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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漂泊在外许多年,我养成了个坏习惯——凡事都喜欢往坏处想。如果是坏结果,反正自己早已猜到,也无可厚非;而如果是好结果,反而会觉得自己赚了一笔。就像现在,即便方才那声轻笑让我觉得事情尚有转机,我也一边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徐子方,别想了,他父亲的死,你脱不了干系,他不恨你已是万幸,你又怎敢奢求他不计前嫌?
但我还是悻悻地问道:“你笑什么?”
他撩了撩额前的一绺头发,将脸凑近了几分,注视着我道:“徐子方,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还是说,答应我的银子现在就想赖账?”
我愣了半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恨我?”
他缓缓向前走去,笑道:“恨你?我当初确实怨过你,可杀我父亲的又不是你!况且我若恨你,那日在市集又何必主动找上你!”
我又愣了几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仔细一想,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一路上来,虽说是我坑蒙拐骗将他骗了过来,可若以他云礿的性子,若他自己不是心甘情愿,只怕敲晕了扛也扛不到这儿。那他的言下之意是……
“徐子方,那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一时之间,我狂喜,随即却又悲从中来。云礿他越是表现得越大度,我便越发觉得觉得惶恐,愈发觉得亏欠他太多太多。
第21章 神医
“可是……”我想说点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好了,没什么好可是的,当务之急,是先去越王府好好查一查。咱们的爹爹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他缓缓转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眸中春风拂过。
我苦笑,点了点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陈……云先……”我还想问问他之前的事,可他却含笑打断我:“还叫陈云先?”
本是想叫他云礿的,但又怕叫惯了,阿哲面前改不过口来,解释起来也麻烦。
于是我便解释到:“我是怕……”
他点点头:“嗯,我知道了……”随即,他嘴角忽然扬起一抹坏笑,“那不如,叫我云哥哥?”
我一阵心塞,原本还担心他放不下当年的事,看样子,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一路上,我被他气得话也说不出来,只好闷闷地低着头走路。他倒好,拈花惹草,一点也不在意,不时转过头来朝我笑笑,宛然一副游山玩水的模样,好不舒服自在。
回到客栈,老板娘便一股脑冲到我和云礿面前。我们吓得同时后退两步,免得油水被这株黄花菜揩了去。
“两位公子啊,您们可算回来了!您们那位小祖宗醒来找不着您们呀,都哭了快一个时辰了,您们要再不来,我这小店恐怕就要被他哭倒了!”
老板娘甩甩她手中的粉帕子,语气中充满了埋怨。
我和云礿一听,心中都涌上一抹愧疚,急急忙忙往房间内走去。
刚开门,便见阿哲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眼睛比鲤鱼的还要肿,周围红红地一圈,见我们进去了,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想起来什么似的,用力地用手揉眼睛。
我和云礿走近了,轻轻将他地手拿开,他便有些惊慌地张了张口:“我开窗看了一眼,就被沙尘迷了眼……”
声音已经全哑了。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示意他别再说话。
“阿哲,没事了,我们既然把你带出来了,就一定会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去!”云礿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便出言安慰道。
阿哲一听这话,眼泪又咕噜咕噜地滚了出来。
我揉揉额头,和云礿面面相觑。
这可如何是好?
我脑壳一阵疼痛,只得拍拍云礿肩膀:“这事儿啊,还是得怪你,要不是你方才走得慢,我们至少能提前一会儿到!”
云礿皱了皱每天,斜瞥了我一眼:“明明是你自己喝醉还要装疯卖傻!”
我老脸一红,他说的确实没错,可哄小孩子我确实不在行,便打算强词夺理,谁知他眼波一转,道:“算了,我也懒得跟你贫,这事儿啊,只要你良心过得去,便交给我吧!”
我一听松了口气,厚着脸皮干笑两声,如获大赦般退出门去。
也不知道里屋发生了什么,我到楼下同老板娘唠了会儿磕,便看见云礿走出来冲我招招手,我便起身朝楼上走去。
不得不说,云礿确实有一套,我进去时,阿哲还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齐齐整整的小白牙。在这之前,我还从未见过阿哲笑得那么开心。
我拍拍云礿的背,问道:“兄弟,可以啊,你咋整的!”
