己引到繁华之处,让自己无从遁形。或许已经有人暗暗跟踪,或许——糟糕!
方才叶鸿悠边思索边沿着来路退回小巷,却见几个衙役正迎面走过来。那群衙役不像是有什么着紧的要务,似乎是巡街时抄近路,才会从偏僻的小道经过。两厢隔得还远,但叶鸿悠眼尖,一眼认出那队衙役正是方才撞过自己的,打头的小个子还跟他道了过歉,好巧不巧对上了眼。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最好是马上跑回大路上,没入人群中虽有被认出的危险,但终究容易隐遁行迹。决心已下,叶鸿悠不再犹豫,他并不莽撞,状若无心地转过身去,溜溜达达地晃出小道,仿若只是一个走错了路的生客灵光一闪发觉不妥,转而退回大路。然而一上大路,他马上加紧脚步,埋头赶路。
街上车马络绎,行人顺逆,人潮之中,叶鸿悠尤感孤寂。人心相隔,没有谁看得透拳头大的人心包藏怎样的险恶,或怀抱怎样的仁善。一片冰心,无人相问啊——
他的人生是一个坠落的过程,如流星,如雨落,如烟火。
若人是一粒星,本合睡在阔大的天幕,哪怕一颗孤星,亦可待同样孤寂的人伸手摘取。但他偏偏是一颗流星,堕入尘凡时良辰美景历历在目,却无人聆听,无处倾诉。
若人是一滴水,本合生在浩淼的江河湖海,或平静无波,或云翻浪起,总不寂寞。但他偏偏是落雨,风起雨丝相追,却斜向同一个方向没有交集。终究那一滴雨没入湖水,却在泛起清漪的一刹恍觉那湖的名为死亡,来处茫茫,去处莽莽。
若人是烟火——人本不合是烟火,生于极致,灭如死灰。一星花火的行藏映在世人的眼中是一霎的生趣,喜怒哀惧万象情愫,在别人的眼里都是如画隔雾般的一台戏——
谎言——
流言——
无心之言——
他偏偏做了那一片烟火,惑然不解地盛开了,不情不愿地盛开了——难道就要这样黯然死灭吗?
不甘心啊。
心神飘得远了,视界中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近乎无头苍蝇一般横冲直撞了。忽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叶鸿悠慢慢地收回思绪,转身。想过身份被揭穿后粗鲁地挥开身后之人的手臂径自发足狂奔,想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过——想过的一切都淹死在那人一双深湛而清淳的眼眸中。
那是一双特别的眼。裹挟着遍历红尘的沧桑,又不拖带愤世嫉俗的辛辣;随时可以放浪形骸醉生梦死,又仅仅是蜻蜓点水地浅尝。
是非与毁誉的分明、卸尽铅华的真淳、澹泊、执著、悲悯——
那人白衣问雪,眉如青山,“跟我来。”


第5章 四 雪陌初逢

雪衣的青年扯扯叶鸿悠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来,二人低调地穿过街道,在一处小画摊前站定。
白衣青年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异样的眼光,这才轻吁了一口气。
一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叶鸿悠甚至闹不清眼前的青年是否知晓了自己“在逃逆贼”的身份,只能试探着开口:“先生有什么事在下能效劳吗?”
