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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们山里长大的孩子所独有的记忆。望着他眉宇间涌上的的那抹淡淡愁绪,我连忙宽慰道:“没事,待这事情解决了,我们便一起回去。
他只笑笑,没再说话。我心中忽然也跟着惆怅起来,且不说这事况一天比一天复杂,不知猴年马月才有个头,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云礿他心高气远,定然打算留在这些繁华地带大展宏图,又怎会甘愿轻易回那小破村子里?
没过多久,马车便缓缓的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便见着小顺和萧落齐齐地站在一个庄园门口等着我们。萧落又重新围上了他的面纱;小顺虽然是笑着的,眉宇间却一直萦绕着一股愁绪,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阴郁。
中原门口的那块大石头,上面写着几个黑漆漆的大字——“九重天”。
萧落透过面纱跟我们解释道:“从庄园的最高处望出去,层叠山峦颜色深浅浓淡,正好九层,所以便取了这么个名字。”
我心想就这屁股大的小山丘,也好意思叫“九重天”,合着前后两面连起来,干脆叫“十八层地狱”算了。
不过别庄那倒是布置得像模像样,那萧落也确实是个雅致之人。随即转念一想,光是那小桥流水的木栏,恐怕也够寻常百姓家吃几个月的饭了,不雅致才怪!
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显内涵的前提还不是得有钱!
萧落领我们往山上行去,路过几间厢房时只告诉我们晚上便在此处歇息,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一路上,许多鬓蝉云髻、剪翠妆红的碧玉侍女往往来来,却一直未见着闲杂人等。那些妙龄少女一个个粉妆玉砌,气质非凡,不比忠烈楼里那些个逊色。惋惜这别庄人浮于事的同时,我也不得不感叹萧落的大手笔。
我们便沿着那青石板砌成的石阶拾级而上,周遭浮岚缭绕,奇木斗攒,倒真有蓬瀛阆苑之感了。
云礿心情似乎也是极佳,居然笑着同萧落打趣:“这亡羊路、九折途绕了半天,萧老板莫不是要带我们去瑶台仙境罢?”
他话音刚落,只听萧落低笑一声停下脚步道:“就是这儿了!”我一看确实已经到山顶了,再往下走便又是下山的路了。
我还以为他会带我们去什么好地方,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破院子。
萧落解释:“从这里遥望北疆。视野最开阔。我看了这附近好几个山头,就这里风景最好。想当年还很小的时候,我便被师父带到了北疆,军旅生活真是艰苦啊,那时我不懂事,整日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他身边。他的部下便千方百计逗我玩,拿我寻开心,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只可惜……我师父他一生驰骋沙场,抽尸踏骸,浴血厮杀,大半个北疆都是他打下来的,最终却落得那个下场,而他那些弟兄们,也基本上都死绝了……可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只能蜗居在这江南苟且偷生,寻着这么个小地方日日瞭望,聊以自慰,惶惶不可终日……若他老人家泉下有知,恐怕得气得跳脚吧!”
话说到最后都有了几分戏谑之意,然而我们却都沉默了。虽然明知他不过是在跟我们打感情牌,但毕竟他话中三分是假,七分却是真真实实发生了的,我心中难免觉得悲凉,再次遥望北山,倒真生出了几分苍茫之感。
他又自嘲的笑了两声,说道:“抱歉,让大家见笑了,都请入座吧!”
院内已备好了酒席,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我们入座后,便有绿鬟云鬓的侍女替我们斟酒。
我下意识的去挡,哪想云礿立刻拆穿我:“他要酒量不好,三杯必醉,怕出丑不敢喝来着。”
萧落和小顺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立即瞪了云礿一眼,他才幸灾乐祸地住了口。
小顺见状,问道:“你们这些年一直都……?”
我连忙解释道:“不不不,我和他也是前段时间才碰上的,十年来我与他从未谋面。”
他感叹道:“还真是巧啊!”
萧落闻言,十分应景地端起酒杯来:“既然如此,我萧某便先干一杯,祝贺三位时隔多年还能与故友重逢!”
不得不说,萧落这人心机深重不说,说话的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这一席话十分具有感染力,很快大家便都被他鼓动的兴致昂扬了。我忍不住也端起酒杯来小酌了一口,没想到又被云礿抓住不放了。
“这位徐道长前些时日啊,可是假装喝醉了赖在地上骗我呢,萧老板你可要小心啊,你看他今日喝得如此开心,难说他是见你手笔这般阔绰,打定了注意待会儿要躺在地上讹你呢!”
