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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心里终究还是深爱夜华的,只是放不下仇恨隔阂,强自克制而已。也是,她与夜华大婚不过三千年,正当情浓之时,又怎是仓促隔断得了的。
墨渊不由自嘲地低笑了一声。到底,是他奢望了……
而她如今的境况都是因他而起。若不是当时他自私地选择了解脱,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与夜华依然是羡煞旁人的恩爱眷侣,又怎会落入这等爱恨两难的境地。
痛悔和自责、妒忌和无力的情绪蜂拥交织而来,墨渊微微闭了闭眼,只觉得心中锥痛经过一宿酝酿,竟远比昨夜更甚。
她对他尊敬有加,端方守礼得像是在身周划了一条冷冰冰的界线。他察觉到了疏离,也明白她的意思,是以虽然此刻心中歉疚满溢,却连想要安慰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是了,叠风请他探问她的伤势来着,这倒是个绝好的借口。
见白浅已经快要走出大殿,他不及细想便开声道:“十七留下。” 随后便见到她的身子猛然一颤,整个人似是定住了一般。僵了半晌才缓缓转过身来,垂首站在原地,等候他的吩咐。
见到她这般拘谨的形容,心中又是一痛,一句“身上的伤可是全好了”在喉头滚了几滚,竟未能说得出口。
这话似乎太过关切,有失分寸,不妥……
殿中弟子已散尽,止留他和她分处在大殿两端,遥遥相对,默默无言。
气氛凝固许久,墨渊终于拣定了话题,沉声开口道:“十七,为师前番遭的昆吾镜之难,多亏有你相助,才免于魂飞魄散之厄。”
从道谢开口总是好的。但接下来该怎么说,思绪却一时有些凌乱。即便她还对夜华不能忘怀,可毕竟和离一事已成定局,再没有转圜余地。他终究不信,她曾见过他心底的渴盼,难道真的、真的能无动于衷?她难道就真的不愿对他敞开哪怕一丝心门?
沉吟良久,方缓缓续道:“镜中情景,想必你也还记得一些。十七,你……”
一字一句,语音艰涩,吐字困难。他想问她,可明白他的心意。他想说,他可以等,等到她终于能接受的那一天。哪怕是再要七万年之久也没关系,总归她就在这山上,与他是在一处的……
未想话还未及说完,便已被她匆匆的语调截口打断。白浅猛然跪倒在地,声音虽有些颤抖,却斩钉截铁:“十七并不记得镜中情景,师父无需担心。既是师尊有难,无论赴汤蹈火都是弟子分内之责,师父不必再将此事挂在心上。”
他愕然地吞回了后面的话,感到口中满满都是苦涩。
她不记得镜中情景。她救他是弟子的责任。他不必再将此事挂在心上。
幻境终究不是梦,虽是初醒时会有些模糊,但随着时间推移只会愈加清晰。昆吾镜中的情景,他至今记得一清二楚,那些一颦一笑、那个匆匆一吻俱都清晰如昨,她怎么可能会忘。
她只是不愿记得他那些不堪入目的妄想罢了。
她是他的弟子,愿为他赴汤蹈火,却不愿接受他的情意。
心中空空荡荡,除了绝望,也再没什么其它的感受了。
情之一事,不能强求。连叠风都懂的事,他虚长三十六万年岁,又怎么能看不开、放不下。
心口一阵钝痛袭来,他点了点头,重重闭上眼睛。声音是如此干涩嘶哑,仿佛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很好。你去罢。”
☆、思难遣
这一日,十里桃林的折颜上神再度来访,为墨渊例行诊脉。这一次他的身后还携了白真上神,说是来看望妹子的。
叠风进厢房奉茶时,听到折颜上神忧声向师父说:“……你即便再强撑着假作没事,但心脉上的旧伤迁延不愈,只会愈发严重。我扶得了你元神,但这心伤始终是要靠你自己静心调养……”
他心头一震,担忧地抬眼看向师父,却见他以一个颇颓废的姿势倚着臂扶,双目虚无地望着远处,似乎是全没听到这句话。叠风觉得自己应该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连忙躬身告退。
折颜收回诊脉的手,依旧有些忧虑:“心脉之伤非比寻常,极易走火入魔,很应当闭关静修才是。你这段日子都在做些什么?”
墨渊不答,许久,才声音渺渺地道:“只是修炼不得法而已,你不必担心。”
“怎地竟会修炼不得法?此伤和心境息息相关,先前那两千年里你心火太盛,我也是束手无策。如今你与小五两情相悦,心魔终究得解,正应当进境迅速才是。怎么数月过去,你这副形容却越发凋零了?”
