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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归离谷的名声,比金光教差了不止百倍。所谓“归离”,既“归于尘,离于世”。
云梦大泽延绵五百里,浩渺烟波中隐藏着无数故事,隔绝了世俗纷争,是江湖上所有凶徒恶人避难隐居的地方。
那归离谷主人穆天枢,则更是声名狼藉。
传言都说,穆天枢命犯天煞孤星,自出生起就被送往少林,六岁剃发为僧。
然而,他心怀怨恨,在佛门中研豢养鬼煞,被发现后遭逐出师门,浪迹江湖数十载,直到同女侠杨月相遇,才在夏口城成家立业。
安稳日子只过了五年,他又因盐铁生意做大,与人结仇惨遭灭门,万念俱灰,杀光仇家以后走入云梦泽,在栖霞斋中吃斋念佛。
金麟儿很是疑惑:“他杀了那么多人,怎没被官府查办?”
陈云卿:“穆天枢本名刘文驰,是文皇帝的第九子,当朝天子的九皇叔,纵然远离朝堂,毕竟是皇亲国戚。为名祸及父母兄弟,他一生都没有回过京城。”
金麟儿:“你怎知他豢养鬼煞的事是真的?”
陈云卿摸了摸鼻子,道:“这个,我认识他、他女儿,我们还去云梦泽见过他,知道他能够招魂驱鬼。”
金麟儿感慨陈云卿的桃花运太好,又疑惑地问他:“穆天枢不是被灭门了,哪里又冒出一个女儿?”
陈云卿涨红了脸,全力辩解,告诉他,等他到了地方,见到穆天枢的女儿,自然就知道了。
五日过后,陈云卿和骆阳让缉妖司的兄弟们先行返程,雇了一辆马车,亲自送金麟儿和孙擎风去夏口。
从长安府到夏口城,约莫前五百里。马车踏着满地落花,从柳絮纷飞的春,走到风暖荷香的夏,走了近一个月,终于到了汉江边上。
金麟儿从未走过这样远的路,没有孙擎风照顾,夜宿荒郊染了风寒,再是车马颠簸水土不服。
但他急着赶路,硬生生地捱了过来,到夏口城的时候,几乎只剩下半条命了。
四人在城中投宿,稍事歇息。
金麟儿守在孙擎风身旁,片刻不肯离开。
陈云卿同骆阳外出采买,发现身上银子已经用光,两个人身上加起来,只剩下五个铜板。
陈云卿二话不说,取出祖传的金雁青玉佩,拿到当铺换了五两银子,千叮万嘱,让骆阳不要向陈焕告密。
陈云卿回到客栈,见金麟儿坐在床边啃冷面饼,立马上前抢了他的面饼,把两个肉夹馍塞给他,道:“你病还没好,不能吃生冷的东西。”
金麟儿:“没事,如今我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
骆阳打趣道:“你大哥病了,可我们还活着,陪你一路走来,你都当我们不存在,成日只抱着他。云弟把祖传的玉佩都给当了,也没得你一声感谢,他只怕是要躲起来哭。”
陈云卿把冷面饼塞进骆阳嘴里:“别乱说话。”
金麟儿觉得骆阳说的太对了,觉得羞愧至极,连忙向两人道歉:“我太欠考虑了,路上吃你们的喝你的,还要你们照顾我,我却根本没关心你们,实在对不住。”
他在孙擎风怀里摸了半天,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云卿,略有些难为情,道:“我不知道你们没钱了,这个应该能用些时日。”
陈云卿打开布包,险些被闪瞎了眼,里面抱着五根小金条和不少薄金片。
他虽是个公子哥,但家教很严,生活向来节俭,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吓得把东西包好,扔回给金麟儿,道:“财不露白,快快收好。”
金麟儿更加难为情了,面色通红:“不够吗?”
陈云卿哭笑不得:“太多了!平日都是你大哥管钱吧?”
金麟儿满怀愧疚,从布包里取了一大半,送给陈云卿和骆阳,道:“你们收下,回去的路上还花用。我们家还有好多金砖,但比起你的玉佩,实在没什么稀奇。你们对我这样我,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陈云卿看金麟儿这样纯真善良,既觉得喜爱,又感到心痛,不想让他觉得亏欠自己,便想出一个法子,摸摸他的脑袋,道:“你还救过我们的命呢,什么恩啊情啊的都不必说,兄弟之间没有说这个的。依我看,我两个既有缘,又如此投缘,不如结拜吧?”