他却神秘地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我“嘁”了一声:“小气!不告诉就不告诉呗,还学我说话!”
他却做出一副“本公子心情大好懒得和你计较”的表情,再一次曼斯条理地摇起他那边折扇。
简略地收拾了下东西,便又要开始赶路,为了感谢老板娘,我特地多给了她一两银子,她那张芝麻绿豆饼便笑成了千层饼,对我们的称呼也从公子改成了“爷”。
骑马行了好远,都还能听到老板娘声嘶力竭来了句:“二位爷走好,记得下次再来光顾小店!”
昨夜虽彻夜未眠,但好在之前好歹睡了那么两三个时辰,倒也不觉得特别困。
不得不说,那奸商精明,云礿更是扫帚打跟头——成了精了。胯下的骏马跑得挺快,丝毫感觉不出来有何不好。
骑马的速度确实不是步行可以比拟的,我和云礿估算了下脚程,约莫三天不到,我们便能赶到越王府。
我本打算道平鄉村便兵分两路,我只身一人去洛城的越王府,云礿带阿哲去看病。可现如今云礿已经承认了身份,不带上他也说不过去。况且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此事居然会惊动圣驾,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想来是耽搁不了。
所以另外十分头疼的是,阿哲怎么办?
不过幸而问题还是得以解决了。
平鄉村离洛城尚有一段距离。第三天早上,我们便抵达了这个小村子。
略一打听,便知这小村子里确实有一位神医,四海之内不少人都来这小村子求医。
老先生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确实有两手,据说,吊着一口气的人横着抬进来,过不了多久便能竖着走出去。时间久了,便传得越来越神,什么“华佗第几几几代传人”之类的谣言也都层出不穷。
我听了这些话,也只是笑笑。不是不相信那老先生,只是痨病这病,毕竟是不治之症。那些将死之人还救活了的,只能说他命不该绝,可若是患了痨病,半个名字已经写在阎王爷那沓草纸上了,要治好,只怕希望渺茫。
那老先生问诊的地方倒挺好找,村子本就不大,加上老头子名气便摆在外头,要找这样一位远近闻名的名医更是易如反掌。
老先生相貌平平,六十多岁模样,长着一张华佗脸,一看就是个神医。
老人家脾气很好,待人十分和善,我们说明了来意,老先生慈祥的脸皱了皱,但还是替阿哲把了把脉,随即将我拉出去,摇摇头:“治不了,治不了,痨疾乃不治之症!我顶多开个方子替他延缓病情,他也只能多活半年,差不多点,便替小公子准备后事吧!”
狗屁神医,我心中万般无奈,只得暗骂一声。
第22章 武大郎
我叹口气,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唯一的一丝光亮被掐灭,我还是难免有些失望。
罢了,若是来得如此轻松我反而会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大不了之后再去找别的大夫便是。
环顾四周,老先生那里还收留了许多病人,我便提出了将阿哲留在此处几日,由他代劳照顾的请求,他颇为爽快地答应了。
交待了几句,我和云礿策马继续赶路,直觉告诉我,此番去越王府,恐怕不会风平浪静,将阿哲托付给那位老先生,我们少个挂念,行事也方便。
神医所传达给我们的并不是个好消息,我与云礿都沉默不语,气氛有些尴尬,耳边一时只剩下马蹄的“踢踏”声。
其实扪心自问,我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至于为什么会那么尽心尽力地帮一个实际上与我毫不相干的人,我自己也说不上原因,或许只是觉得他那苍白动人的小脸和眼中那倔强淡漠的神情,和一个人像到了极点。还好……
我正想着,云礿见我若有所思,忽然转过头关切地问:“怎么了?”
水翦星眸,顾盼神飞,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一句话——“眼前人是心上人”。
呸呸呸,想什么呢!似是绊着一个小石子,马一个趔趄,扬起一阵尘土,我险些跌了下去。
我敛了敛神色,佯装无事,打了个哈哈:“嘿嘿,我只是在想,这老先生相貌平平,气质平平,就连这住的地方也这么普通……”
“不然呢?”
“话本中的名医,不都是样貌清奇,隐居世外,不肯轻易显山露水,若是出手,便必然能起死回生的吗?”