墨渊听闻此言,忽然低低重复道:“……两情相悦?”他摇了摇头,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却也不言语,只取壶给自己杯中斟满。
折颜抽抽鼻子,伸手抢过他的杯子往内一张,不禁一惊:“是酒?”他抬头看向墨渊,双眉紧皱:“你从不好饮……墨渊,你和小五是怎么回事?”
见杯子被抢去,墨渊却也不恼,只将目光慢慢转向他,低笑了一声:“倒也没怎么回事。她只当我是她师父,如此而已。”
“……她已与夜华和离,当是同他再无半分情意。既然如此,又怎会罔顾你的心思?”
墨渊淡淡地笑了笑,声音却有些凄然:“即便她心中没有了夜华,也绝不会有我的位置。以往她懵然无知时尚且愿意同我亲近,如今窥得了我的心魔,却是连靠近我也不敢了……那一板一眼的弟子礼,守得倒是十分到位。若是早知今日,折颜,当初你又何必让她救我回来。我宁可那般死了,倒也痛快。”
折颜站起身来,烦躁地踱了几步:“……不可能,我看着小五长大的,她心中待你始终有所不同。”
“我是她的师父,她待我自然不同……但终究只是师徒之情罢了。”
折颜愣了半晌,摇头道:“我不信。你可有向她一五一十问个明白?”
墨渊静默了一刻,低声道:“自然是有的。你当知我虽不愿勉强于她,却也绝不会妄自菲薄。三千年前我便已问过她的心意,前几日又再度问过……她心中仍放不下夜华,确实无意于我……”他抬眼看向折颜,轻轻一笑:“你倒不必忧虑,左右如今四海承平并无战火,我且慢慢将养便是了。十七她……如今终究是回了昆仑墟,能如此日日相见,实在已比先前强了太多。至于她待我如何,我委实不该奢望太过。待到过些时日想通了这一层,大约便会于伤势有些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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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折颜出去时途经一众弟子的厢房,白浅的住处门扉半掩,从中忽然传出个男子的声音。墨渊脚步一滞,猛然抬头,双目灼灼,直似要将门扉盯穿。
折颜也顿住脚步,轻轻将他一拉,摆出了个要听人之私的架势。墨渊面上神色几番变幻,虽然没如同他那般将耳朵都贴到了门缝上,却也并未出言阻止,只在原地静立。
只听门内的男子道:“浅浅,我对你的心十数万年未曾变过,只是此前你说与天族已有婚约,要讲究个先来后到,我才强抑了对你的情意。如今那夜华既是负了你,你可愿……可愿同我在一处?今日当着四殿下的面,我毕方愿指天立誓,今生今世必定待你如珠如宝,绝不会负你半分。”
门内门外,俱都一片沉寂。折颜颇担心地转头看向墨渊,只见他双手在身侧紧紧握起,竟然微微颤抖。
过了片刻,门内响起白真略为惊讶的声音:“毕方,你何时对小五有的这番心思,我竟半点不知!不过说来你与小五青梅竹马,也算半个自家人,这倒不失为一门好姻缘……小五,你怎么说?”