金麟儿自然满口答应。
他想着,若是自己有了别的大哥,孙擎风就不再是大哥了,既然不是大哥,那就可以成为别的什么。
当夜,两人就行了结拜的礼。
因为两个人都不信教,又不崇拜什么神仙鬼怪,不想拜关帝,就各自画了一幅像。
陈云卿画的用心,但画出来的东西格外潦草,画卷里透着“倾尽全力”和“没有天赋”。
他画的是两个男人,一个短发、持长刀,另一个躺着、双眼半睁半闭,看着是两个寻常人,但据说是昆仑坛城里的妖皇。
金麟儿画了许久,撕掉了四五张,实在画不出来,便把笔往搁山上一摆,抱着香炉,牵着陈云卿,跑到孙擎风房里,指着床上的孙擎风,说:“我只信我大哥。云卿哥,你觉得如何?”
骆阳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笑:“你们这样胡乱拜,算不算啊?”
陈云卿:“大哥两百多岁,算是个活神仙了,怎么就不算?师哥你也应该拜拜他,保佑咱们长命百岁。”
金麟儿看着孙擎风发愣,觉得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他,哪怕只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称呼,金麟儿都舍不得给别人用。
他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把香烛掐灭了,对陈云卿道歉:“对不住,云卿哥,我……我只能有他一个大哥。”
陈云卿笑道:“还是算了,真结拜,指不定会被孙兄打死。”
三人又在夏口住了三日。
陈云卿说什么都不肯收钱,只留下一张金片,拿去把玉佩赎回来,又给金、孙两人添置了几件新衣,准备了不少日用。
言及自己不能陪他们去归离谷,他觉得很是抱歉,把听妖铃从手腕上解下来送给金麟儿,让他防备胡酒。
考虑到胡酒道行高深,且会幻化形象,这次在华山上吃了亏,自己尚不知胡酒到底幻化成了门派中的哪一个人,当真是防不胜防。
金麟儿便不推辞,接过听妖铃,再三感谢陈云卿:“你们能送我至此,我已是感激不尽。”
陈云卿给金麟儿详细分说,这听妖铃须得借助人身上的灵气,方能发挥作用,只要收在锦囊里,便不会随便乱响。
金麟儿很是疑惑:“为戴着它就是为了防备妖怪,为何怕它乱响?”
陈云卿摸摸鼻子,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唉,其实我不是不想去,也不是有别的事情,只是,谷主不喜欢我,我怕自己去了惹他不快。”
金麟儿正想发问,忽而闻到一股浓郁的荷花香气。
哐当一声,门扇被人踹开。
“你来都来了,躲在夏口做什么?”傅青芷人未至声先到,风风火火地走进屋内,揪着陈云卿的耳朵骂他,“亏我对你日思夜想,为了你茶饭不思,小半年里瘦了一大圈,你就这样不想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情人节快乐~今日五更完~
第34章 入谷
陈云卿美玉似的脸; 被傅青芷掐出几道红痕。
他见到傅青芷以后; 莫名觉得相思不减反增,面色酡红; 结结巴巴地惨叫着:“哎、哎呀!你、你爹; 你爹……”
傅青芷:“你爹!你骂什么人呢?”
陈云卿欲哭无泪:“你爹不让我入谷。”
傅青芷揪着陈云卿的耳朵:“你爹不让我出谷!”
陈云卿担忧道:“那你还出来?”
傅青芷出离愤怒:“那你还叫我出来?”
“我爹没了; 已经好多年了。”金麟儿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臂弯里泫然欲泣。
傅青芷劝慰道:“没事儿; 我爹有等于没有。”
陈云卿附和道:“我爹说生我还不如生块叉烧。”
傅青芷从陈云卿的信中得知; 弟弟傅筱很可能又闯祸了,险些害死孙擎风。她看见金麟儿这可怜模样; 心里觉得歉疚; 同陈云卿一左一右哄他。
金麟儿感觉好受许多; 抬头打量傅青芷,见她模样同三年前没有任何变化——面若朝霞、目如秋水,穿一身水绿色绸布袄裙,更显得光彩照人; 头上束着个马尾小辫儿; 为其增添了一分英气。
原来; 归离谷谷主穆天枢的女儿穆瑶光,很早就远嫁至白海附近的一座小城。
傅青芷刚从白海裂缝中逃出时,正好遇上雪崩,在雪堆里发现已经没有气息的穆瑶光,见她长得漂亮,便幻化成她的模样。
傅青芷被缉妖司追捕; 意外逃入云梦泽,自然被穆天枢误认为女儿。
穆天枢不问缘由,把缉妖司的作为全记在陈云卿头上,既不许傅青芷同他交往,更不让他踏入云梦泽半步。
三人并排坐在孙擎风的床上,把准备爬上来凑热闹的骆阳赶出去望风,以防穆天枢来揍陈云卿。