他被我的话逗乐了,星眸中盈满了笑意:“那倒但愿真有这种世外高人存在,阿哲的病恐怕还有得救!”
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我与他一路谈笑风生,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直到太阳落山,我们终于赶到了目的地——洛城。
随意找了个客栈落脚,没了阿哲,我们两个大男人也不好意思再同住一屋,于是这次终于不再纠结住店的问题。
云礿早早地回房休息了,我站在窗前,放眼望去,难以置信这竟是昔日繁华的洛城——相传十多年前八街九陌、夜不闭户的洛城,曾是多少人心目中的圣地。可如今却已十室九空,零零星星亮着几点灯火,满目苍凉尽收眼底。
仅仅十多年,便已沧海桑田,而十多年前事情的真相,我们都无从得知。
我忽然思绪万千,越王府如此,我与云礿又何尝不是?
其实一开始,我实在是不敢肯定他便是云礿,因为十多年来,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实在是大得惊人。
可我却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一样了,或许仅仅只是曾经不苟言笑的他,现在终于变得爱笑了。这是好事。
可我却总觉得这笑有些牵强,包括那日清晨他说的那些话,我也不知有几分真假。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最直接方便的选择,无疑是同我一起调查,因为我有那个神秘女子在背后支持,可以省不少力。
一个想法油然而生,旋即我浑身冰冷——云礿如此心机深重的一个人,若单纯对我不过是利用的心态……
我独自站在窗前,心乱如麻。
罢了罢了,走一步是一步,我宽慰自己。
幸而几日舟车劳顿,我已是疲惫到极点,解衣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次日,我正打算去叫云礿,出门却已看见他正襟危坐在楼下候着我了。
越王府离我们落脚的地方不算远,步行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宏伟的宅邸如今已经破败不堪,朱红色的大门长期无人打理,现在已布满了蛛网。只有院内那两颗魁梧的苍松,隔着院墙露出个头来,像在对人们诉说着越王府曾经的辉煌。
是啊,谁会想到,越王偏偏……。
颛宁十六年,封越王,命其驻守北疆,不到五年,原本荒凉偏僻的大漠草原,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一片祥和,而屡屡进犯的西戎北狄,从此被治得服服帖帖,只有向朝廷俯首称臣的份儿。
而相传那越王更是骁勇善战,其“雕弓写明月,骏马疑流电”的英姿令众人叹为观止,而他对朝廷的忠贞更是令闻者无不动容。相传越王生前作诗无数,而那些诗虽然文采上令人不敢恭维,但十之八九都是表达对朝廷一片赤子忠心的。可惜这人呐,一步错,步步错,兴许也是坊间拥戴他的传言听多了,一时鬼迷心窍,误入歧途,着实令人扼腕叹息。
不过那些人的心思,谁又猜得准呢?身居高位,所有事情都要思虑周全,他们要考虑的也许是我们普通人几辈子都想不到的,成者为王,败者落寇,青史“忠贞”二字,亦不过是得大位者一句话的事情。
这时一个其貌不扬,形似冬瓜的男子屁颠屁颠从虚掩着的大门内走了过来,不知为何,我莫名地想起了水浒话本中武大郎的形象。“武大郎”笑着道:“二位公子,看样子是外地人吧,这里呀是越王府,十多年前便已经被皇上下令查封了,二位游玩的话还是换个地儿吧!”
我心道,废话,虽然大门梁上挂的那块匾是旧了脏了些,可“越王府”这三个字,我还是认得的!
于是我便缓缓笑得:“不瞒你说,我们此行正是要找这越王府!”
他先是神色一变,板起脸来,正欲呵斥我们,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徐子方?”
我点了点头。他便立刻收敛起笑容,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东张张,西望望,低声道:“跟我走!”随即,带着我们往后面走去。
我心想,那女人办事挺靠谱,果然提前便已知会好了一切。又觉得黄鼠狼那副一惊一乍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好笑,忍不住低声问云礿:“你确定我没记错,当年偷人的不是武大郎而是西门庆?”
云礿故作沉思状:“唔……这个……我可能得回去考证考证!”
说罢,我们相视而笑。
第23章 疑点
绕着偌大的越王府走了半圈,