旧事重提,我颇为羞赧,但自知理亏,只气得像城隍庙里的小鬼,瞪圆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顺见状笑着为我开脱:“好啦好啦,子方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快说说这十年来你们二人都经历了些什么?”
第37章 旧事
我向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便听云礿缓缓开口:“其实这些年我过得倒还马马虎虎,只身在外日子定然是不会轻松。我偷偷跑出来之后,少不更事,被人贩子卖到了青楼,所幸我那时年岁还小,只是在楼里帮那些风尘女子跑跑腿,后来我便伺机逃了出来,幸得沈倾城相救,自此便跟在他身边学些武艺。”
萧落闻言有些诧异:“这么说,你是沈倾城的弟子?”
云礿苦笑:“或许是吧,反正那老东西从来不认我。”
萧落安慰道:“云公子,这么说便言重了。沈先生的为人萧某再清楚不过,他一生浪迹江湖,尽管他为人低调,但暗中也与别人结下了不少梁子,他不过是不想给你带来麻烦罢了。”
云礿点点头,不再答话。萧落唤来一名侍女,吩咐几句,不一会儿,侍女便取来了一个锦盒。
萧落双手托着那锦盒走到云礿跟前,小心翼翼地将那锦盒交到他手上:“沈先生扇法天下无双,云公子你有幸得到他老人家真传,想来这‘闭月’交付于你再合适不过!”
云礿接过那锦盒,也不打开看看,只将它随手摆到一旁,道了声谢。
这些天来我已见惯了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知道他表面上愈是平静,心中其实就愈发波澜壮阔。看来被他他一口一个“老东西”唤着的那人人,在他心目中却是实实在在占了师父的分量的。
我忍不住问道:“小顺,你呢?这十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小顺闻言,望向萧落:“这一切还多亏了公子,你二人走后没多久。我奶奶便去世了,我一人孤苦伶仃,也总不能一直靠小偷小摸来过活,便打算出去闯闯。一路颠沛流离来到江南,有幸遇到了萧公子,萧公子见我可怜,便将我留在他身边,培养成了他的亲信。”
我闻言忽然有些感慨,十年来,三个人的人生轨迹各不相同,可今日终于又得以重聚。若放在几年前,我又哪敢妄想,有朝一日我们三人还能这样聚在一起开怀畅饮呢?
小顺继续问道:“子方,忙着说我们,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闻言,干咳了两声,颇为不好意思。我这十年来,就一直坑蒙拐骗,靠每日诓几文钱过活,马齿徒增,二十几了还身无长技……
云礿见我一副难为情的样子,笑着帮我搪塞:“他啊,不知跟哪位真人学了些道术,替人消灾帮人算命,甚至有一次还给一个大姑娘还魂呢!”
说罢,他微笑着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在小顺和萧落的赞叹声中,我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好个云礿,这笔帐我徐子方记下了。
他却做出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仿佛在说“我帮你呢”!
我心虚的很,连忙岔开话题:“话说小顺啊,你小时候老爱偷鸡摸狗,看你现在倒人模狗样,呸,有模有样的,手脚总该干净一点了吧。”
慌乱之中,我问的问题也实在算不上高明,不过转念一想,那些不过是小时候不懂事,加上他现在跟在萧落身边,衣食无忧的,总不至于再去偷去抢。
熟料,萧落轻笑两声:“不知二位可听过‘盗圣季檀’?”
我点点头,我这个江湖外人都知道,那云礿更不必说。随即却又疑惑,萧落怎么忽然问这个,难道……
萧落闻言点点头,似是担心我们不信,又加了一句:“不错,他就是季檀。”听声音,竟是带了几分笑意。
小顺有些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你同他们讲这个干嘛!”
我环顾四周,一个是身世显赫,背景雄厚的大老板;一个是大名鼎鼎的“盗圣”;一个是武功深不可测的“出云扇”之主……
我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说起来,徐子方,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跟我打架,打不过就躺在地上装死,说起来你还算是我师父呢,好几次我都靠跟你学的这招保下了这条小命!”小顺似乎还觉得我脸丢得不够,意犹未尽地又补了一句。
余下二人立即转头看向我,云礿故作惊讶:“还有这等事?徐子方,不错啊!”