白衣青年佯作惊奇,故意提高了些嗓音:“咦?公子昨日才付过定金,约在下为你画几幅半身人像,这会儿便忘记了?”语罢不由分说地拉了叶鸿悠坐下。
叶鸿悠心道,这个节骨眼上竟被人错认了,真真虚惊一场。正犹豫是将错就错,在这小画摊寻个暂时的庇护,还是立刻起身告辞,却见对面的青年已经铺好了洁白的宣纸,轻抖手腕落下第一笔。他只好按捺住心头的犹疑和不安,静静坐着。
青年画得气定神闲,间或抬头端详面前的人一眼,浅浅的笑意袅袅地荡漾开来。他的左颊有个梨涡,右颊却没有,微勾嘴角的时候显出三分天真无害,三分宁谧安然。叶鸿悠看着他的笑意,不安于室的躁动的心慢慢沉着下来。
两人默契地谁也不开口,静默的空气在其间流转,给人以现世安稳的错觉。
是的,错觉——
叶鸿悠坐得端正,一只手平放在桌上,另一只搭在小臂上,眼光有意无意地黏在那人脸上。日光熹微,柔柔静静地倾泻着,逆光看去,那人脸上纤毫,每一微动都满溢着温融的柔和。那人低首垂眸,眼光间或流转,忽地二人目光相对。
叶鸿悠尴尬,忙转开眼光。盯着人家看那么久,真是的——目光无处聚焦,他只得去看那纸上的丹青。
越看,越心惊。叶鸿悠的眉峰不自然地耸动着,手指也轻轻打起颤来。
寥寥几笔,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已跃然纸上,只是那笔法那线条,那运墨的深浅,无一不和那缉捕反贼的画像如出一辙,想必那些……都是眼前青年的手笔。那人确凿知晓自己的身份,却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人心千机百变,叶鸿悠已然猜不动了。
先开口的却是白衣的青年:“如公子所想,那些画影图形是我所画。不过你不必紧张,我若想害你,你现在已深陷府衙大牢了。”
这一番话虽直白,却是实言,叶鸿悠心中感激,道:“多谢先生。只是,你为何冒险救我?”
白衣青年淡笑:“你不是什么‘反贼’,十恶不赦的坏人,我看人很准的。”
这样的理由,真的很动听。世人看人,俱以身分,地位,相貌,还有旁人赋予的毁誉作为准则,却忽略了一条最最本质的——善恶。
叶鸿悠的语气更加真诚了些:“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白衣青年答道:“举手之劳而已,何必言谢?我姓……”
话说到一半,白衣青年忽地住了口,给叶鸿悠做了个眼色让他向左看。叶鸿悠余光瞟去,是先前那队衙役兵丁步履匆匆地奔来。他下意识想要抽身站起,忽觉手背上一片冰冷。情急之下,白衣青年一把按住叶鸿悠的手。他抓得极用力,本就突起的青筋越发嶙峋。
“别慌,有我。”手上冰凉的触感一闪即逝,白衣青年迅速打翻了石砚,焦黑的浓墨在纸上蔓延而过,覆盖了上面仿佛一唤便能从纸纹中间走向尘世的容颜。趁墨水未干涸,白衣青年把狼毫笔对着叶鸿悠的脸一甩,几滴浓墨溅在他脸上衣上。
几个衙役已跑到近前。
白衣青年忙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对面的“客人”,带着十二分歉疚地道:“抱歉抱歉!您看我……”
叶鸿悠会意,把手帕展开到最大蒙在脸上。视线被彻底遮挡之前,他看见那雪衣的青年竟然还吐了吐舌头,又大力地眨眨眼,还真是——呃——可爱?
叶鸿悠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跳。
那厢里衙役们已经和白衣青年搭上了话,一来一去之间语气颇熟稔。为首的一人道:“雪怀,你猜怎么着?今儿早上才贴出那反贼的画影图形,这一忽儿便有眉目了。”
钟雪怀接口:“怎么讲?”
那人道:“早上我们去西城门贴图,还与那人撞了对脸,只可惜那会我还没细看那画像,没有认出那人。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沿路一打听,好些人说那逆贼往这边来了,这回可不能让他跑了。”
那人身后的小个子也插嘴:“话说回来,这事儿也算巧到家了,明明缉捕令半年多前便下了,大人公务繁忙,愣是忘记了。可巧来给矿上做监军的南将军正是先前京里缉捕逆贼的总统领,大人这才想起这桩事来。没想到随便抽出一份画像做画影图形,竟真逮着条漏网之鱼。兄弟,你说巧不巧?”
说着那人竟自来熟地拍了拍叶鸿悠的肩膀,钟雪怀的呼吸一滞,向来冷静自持的他也不禁紧张到了极点。
叶鸿悠反倒镇定了,他决定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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