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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手真大方,万一这是个骗子呢。’”
那块玉很值钱,但他不舍得把它换钱,于是偷藏了。只是后来被他母亲发现,她抢去换了钱。年少时,他一直幻想着,有那么一天他攒够了钱,能再将那玉赎出来。他也奢望着,能再见江翊一面,就守在那个遇到过他的地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他阿娘病死,他爹带他走,把他丢进袭且宫。
“师兄,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放开孟透。死都不会。”苏绰在冰冷的双手间呵了口热气,不停地摩挲手掌,“我最看不惯你们这些假装洒脱,假装什么都看透的人。能洒脱说明不够爱。”
言昭含不想同他争论,抱着剑睡了。
一梦铁马冰河,山川沉睡。入梦的依旧是翩翩郎君,他穿过一世的长安街,提灯而来,拥他入怀,连笑都那么温柔。
第二日他清醒得早,发觉苏绰也醒着。这人蜷着身躯,环抱自己,额头冒汗,咬着嘴唇却不住地逸出呻吟。如玉的脸庞潮红,暗紫色的眼眸半阖。他很快反应过来,苏绰是情潮发作。
他抱着剑,站在洞口处看了师弟一会儿。他没经历过情潮,不知是什么感受,只淡漠道:“你应该还记得地形图,从这里出去,往东走,能见到冷泉。”
他终究没杀苏绰。
事实上袭且宫没规定只能存活一个人。他们的师父黎华真君和师叔梦华祖师就是个例子。不过,据说是因为他们有过一段情,而且梦华祖师本身没有太大的野心,他师父就没有下狠手。但是言昭含后悔了。
他听着空山鸟语回到袭且宫时,看到灵娡守在门口。小姑娘喊他,扑进他怀里。他看着门口那根被枯死的藤纸缠绕的石柱,有种疲惫无力感。暮夏时间,山中的草木郁郁葱葱,夏蝉嘶哑地鸣叫。泥路上留有水坑,而天空早已放晴,飘着几片悠悠的云。言昭含眼前一黑,不省人事。失去意识前只听到了灵娡慌乱地叫他。
他回袭且宫后,什么都变了。死了太多的师兄弟,宫里变得空空荡荡。黎华真君的那些少年,看他的眼神总是带些畏惧。袭且宫的每代君仪,都是令人恐惧的存在。在所有人看来,言昭含的威胁远远大于黎华真君。
苏绰回来过一次,收拾东西就下山了。临行前,轻飘飘丢了一句:“年底孟家三少爷就要成亲了,娶的是赵家小姐赵情焉,师兄你知道吗?”他的眼神讽刺挑衅。
他径直去了骁阳。听说他一去,明决门主江翊就遣散了后院中的莺莺燕燕。苏绰终于解脱了,也有了容身之所。
而言昭含整夜整夜失眠,感到自己一直被枷锁束缚着。这种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要黎华真君还活着,他就是袭且宫的奴隶,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弑师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开始疯狂地生长。
当他手持刀刃走进袭且宫时,没有一点决一死战的紧张或是恐惧。如果活着出来,他就会成为袭且宫的君仪。
第34章 喃回2
那夜狂风骤雨,宫中脆弱的花木才暴雨中哭号颤动着。袭且宫过道上的壁灯的火光被浇熄。殿中几盏灯明明灭灭,黎华真君侧躺在床榻上,折断了他的剑。师父面无表情,向来浑浊的双眼竟透出清明来。他想,这个人,他一辈子都无法超越,死在师父的手下,似乎是合情合理。他被扼住脖颈,垂死挣扎。
荒谬的是,黎华真君死了,死在他女儿的剑下。灵娡流着泪,握着剑柄。他想回头触碰幼女的脸,灵娡却躲开了,眼睛里只留下恐惧。他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亲生女儿,对他只剩下恐惧。
单靠兵刃,言昭含赢不了,他只是善于利用人心。一切皆在预料之中,灵娡选择了他。他温柔地看着小姑娘一步步走向他,将她抱进怀里。这不就实现了么。
袭且宫的少年同在这一日化为灰飞。死寂迅速蔓延。躲在角落中的侍人不知所措,吓得浑身颤抖,偶然对上新君仪的眼神,发现那是比黎华真君更甚的冰冷。
后来,他就成为了少君。祭祀前,指名要孟透来袭且宫。明明知道他即将大婚,就是想要见他一面。孟透来时风尘仆仆,着一身牡丹银纹白衣,目若寒星。恭敬地行礼,唤他少君。
还是心动。
……
孟透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言昭含掀开被褥,慢慢下床榻。走到殿门口,有侍人前来,小心搀扶。走道上戍卫的阴灵默不作声地跪下行礼。