金麟儿详尽讲述近来遭遇,陈云卿又补了几句。
傅青芷了解事发经过,笃定道:“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布置此等陷阱,潜伏在你们身边许久而不被发现,这幕后真凶,必定就是傅筱。那小子法术……不太行,但头脑还算灵光,我原以为他只是性子不太好,未想竟会做出这等坏事。”
金麟儿:“可他为何要这样?我们没打算赖账。”
傅青芷摇头:“一时半会说不明白。但若他还敢再来,我一定抓住他。”
金麟儿摇头叹息:“算了,都只是猜测,眼下最棘手的,还是如何把大哥治好。”
傅青芷:“我弟弟这样害你,你还敢相我?你可千万别病急乱投医,到时候我让穆天枢给他治病,万一出个什么事,你又觉得是我故意害的。”
金麟儿:“我虽同你交往不深,但我了解云卿大哥,他能喜欢你、信任你,你就一定是个好人。况且,我和大哥一直受世人冷眼,最知道被误解冤枉是什么滋味,推己及人,我不会像世俗凡夫那样,仅凭自己的臆测就妄下定论。傅筱是傅筱,你是你,他做过坏事,你没有。”
傅青芷身为狐妖,在人界过得及其辛苦,听到金麟儿这番蠢话,说不感动自然是假的。但她不想表露出来,哼了一声:“你也是个傻的,傻子凑堆了,怪不得被人耍得团团转。”
金麟儿握着孙擎风的手,喃喃道:“我确实傻。”
傅青芷:“给你交个底,我问过昆仑坛的长辈,得知你们所学的《金相神功》,是傅筱从一只上古金雁妖手上偷去的《遵生手札》中所载。”
金麟儿:“大哥也是这样说的。”
傅青芷:“那金雁跟傅筱和我一样,半人半妖,生来有些缺陷,总是神智失常,钻研出许多邪门道法。傅筱打算用金印,换掉他那颗残缺不全的心。我们暂时没办法破解,但只要是法术,化解总是可以的。”
“君子重然诺,我不会毁约,不必化解金印。”金麟儿摇头道,目光隐隐带着些苦涩,“但我希望能保住大哥的命,至不济,也别让他体内的鬼煞失去控制而为祸人间。”
第二日,金麟儿同陈云卿和骆阳作别,请他得空时去华山看看薛正阳和周行云,替自己报一声平安,而后便带着孙擎风,跟傅青芷乘船往归离谷进发。
夏口因水运而兴,码头船来船往,行人络绎不绝。
金麟儿吃力地扶着孙擎风,慢腾腾地跟在傅青芷身后,走两步歇三下:“姐,你等等我。”
“神功都练到哪里去了?瞧你这娇生惯养的。”傅青芷驻足等待,看了片刻,实在替金麟儿觉得累,反身回去把孙擎风抢过来扛在肩头,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金麟儿目瞪口呆,跟在傅青芷屁股后头跑。
傅青芷一步跃上小船,把孙擎风扔到躺椅上,而后站在船舷边拍拍手,故作不经意地望向码头岸边,道:“陈云卿怎不来送你?”
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金麟儿:“不麻烦他送了,我得自己照顾大哥。”
傅青芷垫着脚尖,伸长脖子,喃喃道:“送一送,怎么就麻烦了?他就是懒得过来,看不上你,觉得你配不上他。”
金麟儿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配得上他?”
傅青芷喃喃自语:“难不成被穆天枢派人揍了?”
金麟儿明白过来,知道傅青芷是想陈云卿了,可又不好意思承认,便道:“姐,其实,你们两个郎才女貌……”
傅青芷:“老娘又不是人,虽然我确实长的美。”
金麟儿:“你们相互爱慕,为何不能在一起?”
傅青芷:“人妖殊途,说了你也不懂。”
金麟儿摇头道:“我懂的,你跟我大哥有些像。”
傅青芷:“我可是昆仑坛里最美的狐,跟他哪有一分一毫的像?”
金麟儿失笑:“你们都不肯把真心话说出来,但你们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你或许觉得自己是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又没读过什么书,既结巴还不男不女的,配不上云卿大哥。纵然你们已经相爱,你却不敢向他表露心迹。”
“胡、胡,胡说、说,哎呀,去你的!”
傅青芷放弃等待,让船家发船,同金麟儿并排坐着,总感觉陈云卿在岸上看自己,可抬头一张望,又找不到他,越看越颓丧,没精打采道:“我要多美就能要多美,还要读什么书?倒是你,你连个心上人都没有,你懂什么?”
金麟儿:“我的心上人就在面前。”
傅青芷双手抱胸,惊恐道:“你可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