我的脸立刻火辣辣的烧了起来。小顺这招实在是损,既然你不仁,便休怪我不义!
“小顺啊,”我缓缓地开口,“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你偷了东西……”
小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蓦地变了脸色。
我见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颇为自得。然而已经晚了,刚刚扒我黑历史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他怕!
萧落显然也望见小顺神情有异,颇为好奇地望向我,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高深莫测地开口:“小顺小时候啊,偷东西让人家给逮着了,被当场胖揍了一顿,一抹脸上发现流鼻血了。这小子以为自己要被打死了,挂着两行清泪就来找我,央求我替他照顾他奶奶……”
不堪回首的陈年往事又被翻出来,小顺脸色阴一阵,晴一阵,十分精彩。我正乐着呢,小顺忽然又开口了:“那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咱俩打赌,你输了被扒光了裤子倒挂在树上,正巧让邻村的小铃铛看见了,把人家小姑娘羞得也顾不上什么步若莲花了,朝你啐了一口撒腿就跑。说来你也怪能耐的,若是我啊,之后见着人家都得躲着走,你倒好,还有本事三斤烈酒给人上门赔罪去!”
云礿忽然来了精神,问道:“之后呢?”
小顺继续慢悠悠地开口:“也不知那小姑娘被喂了什么药,居然还真的原谅他了,那之后啊还天天粘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子方哥’……”
纵使我脸皮再厚,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夹起一粒花生米便朝小顺扔去:“我说你他妈还来劲儿了,是不?”
小顺嬉笑着侧身躲过那花生米,还装模作样地小声冲另外二人道:“你看,害羞啦!我跟你们讲啊,他小时候为了给那小铃铛买簪子,还去骗牙牙学语的小孩子的钱呢!”
这些事我自己都忘了,现在又给这厮翻出来,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云礿似乎还觉得我处境不够窘迫,继续火上浇油:“那事儿他可不光小时候干,前段时间骗小孩子铜板都还给我逮着呢!”
萧落闻言,故作严肃教育我:“徐道长这便是你的不对了,修道之人怎么能干些这种勾当呢?”
说罢三人齐齐大笑起来,我望着他们的快活样,实在是苦不堪言。好好的一顿饭,愣是让他们搅成了我的声讨大会。
第38章 暗示
最后还是萧落给我个台阶下:“算了吧算了吧,你看道长的脸色,难看的跟猪肝似的,再说下去啊,待会他就吃不下饭了!”
主人发了话,云礿与小顺自然是从善如流地打住了话稍。
既然人家台阶都给了,我也没有不下的理由,于是便顺势随便找了个话题:“唉云礿,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吟诗作赋吗,今日也来吟两句给大家助助兴怎么样?”
云礿既没推脱,也没答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久闻萧公子遍受五经,通晓文墨,兼设子史,雅好属文。不知今日可否与云某切磋切磋?”
萧落笑道:“云公子先请!”
云礿脑袋微侧,上联便立刻脱口而出:“净性灵淑韵不凡,深山涧,风姿更翩翩。”
萧落闻言,轻笑一声,下联便信手拈来:“雪落高枝映蕾菲,惊洁美,卓然岂摧眉。”
云礿连连赞叹两个“好”字,一联便又脱口而出:“ 刺向云霄拒荡浮,根节固,虚心最杰出。 ”
萧落略一沉吟,下文倚马可待:“谢尽百花绽野兴,春夏去,霜打志焉屈?”
……
我目瞪口呆地观摩着二人这几番周旋,小顺也不敢打扰二人那愈发盎然的热情,只低低跟我解释道:“二人对的其实正是那花中四君子。”
我低低应了一句,反正横竖也听不太懂,干脆夹起花生米往嘴里扔,扔了半晌,那陶醉得无法自拔的二人才察觉到我与小顺皆是意兴阑珊,便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我也知道,该往台面上摆的东西差不多摆完了,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果不其然,萧落又没头没脑地吟了一段:
“贼杀人以刀,锋刃不过一命;
吏杀人以法,讯拘不过十家;
王杀人以政,荼毒遍于天下;
而以刀杀人者伏诛,
以法杀人者受赏,
以政杀人者王天下。”
我意识到他话里有话,立即装模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