袭且宫的夜晚格外凄冷,被驯服的阴灵枯守在一隅,流泪看着这个久违的清傲君仪。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受着阴灵们注视的目光。行至尽头,有苍老的阴灵婆婆嘶哑出声:“少……少……”她太久没说话,嗓子败了,泪水纵横过脸上的沟壑。他们期待着,这位君仪能伫足,同他们说说话。
他被领着去了灵娡的房间。侍人叩门后自觉离去。房间没有点灯,却有细语声。灵娡一开门,房间里头传来两位男子的声音:“少君。”一声温柔,一声沉稳。她扶着他在桌旁坐下。
房里的两个阴灵,是世人口中的“黑白判官”。白衣是公子柳怀,那时身死后,言昭含就搜集他的魂魄碎片,重新凝聚成阴灵。黑衣是小王爷沈赐。言昭含成为少君后,沈赐的魂灵寻到袭且宫,他已战死沙场。
柳怀师兄道:“少君清瘦了。听灵娡姑娘说你的眼睛坏了,伤得这么重,当时就该跟我们回来。一个人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这半年里,孟公子派人来打听了几十次。”
“我想回拂莲看看,就在那儿住了一段时间。走得匆忙,没办法告诉你们。”夜间凉,他掩唇咳嗽,“孟透照顾我,我已经养回好些了。”
灵娡替他倒了一杯茶,问道:“孟公子呢?”
“已经睡了。”
“方才碍着孟公子在,我没说那件事。苏绰回来的时候,袭且宫的野灵都跟疯了一样,哭号了一夜。我们都睡不安宁。宫里的小孩也哭,慧慧云儿她们害怕得睡不着,半夜来敲我的门。”
他呷一口清茶:“是趙临混战结束后,我让你们带回袭且宫的那些阴灵?”
灵娡回道:“是。它们都锁在地枢里,苏绰一来,都乱了。可能它们在明决时,受了些苦。能让阴灵痛苦成这样,他确是个人才。”
言昭含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淡淡道:“我在平阳时,苏绰手下的人来客栈找我。怕在大堂撞见孟透,翻窗进来的。其实那时孟透在花楼除灵,不在我身边。来的那个人说,明决想同袭且宫联手,除掉暮涑。”
“趙临那一战,明决受挫,又如今势力孤危,想拉拢袭且宫。”沈赐声音低沉,“少君怎么想。”
言昭含勾唇:“恰好,我也厌恶暮涑。”
灵娡觉得,少君真正从容起来时最可怕,明明轻描淡写,却莫名给人一种恐惧感。她轻声问道:“那么,孟公子如何办?”
他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已经十年了。”该淡的都淡了。他总不会像从前一样,只守着一个孟透。这么些年他学会了些什么,杀伐果断还是心机沉重?他才想起来,赵门的人也逃脱不了干系。当年在暮涑受到的折磨,他得一一奉还。
时间仓促,他没来得及寒暄,对灵娡说:“明日你替我写封信,寄去明决门。”
……
孟透侧躺着,单手支着头,待言昭含走近,幽幽凉凉地问道:“言小公子这么晚去了哪里?”
他还没回答,整个人就被孟透捞回床上了。孟透脱下他的鞋子,拉他睡下,用薄被将两个人盖住。握着他的手呵气:“更深露重的,手好冷。”
言昭含温声回道:“出恭。”
孟透语气带些责怪:“你一个瞎子大晚上出去上茅房啊,万一摔倒磕到哪儿怎么办。我醒来发现你不在,整个人都慌了,你怎么不把我叫醒?”
“有侍人在。侍人会陪着我去。”言昭含说,“你睡得太熟了,我不忍叫醒你。”
“我不管,以后你要么叫醒我,要么憋着。”孟透把他圈在怀里。
“嗯。”
言昭含回抱他:“三哥,我想回拂莲。你想回暮涑么?”
“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孟透亲吻他的额,“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睡着时梦中依旧是那些明媚的场景。他看到记忆中的许多人呼唤他名字的样子。有的低沉,有的温柔,有的慈蔼,有的严厉,有的羞涩……他们有着不一样的面容,不一样的表情,眼睛真真切切地,都看着他。孟透几乎能从他们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焦躁,心脏为什么狂跳不止,期待的是什么,慌乱的是什么。他在人头攒动的闹市里寻找着,路过一个又个摊子,见过一盏一盏花灯。火树银花、兰舟轻解、晓梦湖声、琴瑟笙歌。他心慌失措。
西楼下杨柳湖泊,夜风骀荡。湖面被几百只花灯映亮,波光粼粼。青衣的一人放一盏荷花灯。
孟透看着那一个背影,猛然停滞。那人乌黑的眼眸,薄红的唇,青衫落拓。见到他时,微微勾了唇角,很醉人的一个笑。
“孟透?”