墨渊面色苍白,一语不发,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折颜微微一惊,连忙追上几步,压低声音向他道:“你何必担心这个。毕方虽然与小五一起长大,但我敢担保,小五对他绝无半分情意。若是有,当年她也就不会嫁给夜华。”
墨渊仍是不言,直疾步走到房外四下无人之处,忽地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他扶着墙弯下身去,喉间猛然爆出一阵抑止不住的剧烈呛咳,口中大股溢出血来。折颜暗叹一声,情知他是一时思绪难抑又损了心脉,只得上前扶住他,手中捏诀缓缓助他调顺气血。
待到咳喘稍止,墨渊闭目喘息良久,才缓缓直起腰身,无力地向折颜苦笑:“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我不是在担心,只是着实羡慕他罢了……他心无挂碍,即便是求而不得,能直抒一番胸臆,倒也算得上干脆痛快。可叹我如今,竟连这般奋力一搏亦不敢,只怕将她逼得紧了逃回青丘去,从此连师徒之份都不可再求……”
折颜蹙起双眉,无言以对,惟有仰天长叹一句造化弄人而已。
☆、意难平
白浅觉得最近几日自己总算有些时来运转。先是外伤痊愈,每日里终于不用再看着大师兄唉声叹气的样子心惊肉跳地喝药;后是今日四哥白真竟特特携了桃花醉来探她,着实是个意外惊喜。与四哥在房中抿着小酒就着零嘴谈天说地畅聊八卦,窗外照进暖阳和煦,她眯起眼看向掩映在厢房窗外的一丛摇曳青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许久不曾这么轻松过了。
此前她揣着一颗既惊又痛的心匆匆逃回青丘,不能宣之于口的欲望和痛入骨髓的了悟在心中反复撕扯,几乎要将她逼疯。她独个儿躲在狐狸洞里将自己灌得天昏地暗,怎奈酩酊大醉也不能助她将昆吾镜中的情景忘却半分,反而记得越发真切。
连日的剧饮终究引发了折颜用仙术压下的伤,半醉半醒间周身痛楚难忍,她烧得浑身火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昏昏沉沉间仿佛见到墨渊将她揽在怀里柔声安慰“师父在这里”,又仿佛他将那双凉凉的唇印上了她的。她在朦胧中伸手想要去拉住他的衣角,却摸了个空。迷茫地睁开眼时,狐狸洞中却又哪来的师父。连迷谷也被她用仙障阻隔在外,陪伴她的,只得一盏孤灯和满地空坛罢了。
白浅伏在榻上失声痛哭,愧疚和懊悔铺天盖地而来,心底被抑了数万年的爱慕一夕被揭出,才知道原来贪恋一个人的心思竟会如同附骨之疽。只恨这爱慕之人还未曾得到,便已经失去。
独自在狐狸洞养伤的时日孤寂煎熬,所以墨渊亲自接她回昆仑墟时,她心中是感动和喜悦的。原以为只要能时常见到他便会满足,便能斩断情丝不再想念,却没想到只是陷入了另一个更痛苦的深渊。
自从回到山上之后,墨渊再不曾主动来看望她,也从无单独交谈。虽然课上遇到时对她的态度与以往一般无二,但她依然敏锐地从其中读到了一丝冷淡的意思,便更加小心翼翼地谨守着做弟子的本分。怎奈控制得了行却控制不了心,每次被墨渊的那双凤目扫过,她心中都如同惊涛骇浪般不能平静。
相思的苦涩在心中狠狠纠缠,她知道自己不该,知道自己应当忘却。但愈是克制,爱意却萌动得愈加蓬勃。那痴恋如影随形,抑无可抑,从心底蔓延而至四肢百骸,从一颗种子迅速成长为参天大树。见到师父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是一件令她雀跃欣喜的事,反而成了刻骨折磨。她不敢接近他,不敢同他说话,甚至连对视都不敢,只生怕自己一个没克制住会暴露了心思,会招了他的厌弃。
与师兄们嬉闹大约是唯一能叫她暂时抛却烦恼的法子,虽说千回百转的心思难免被他们看出一二,她倒也并不担心。与夜华和离听起来很丢面子,但却是对她心底不能言说的秘密的绝佳庇护,无论是神思不属还是泫然欲泣都有了上好的借口。只可惜近日来师父愈加严厉,众师兄噤若寒蝉,就连大师兄也不敢再轻易掩护他们下山玩耍,她已经为此着实苦闷了一段日子。
有四哥相陪的轻松欢喜太过难得,是以哪怕毕方连门都不敲便擅自入房,也没能败了她的兴致。她不但没为这无礼举动生气,反倒觉得既然是在聊八卦,多一个人也更多一分趣味,便甚是好心地亲手斟了杯茶递给他。
却没想到毕方竟不是来听他们聊天,而是为着来同她剖白的。
这番剖白虽然来得甚是突兀,但毕竟已不是第一次听了,便也未在她心中掀起什么波浪。白浅端着茶盅淡定地听毕方讲完,迎着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睛缓缓抿了口茶,心中掂量着该怎么得体地婉拒才能不伤他的心。却没提防她四哥在旁忽然插口,言语中竟是大有赞同之意。
她猝不及防下差点没被一口热茶呛死,掐着喉咙把自己咳了个面红耳赤。白真慌忙上来替她拍背,她拿一双被呛得泪水涟涟的眸子狠狠瞪着他:“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把我嫁出去?!”
白真一边心有余悸地抚着她的背,一边叹道:“就你这个毛躁性子,身边有个人照拂总是好的,喝茶呛住时起码能帮你顺一顺气。不光我这么想,阿爹阿娘也这么觉得。我看毕方就很好,毕竟知根知底。”
毕方在一旁听了此话,感激地看了白真一眼,然后继续用更加柔情似水的眼神瞅着她。
她被看得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