他把那人拥入怀中,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走丢了。昭含。”
第35章 玉夜
寒露后,镇上的人们都沉寂下来,不再围在一处唠些东邻西坊的闲话。几日前,码头处有舴舟回来。摆渡的还是东街清瘦的老头,听说他过了这年,便不再撑船渡客。
归来的是西街住的孟姓瞎子跟他的兄长。周芳听闻这件事,提着一篮果子去了孟家一趟。先前听说她和孟言好上了,她娘念了几日,骂她是眼瞎了还是脑子进水了,那人光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将来还得靠她养。
她默不做声。她那时想着,养着他也好。但他后来拒绝了她。孟言的兄长一回来,他整个人都像换了一个人。她有时候就在街上偷偷地看着。他变得爱笑——他原先也爱笑,但只是出于礼节,总带些疏远。
孟言家院子的门没关好,留了一条缝。周芳轻轻推开门。
秋叶随风飘扬,落入院子的水缸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南飞北雁的倒影掠过水面,红鱼在天色倒映里穿梭。满院的花草将息未息。天很亮。枯黄的花瓣片片飘落。
藤椅上的青袂被银纹白衣压制着。如玉的那个人乌发凌乱,面染桃红,十指环扣着兄长的脖颈,温柔地迎合他的吻。孟透如刀削的侧脸明朗清俊,他单腿屈膝跪在藤椅上,修长的手指拢着孟言的额发。唇齿纠缠,吻得忘情。
她没见过这样的孟言,也没见过这样的兄弟,怔愣许久,连散落的橘子都没来得及捡,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觉得天好像也不是那么晴朗。
孟透听到声音,利落地起身,走往院门口。巷子里的人来来去去,周姑娘一身暗青色粗布衣裳,身形臃肿,手臂间挎着篮子,走得跌跌撞撞。提着扁担的小贩路过,遮住了他的视线。
“三哥?”
孟透走回他身边,说:“是周姑娘。”
这会儿言昭含也沉默了。
周芳回家时,太阳已经要落山了。灶头锅里的饭还煮着,袅袅的炊烟飘上枝头,接近红霞。她娘亲坐在桌旁,点了一盏灯,做着针线活。她将篮子塞到角落,手指擦擦眼角的泪,坐到她娘对面,唤了声“娘”。一出口,眼泪哗地下来了,眼前一片模糊。
她娘本不是拂莲人,声音有些糯,咬字也不清楚:“你怎么哭了嘛。”
“我以为孟言只是不心水我,原来他只是不喜欢女子。”她将脸掩在衣袖中,泣不成声。
“那个瞎子竟然还敢嫌弃你,也不看看他是幅什么样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能窝在那个破院子里……既没用又穷酸,他怎么有脸嫌弃你!”她娘丢了针线活,气得胸前起伏,“……你说他不喜欢女子是个啥意思嘛。”
……
孟透仍是回到茶摊里,帮祝婆婆打打下手。老爷子这几日伤筋动骨,做活不方便,前几日清晨就在茶摊嘬面条吃。上了年纪后,牙也掉了,最近嫌面太硬,嚷着让婆婆给他做粥。于是言昭含也跟着喝粥。孟透担心他吃不饱,总问他要不要吃些别的。
“唉哟你们兄弟感情真好。”祝婆婆边擦手边道,“小言有福气,有个这么疼他的兄长。”
孟透笑道:“经常有人这么说。”
“那你们是打算在镇子里住下了?以后还要走吗?”
“应该是不走了。”孟透的手搭在言昭含的肩上,“我家小弟喜欢这,赖着不走,作为兄长,我也该陪着他。”
“你有意中人没有?婆婆可以为你说桩好亲事。东街巷口的孙家小姐贤惠漂亮。偷偷告诉你啊,孙老爷已经在我这打听你好多回了。”婆婆乐呵呵的,“你要是不满意也没事,你这么俊,这么知书达礼,想找什么样的姑娘都能找到。”
言昭含暗中掐他的腿,他憋笑,正色道:“谢谢婆婆,不麻烦您老人家,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有意中人好啊,有意中人最好。你什么时候成亲了,喜宴别忘了叫上婆婆。”
孟透将言昭含暗中使劲的手攥住:“一定一定一定。”
茶摊边上的老树四季常绿,即使在秋季,也绿得葱茏。婆婆说,这棵树,曾经还做过姻缘树,一到花灯会,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